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帮忙,可这位卫健委副主任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没有需要他扶的地方,没有需要他递的东西,没有需要他询问的环节。
他像是一个误入精密自动化车间的参观者,看着机械臂完成一切焊接、组装、检测,自己只能站在安全线外,连递个扳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卫健委副主任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和隐约的不安。
这家医院太过先进、太过安静的流程,剥夺了他作为家属做点什么的天然权利,也让他失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通过具体行动来缓解自身焦虑的途径。
他只能看着那个冷静到极致的医生,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照料着自己的母亲。
周静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小孟”无可挑剔的专业,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家属那份被高科技边缘化的无措。
这就是未来医疗的另一面:当护理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优化到极致、由机器无缝衔接时,家属的角色将被重新定义,甚至可能被暂时悬置。
他们从参与者变成了纯粹的旁观者和被通知者,这或许能减少错误,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情感隔阂。
这几年机器人项目已经蓬勃发展,甚至周静山认为自己未来的养老就要靠这些AI机器人。
但是!
哪怕有认知,他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看见这一切。
太可怕了,技术进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想。
“小孟”完成所有准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监护数据和设备状态,然后转向家属,用清晰的语调说:“检查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期间会有语音提示,请家属在观察区等待。”
它指了指铅玻璃后的房间。
语气是告知,而非商议。
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叮嘱母亲两句,又觉得在这么安静、专业的环境里大声说话有些不妥,最终只是对母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然后有些脚步迟疑地,跟着罗浩的示意走向观察区。
患者独自躺在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下,看着上方复杂的机械结构,手指又揪紧了毯子边缘。
但“小孟”就站在操作台前,身影稳定,似乎给了她一些莫名的支撑。
寂静,重新笼罩了CT室。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即将开始的、对生命内部的一次深邃凝视。
“小孟”在操作屏上轻点确认。
没有预热的轰鸣,没有旋转机架的呼啸。
那台相控阵CT宽阔的白色圆环内壁,蜂巢纹理的深处,开始流淌过水波般的、极快速的冷色流光,仿佛巨兽皮层下突然加速的血液奔流。
扫描开始了,却又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与传统CT机架疯狂旋转、噪声大作的方式截然不同,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本身几乎保持静止。
真正的扫描发生在它的皮肤之下——那蜂巢状的每一个六边形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相控阵雷达射线源与光子探测器。
此刻,它们在精确到纳秒的电子时序控制下,被依次、又近乎同时地点亮与读取。
没有宏观的运动,只有微观层面,电子与光子的、沉默而狂暴的激流。
这带来了绝对的静音,以及远超传统CT的扫描速度与数据采集密度。
因为速度太快,所以患者甚至无需长时间屏气。
前方巨大的主屏幕,影像的构建方式也迥异于寻常。
它并非一层一层地绘制出横断面,而是如同从虚无中快速生长出一个完整的三维脏器。
首先出现的是肝脏与胰腺的大体轮廓,几乎在扫描启动的瞬间就已勾勒完毕,质感逼真。
紧接着,密度不同的组织——肿瘤的异常实体、相对正常的胰腺腺体、被侵犯的门静脉血管壁——以不同的色彩与透明度差异自动区分、渲染,层次分明。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数据流的持续注入,这个三维模型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细节。
肝动脉与门静脉的各级分支,像一棵倒生的大树,从主干到末梢,被一丝丝、一缕缕地精准描绘出来,甚至能看清微小分支的走向。胆总管、胰管的形态也清晰显现。
周静山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胰颈体部与门静脉交汇的那个致命区域。
屏幕上,那一片区域被AI自动高亮、放大。
当最终的三维影像彻底凝固时,周静山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脊柱窜上一股冰冷的战栗。
太清晰了。
清晰得超越了他在任何顶尖医学中心看过的最好的增强CT或MRI。
这不再是依靠医生经验去推断和想象的二维影像叠加,而是一个可以任意旋转、剖切、透视的、完全透明的立体解剖标本。
他看到了那个胰腺肿瘤。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强化不均的团块,其内部的坏死区域、存活肿瘤细胞的富集区、以及向外浸润的、如同螃蟹脚一般的微小触手,都以细微的密度和色彩差异呈现出来。
肿瘤的质地仿佛能被触摸到。
一般来讲,64排ct能做到的,还没眼前这台相控阵ct做的1/10多。
妈的!
周静山的眼睛都红了,等回去一定要和院里面建议买一台相控阵ct回来。
不是说相控阵雷达多的已经开始检测野猪了么?想来也不差多产几台ct。
但念头很快消失,周静山注意到影响里面最关键的门静脉侵犯。
屏幕上的门静脉血管,其内膜、中膜、外膜的三层结构,在相控阵CT近乎微观的分辨率下,竟然呈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分层质感。
肿瘤组织,正是从最薄弱处,像熔岩侵蚀岩层,又像树根扎入泥土,一点一点地融穿了血管的外膜,渗入中膜,并且在长达1.8厘米的范围内,与血管内壁形成了异常紧密的、犬牙交错般的粘连。
他甚至能看到在粘连最紧密的几个点上,肿瘤的滋养微血管与门静脉壁的微小血管发生了畸形的、纠缠在一起的交通。
这正是术中极易发生致命性出血的雷点与难点。
更让周静山后颈发凉的是,由于影像的立体感和清晰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瞬间理解了这个病灶的三维空间复杂性。
它不仅仅是从一个方向压迫血管,而是从侧后方包裹、侵蚀,并且肿瘤的侵犯深度在血管的周径上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浅,有些地方深,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立体的侵蚀带。
周静山之前基于普通影像在脑海中构建的手术模型,瞬间显得粗糙而充满隐患。
他计划的分离层面、预留的安全边界,在此刻这个透明的真实模型前,可能需要彻底重新评估。
“这……”周静山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自己的气音。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指虚点着屏幕上肿瘤与血管粘连最复杂的那个区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这不再是看片子,这简直像是被赋予了上帝视角,或者用最高倍率的手术显微镜,提前打开了患者的腹腔,直视着那个病变的、赤裸的真相。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着手术的难度与风险,也同时清晰地指明了那条如履薄冰的、可能的生路。
周静山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把手术过了一遍,十几秒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罗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一种灼热的探寻。
这项技术展示给他的,不仅仅是病灶本身,更是一种颠覆性的术前认知方式。
它把未知和不确定压缩到了最小,将最残酷的真相,也是最精确的路径,冰冷而清晰地摆在了外科医生面前。
许老板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影像,又看了看自己学生那失态的表情,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懂周静山的震撼。这就像他号脉时,指尖突然能清晰分辨出病人体内十几种细微邪气的交织流转一样,是一种认知维度的提升。
寂静的CT室里,只有设备低沉如背景音的运行声。但在这寂静中,一场基于绝对清晰视野下的、新的手术战术推演,已经在周静山被彻底刷新的脑海中,疯狂地开始了。
“周教授,一会AI给出手术路径后,您掌一眼。”
“sà ghek?”周静山愣住。
“相控阵ct做完检查,数据会汇总在系统中心里,AI会按照正常的手术步骤来设计入路。”
周静山愣住。
类似的事情,十几二十年前在世界顶级医院已经开展,不过那都是最初级的,他出国交流学习见过。
有用,但用处不大,只是为了精益求精用的。
国外一台手术都是天价手术费,跑一遍还行,一天做一台,也没什么负担。
可是吧。
尤其是无法适应国内的要求,毕竟每天十台左右的手术,根本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AI能给建议?
“罗教授,靠谱么?”周静山愣愣地问道。
“一会您看一眼,靠不靠谱咱们再说。”罗浩微微一笑。
检查用十分钟的时间做完,“小孟”送患者出来。
“这么快?”长南市卫健委副主任正在踱步,没想到检查已经做完了。
“是的,请您稍候。”
“小孟”并没有离开,而是和患者闲聊着,安抚患者的情绪。
“罗教授,AI设计的手术路线什么时候能出来?要一个小时?”周静山问道。
“几分钟,应该已经出来了。”罗浩道。
“!!!”
“!!!”
周围几个人都怔住,他们看着罗浩,像是看一个神话。
即便许老板也是如此。
这几天他接触了AI机器人,也知道罗浩应该不会说大话。
可这太神奇了,神奇到许老板瞠目结舌的程度。
“许老板,您上手术么?”罗浩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去,扶,镜,子。”许老板跟宕机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手握着鼠标,不断切换角度来观察那个肿瘤。
罗浩知道许老板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虚拟手术步骤。
他能回答自己的问题,而且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算是一心二用的强者。
之前周静山邀请过,但许老板想也不想就拒绝手术,毕竟这是一台普外科的手术,他平时做的最多的是胸外科的手术。
但是,看见相控阵ct的影像,还有AI提供手术入路的建议,许老板也知道上台才能有更多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