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心中大笑,这是网友们最喜欢的情节,宁肯以身入局,也要拉主包下马。
看发言的账号的头像,绝对是个男人。
【胡主任,上次我痛经你给我做超阴,说还要检查腺乳还说什么好大。】
“……”罗浩沉默。
网友们几乎是踩着红线在跳舞。
【胡大夫,这次治疗甲沟炎,还是一件衣服都不穿么。】
【胡大夫,我上周发烧了人都快晕了,去医院你说先喝点口服液。
可能是我烧迷糊了,也不记得是什么口服液,只记得吸管比普通口服液要粗,还是恒温的。】
【大家宁愿自己造黄谣,也要胡大夫身败名裂。】
【胡大夫,我男友昨天去你那检查完,怎么放屁迸出来一个气球啊。】
“AI模型烧穿了,也赶不上网友们的脑洞啊。”罗浩感慨了一句。
“嗯……”许老板用鼻子哼出一个声音,脸色微微凝重,但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
他把手机关上,摇摇头,“我一般都不说下级医生,毕竟爹味儿重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方式,我这老登就不要多管了。”
“许老板您真是体贴下属。”
“小罗教授,你也跟我学坏了。”
……
几个小时后。
杨静和坐在主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肩膀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手里捏着一张A4纸,眼睛要把这张纸看穿了似的。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上的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病理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医生,姓刘。
“杨主任,”刘主任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术中冰冻病理应该没错。大病理的话结合石蜡切片及免疫组化复核还要等,你放心,我亲自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杨静和手中的报告上,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结肠脾曲息肉,广基,直径0.6cm。镜下可见腺体结构紊乱,细胞核增大、深染、极向消失,病变局限于黏膜上皮层内,未突破基底膜。”
“的确发现的特别早,属于早期的原位癌。不用担心,切掉就完全好了。”
“嗯。”杨静和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声音。
只是他的表情严肃,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刘主任抬起头,看向杨静和,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高级别上皮内瘤变,伴局灶癌变,原位癌,切缘净。”
“话说,老杨,咱们几个月前去无人医院体检,你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么?怎么忽然就要再做肠镜呢。”
刘主任一脸疑惑。
虽然有点小小的开车的嫌疑,但他们俩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这么小的息肉,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你是怎么非要去做肠镜的。”
刘主任又疑惑地问道,与其说是问,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杨静和没说话,保持着沉默。
“老杨。”她语气里的专业感更重了,带着一名临床老医生、老专家特有的、对不合理事件的敏锐嗅觉。
“咱们在无人医院那套体检系统,你应该清楚,肠镜环节用的是最先进的AI辅助诊断,加上双人复核制度。
“理论上,漏掉这么明显的广基息肉,尤其是脾曲这个不算特别刁钻的位置,可能性极低。
“更不用说,当时还取了随机活检。”
刘主任仿佛在强调逻辑的节点:“病理发展有其自然史。从一个完全正常的黏膜,到形成0.6cm的广基息肉,并且进展到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出现局灶癌变,这个生物学过程,通常至少需要几个月能完成。
“一般都没有症状,所以很容易错过。
“体检,也就是碰运气,运气好碰到早期。但,总不能一两个月就做一次吧。”
“你是怎么发现的?快点说!”刘主任见杨静和不说话,已经不耐烦了。
杨静和抬头,默默地看着刘主任。
凶名在外,刘主任也只能把心底的好奇给忍下去。
“我就是运气好。”杨静和道。
“运气好到你心念一动,非要做肠镜?”
接下来不好听的话已经呼之欲出。
“不。”杨静和叹了口气,“罗教授前段时间不是出事了么,有巡视组来查他的账。”
“对啊,我知道这事儿,那个传染病院来的老主治一夜白头。”刘主任的注意力顺利被八卦吸引走。
“我做了表态,站在罗教授这面。但是吧,最近也没和罗教授联系,昨天在门诊门口看见他,我就打了个招呼。”
“小罗这么牛逼?!”刘主任惊讶。
“不,是他请来的一位老专家。我昨天晚上回去搜索了一下他的资料,魔都那面的一位胸科主任。”
“???”
胸科,胸外科?
刘主任甚至怀疑肿瘤是不是已经转移,转移到了杨静和的脑子里面。
“许文元许老板。”
“啊?我听说过,是胸外科很有名的专家。不过他擅长做肺小结节的切除,和你这个肠癌有什么关系?”刘主任问。
“他给我号了个脉,就让我去做的肠镜。”
“!!!”
刘主任愣住,“难怪。”
“难怪什么?”杨静和追问。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就觉得好奇,好好的谁用中药当名字呢。”
“嗯?文元,是中药?在不就是个老土的名字么。”
“老杨,古代文元又叫党参,只不过现在这么叫的少了。”
“呃……”
“真是号脉?”
“也不全是,最开始我和小罗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要走,被许老板喊住,他先望闻问,最后才号了个脉。”
“嘶~~~”刘主任微微皱眉。
“我这事儿,你帮我保密。”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除了咱们俩……对了,你跟谁说和我没关系啊。”
“嗯,别瞎说就行。”杨静和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晕,有些乱。
许文元,文元竟然是党参,这名字现在看,怎么都觉得有学问。
“那我先走了,大病理,还要麻烦刘主任你亲自帮我做。”
“放心,切缘很干净的,刚开始的原位癌,一定不会有错。老杨,你心大,现在要心更大啊。”
“嗯,放心,我老杨从来都没怂过。跟患者说了一辈子,轮到我自己了,还是个早期的原位癌,我不至于把自己给吓死。”
杨静和挺直脊背,朝刘主任沉稳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没事的、略显沉稳的笑容。
他转身,推开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脚步稳定地走了出去,随手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凝重的空气。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恒定而微弱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气味的冰凉气息。
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光可鉴人的浅色瓷砖,反射着冷清的光。
病理科还是很清静的,没病房那么乱。
杨静和保持着之前的步速,沿着走廊向前走。
他的背影看起来依旧宽厚,白大褂的肩线平直,脚步落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科室间交流。
走了大约十步,来到走廊的第一个直角转弯处。
就在他身体转动,即将拐入另一条走廊,脱离身后可能投来的视线范围的刹那——
那具刚刚还显得沉稳有力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猛地一晃。
杨静和几乎是踉跄着,侧身重重地靠在了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硬物的轻响。
背脊紧贴着墙壁,仿佛需要那冰冷的坚硬来汲取一丝支撑,或者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真实的世界。
杨静和低着头,脖颈僵硬地弯曲着,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白大褂的前襟随着呼吸急促地抖动。
先前在刘主任面前强撑出的所有镇定,如同脆弱的冰壳,在此刻无人窥见的角落,“哗啦”一声,碎裂殆尽。
他试图用手背抵住额头,但那手抖得太厉害,几乎无法稳住。
冷。
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和死亡气息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窜,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尽管走廊里的温度并不低。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迅速浸湿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耳朵里那嗡嗡的鸣响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搅动,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
视野开始发虚,远处走廊尽头的窗户、指示牌、消防栓,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边缘扭曲晃动。
“癌……”
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单音,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出来,破碎不堪。
这个他每天要说上几十遍、用来描述别人病情的字眼,此刻用在自己身上,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狰狞的倒刺,狠狠刮擦着他的喉管和神经。
杨静和不是那些被他安慰、需要他解释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