“罗教授,这东西也太牛逼了。”方晓凑过来,喃喃地说道。
他的词汇量已经匮乏到只能爆粗口,用牛逼这种词来形容。
“还好。”罗浩有些严肃,仿佛是许老板的认真会传播,已经把他感染了。
“这……已经不是还好了。”方晓叹了口气,“罗教授,说句实话,我看完后都觉得自己能做。”
“哦?”罗浩戏谑地看向方晓。
方晓也知道自己在吹牛逼。
能做,是知道怎么做,但这手术太复杂,而且需要极高的手术技巧。
“我回去就练。”方晓面对罗浩的戏谑却并没有不好意思,而是坚定地说道,“罗教授,我终于知道每次去您那,看见庄医生叠千纸鹤、叠初音未来是为什么了。”
本来方晓只是很随意的和罗浩说说话,他也没想悟到什么。
可这句话刚一出口,方晓就怔住了,呆呆的,和泥偶一般。
原来是这样!
罗教授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给庄嫣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路。
手术?
在从前,经验是最重要的。
要是没有不断的练习,上台主刀,肯定不会成为一名牛逼的术者。
甚至连一个地级市的三甲医院的主任的职位都担负不起来。
可有了眼前无人医院里的设备,一切都变了。
庄嫣只要玩好腔镜钳子,从前的各种困难都可以靠AI与相控阵ct来解决。
不对不对!
方晓冷静了一下,因为他刚刚想到的内容太过于惊悚,所以强迫自己冷静,又盘了一遍。
从前,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诞生,需要天赋,更需要在无数血肉模糊的真实手术中,用年复一年的时间、精力,甚至病人的风险,去喂出来的手感和经验。
那是建立在大量试错、个人悟性和漫长岁月基础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手艺传承。
而现在呢?
相控阵CT,提供了上帝视角般绝对清晰的术前认知,将解剖的复杂和风险量化、可视化。
AI手术规划,将顶尖专家的经验和海量数据融合,提供了理论上最优的操作路径和风险预警,将该怎么做的决策过程极大简化、标准化。
除此之外,AI辅助的术中导航和力反馈,则是在做的过程中,提供实时、精准的引导和纠偏,极大降低了对术者个人手感稳定性与经验丰富多寡的绝对依赖。
那么,一名外科医生,尤其是年轻医生,最核心的任务被重塑了。
他们不再需要花费职业生涯前十年,在大量的简单、重复、甚至略带盲目的操作中,去艰难地积累感觉。
年轻医生们可以将最宝贵的精力,集中在理解疾病的本质、掌握这套新系统的逻辑、锻炼在AI辅助下的精细操作与临场判断上。
就像庄嫣用腔镜钳子叠千纸鹤、叠初音未来。
那根本不是玩,那是在最安全、最可控、零成本的环境下,以游戏化的方式,极致地锤炼着腔镜下双手的协调性、稳定性和微操精度。
她在锻炼的,正是未来在这种增强现实式手术中最核心的、AI无法替代的人类执行力基础。
罗教授给她指的,根本不是一条迂回的路,而是一条直指核心、效率最高的捷径!
她在玩的时候,练的就是未来手术中最需要的手。
而未来手术中最难的脑——诊断、规划、决策——正由眼前这套系统来承担和辅助。
这哪里是在教一个医生?这分明是在培养一个适应新时代、新人机协同医疗体系下的“新外科医生”样板。
虽然乍看上去机器人最先替代的应该是手,可要是算上患者的接受度的话,罗教授的一切一切规划都是最完美的。
患者无法接受一台机器给自己医疗,从头到尾,冷冰冰的,全是数据流。
至少现在这个时代无法接受。
或许20年后能行,但那是一代人的时间,到时候庄嫣都老了。
方晓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但紧接着,这股凉意又被一种更炽热的、混杂着激动与惶恐的颤栗所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的罗浩。
罗浩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侧脸在屏幕的微光下显得轮廓清晰,眼神专注地看着许老板和屏幕,似乎并未注意到方晓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但方晓知道,罗浩罗教授一定知道。
这个男人,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能让许老板这种国宝级人物认真对待的罗教授,他脑子里装着的,恐怕根本不是一两项技术的突破。
他是在搭建一个框架,铺设一条轨道,描绘一张未来医疗的蓝图。
从红岸屯的AI机器人尝试基层慢病管理,到这里的相控阵CT-AI辅助顶尖手术;从庄嫣玩腔镜钳子,到眼前这套足以改变外科医生培养模式的系统。
这一切散落的点,在此刻被方晓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闪电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条清晰、宏大、甚至有些可怕的演进路径。
罗教授不是在做项目,他是在播种未来。
而这个未来,已经在这间寂静的CT室里,露出了它锋利而精确的一角。
方晓站在这里,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窥见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引擎室,那里面精密运转的齿轮与澎湃的能量,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些世面的三甲医院科主任,感到了渺小,以及一种被历史车轮裹挟前行的、无法抗拒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是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洁净而微凉的空气,仿佛想让自己过于沸腾的血液和思绪,冷却那么一丝丝。
真是有幸遇到罗教授,方晓最后心底只剩下庆幸。
“方主任,准备回去练练钳子?”罗浩忽然问道。
他虽然看也没看方晓,但却准确的捕捉到方晓内心深处的细节。
“嗯,我有点激动,出去抽根烟。”
“去吧。”
方晓走路的时候腿都在颤抖,他甚至有了一丝尿意。
离开CT室,方晓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腿部的颤抖并非完全源于虚弱,而更像是一种深度应激后,自主神经系统,特别是交感-肾上腺素能系统仍在高负荷运转、导致骨骼肌细微震颤的表现。
而那股突如其来的尿意,则与这阵强烈的情绪激荡有着直接的生理联系。
当他被那光幕演示和后续的思考震撼,陷入惊涛骇浪般的认知冲击时,他的身体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战斗或逃跑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交感神经系统占主导地位,大量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被释放,导致心率增快、血压升高、血流重新分布。
优先供应心、脑、骨骼肌的同时,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也被激活,以维持血容量和血压。
然而,身体在应对极端精神刺激时,有一个常见的、略显矛盾的后效应。
当极度紧张、震惊或恐惧的情绪达到顶峰并开始缓慢消退时,原本被强烈抑制的副交感神经系统活动可能出现反弹或重新占据优势。
尤其是在方晓经历了从极度震撼到恍然大悟再到深感庆幸,这一系列剧烈而快速的情绪转换后,他的自主神经系统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快速的跷跷板式的摆动。
副交感神经的活跃,特别是其中支配盆腔器官的盆神经兴奋性增高,会促进膀胱逼尿肌的收缩。
与此同时,在刚才高度紧张状态下,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于认知处理,来自膀胱的轻微充盈感被完全忽略或压制了,这也是大脑高级中枢对低级排尿反射的抑制。
当精神紧张度骤然下降,这种抑制解除,加上副交感神经的兴奋,膀胱的充盈感和收缩感便一下子变得清晰而迫切起来,形成了强烈的尿意。
这并不是真的膀胱突然充盈了很多,而是神经系统对膀胱状态的感知阈值和调控模式在情绪剧烈波动后发生了瞬时改变。
方晓知道这是情绪风暴后的生理余震,一种身体在经历巨大心理能量冲击后,自主神经系统平衡被打破又试图重建时产生的、相当真实的生理信号。
来到卫生间,无人医院竟然配有卫生间,方晓第一次注意到这点。
罗教授……哦,不对,这里也有人。
王小帅就是一个,一会去找王小帅这个雇佣兵去抽烟,方晓心里想到。
虽然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但依旧有些东西难以遏制。
方晓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过度活跃的自主神经平静下来。
他清楚,这阵尿意和腿软,与他刚才在CT室里窥见的那幅未来图景所带来的、近乎颠覆性的精神冲击相比,不过是身体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生理注脚。
它提醒他,无论思维飞得多高多远,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被震撼,也会因此颤抖,并需要解决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而这,或许也是罗教授那精密、高效的未来医疗系统中,永远需要为人留下的一处柔软缝隙。
完蛋了。
方晓注意到尿液坚定的分叉……
自己的前列腺啊~~的确是老了,方晓心里泛起一股子莫名的悲哀。
要是自己再年轻十岁,那该有多好。
用五年时间来练习腔镜钳子,然后自己必然能成为国内、甚至世界顶级的外科手术大师。
念头及此,方晓讪笑。
有了这套设备,自己的优势就是捷足先登。论天赋,自己只能说是还行,绝对不能说顶级。
最后还是要卷天赋的。
勉强尿完,哩哩啦啦的,方晓洗手,出门。
王小帅站在院子里,他仿佛是一台AI机器人,眼睛在不断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啪~~~
一只蚊子在方晓眼前被击落。
妈的,方晓心里骂了一句。罗教授的这间无人医院,到底有多少黑科技。
他还记得2000年左右的时候,参考消息上就写过微软的黑科技——用激光打蚊子。
但是呢,二十多年过去了,微软压根没把这项技术普及,反而自己却在罗教授的无人医院里看见。
“小帅。”方晓走过去,他没有太过于靠近,生怕王小帅应激。
但显然方晓多虑了,王小帅转过头,给了方晓一个憨厚的笑。
“方主任,您怎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