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装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没有多余的摇摆。
整个人有一种与周遭现代机场环境格格不入的、从旧时代里淬炼出的沉静气度,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老玉,不夺目。
但经过时,你无法忽略那份厚重的存在感。
第八百三十八章 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许老板。”罗浩微笑,躬身。
许老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罗浩身上,那眼神沉静得像古井,不起波澜,却又似乎能映出人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拎着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抬起右手,空着的左手抬至胸前,不是现代人常见的握手姿势,而是手掌虚握,拇指内扣,其余四指并拢微屈,做了一个极简洁的旧式拱手礼。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随意,但肩膀稳如磐石,手腕转动的角度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
衣袖随着动作轻轻一荡,露出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老式机械表。
“小罗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略带点沙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却又字字清晰,“好久不见。”
我艹!
陈勇惊讶,这个礼节他只在师父那看见过。
真能装逼啊,可能中医大家都这样?一下子,陈勇对这位穿着中山装的大师兴趣大增。
“许老板,我帮您拿。”罗浩伸手。
许老板也没客气,把包交给罗浩。
“您怎么还穿着中山装。”罗浩笑呵呵的拉家常。
“小罗啊,女生见男朋友的最高礼节是什么?”
罗浩一怔,但陈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洗澡化妆裤里丝,带跳跳糖,下载间六房。”
“嗯,我就是开个玩笑,不用回答这么明确。”许老板微微一笑,“这件衣服,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罗浩顿时肃然。
“我见你,和你医疗组的成员。”
许老板说着,看了一眼陈勇。
“是带着诚意来的。”
“是,许老板。”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老许就行。”
“那怎么敢。”罗浩毕恭毕敬,许老板却很随意,笑呵呵的跟陈勇说道,“你女人多,但精血却不亏,怎么做到的?”
“咦?许老板您怎么知道我女人多的?”
许老板的目光在陈勇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幅活的气血经络图。
他没直接回答陈勇的问题,而是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和两颊。
“色浮者,气泄之兆;色沉者,精固之征。又有桃花满面,非尽主淫佚;眼藏神而不露,精关自固。”许老板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客观事实,“你眉骨丰隆,山根不陷,这是先天肾气充沛的骨相根基,但这不是关键。”
他顿了顿,视线从陈勇的脸往下,极快地扫过他脖颈、肩膀,最后落在他自然垂放的双手上。
“关键在你皮肉之间的气。常人纵欲,或沉湎酒色,面上会浮一层虚红或暗浊之气,眼白容易浑浊带血丝,眼下青黑,舌苔多半厚腻。这叫气随精泄,神因欲耗。”
“你不一样。”许老板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探究的兴趣,“你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不该有的杂色。尤其这双眼睛——”
“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看人时聚光,即便说些荒唐话,眼神底子也是定的,不是那种被酒色掏空后的涣散飘忽。
“老话讲这叫神藏于内,不是强打精神装出来的,是你底子里的元气还能镇得住,没被那些事情真正摇动根本。”
“再结合中医望诊。”他背起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比划,像在勾勒陈勇的面部轮廓。
“你面色是白里透红,不是那种虚浮的潮红,而是血气能通达皮表的润泽。唇色也正常,不暗不紫。
“最重要的是神态——你站在这里,脊背是自然松直,不是硬挺,肩膀也不塌。说话中气足,尾音不飘。这说明什么?”
许老板看向陈勇,自问自答:“说明你肝气疏泄得畅,没有郁结化火去耗伤阴血;心火虽可能偶尔妄动,但肾水能及时上济,制约得住,没有形成心肾不交那种烦躁失眠、口干舌燥的虚火状态。
“脾主肌肉、统血,你肌肉饱满紧实不松垮,说明后天之本运化功能没被拖垮,还能把吃进去的东西化成气血精微,补得上消耗。”
他最后总结般说道:“所以,你不是不亏,而是你先天底子厚实得像个小水库,又懂得,或者无意中做到了某种开闸放水但不决堤的法子。
“加上年轻,代谢旺盛,恢复快。”
许老板的鼻子几不可察地轻轻嗅了一下,像老中医辨药似的,“另外,你身上除了医院里那点味道,嗯,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女士香水味,没有长期熬夜、酗酒、滥用药物的那种浊气。
“我猜,你虽然玩得花,但恐怕极其注重安全,且从不让自己真正沉溺到失控的地步。还有,你是不是常吃些固肾精、清虚火的食疗或者自己配了点丸子吃?”
许老板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勇,等待他的反应。
那神情不像是在评价一个人的私生活,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临床案例。
罗浩沉默。
之前在协和,只是听老板们聊起过这位许老板。
只是没想到人家这么厉害,见面两眼,就把陈勇看了个底儿掉。
虽不中亦不远。
“咦?许老板,牛!”陈勇给了许老板最诚挚的赞美。
“问题呢?”许老板微笑。
“我在英国的时候玩的有点过,身体不太好,回国后我师父教我一些东西。药丸子倒是没吃,但自己注意点就没问题了。
“对,我师父姓秋。”
“秋老先生?”许老板道,“你竟然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你认识我师父!”陈勇惊讶。
“见过两面。”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罗浩觉得也挺好,他听说过许老板很多八卦,据说他父亲当年偷了家里的老方子去成立了一家生物公司,卖药酒,把许老板的爷爷给气死了。
大家都说许老板性格偏严厉,第一眼看见,也给罗浩这个印象。
可接触下来,罗浩却觉得许老板还是很温和的,而且技术水平看样子应该至少不低。
甚至!
罗浩虽然接触、了解的少,但却觉得这位的水平要比老板说的还要高。
来到医院,许老板和陈勇聊的兴致盎然,说的都是一些古老的事情,比如说当年秋老先生如何如何之类的。
给许老板找了一件新白服,穿上后罗浩叫来一个患者。
许老板没去拒绝那件新白服,穿上后很严谨地系上扣子。
他坐定,打开那只旧皮包,取出一卷用深棕色软鹿皮仔细裹着的东西。
鹿皮展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颜色沉暗的扁圆鹅卵石,石面已被摩挲得极为光润,触手生温。
他将石头放在诊桌一角,权作镇纸,又从鹿皮卷里抽出一只扁平的素面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边缘磨得圆润的老式银质压舌板,几小包用桑皮纸包着、看不出名堂的药材,还有一只深青色、同样被用得油亮的细长小药枕。
他取出药枕,那药枕不过两指宽,半掌长,填充得硬挺挺的,表面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
患者惴惴地伸出手,腕子搁在脉枕上。
许老板并不急于搭指,先示意患者掌心向上,手臂放松。
他伸出右手三指——食、中、无名,指腹在患者左腕桡骨茎突内侧旁约半寸处,极轻地虚按了一下,似在探位。
随即,三指落下,精准分按于寸、关、尺三部。
关部正对茎突,寸部在前,尺部在后。
他食指按在寸部,中指按关部,无名指按尺部。
指腹轻触皮肤,罗浩知道这在中医里叫浮取,停留不过两息,指力便徐徐下压,透达筋骨,从浮取改为沉取。
指下似有万千气象,他双目微合,几乎不见呼吸起伏,全部精神仿佛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方寸之地。
中指在关部停留最久,指腹有时微微左右推寻,感知脉气的流利与阻滞;有时力量略重,似在探查脉象的根底。
片刻,他换到患者右手腕,重复同样步骤,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关脉的对比上。
整个过程,办公室里寂然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车鸣。
许老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凝重,也无轻松,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段极细微、极遥远的流水声。
偶尔,他会极轻微地调整一下手指的角度,仿佛在捕捉那水流中一丝最不易察觉的滞涩或滑过。
约莫三分钟左右的功夫,他缓缓抬指。
指腹离开患者皮肤时,那处留下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很快便消失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将用过的小药枕轻轻放回木匣,又将那块温润的鹅卵石往匣边挪了半寸,动作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自然。
“你先回去吧。”许老板和患者说道,“没什么大事,手术后就好了。”
“诶。”患者摸不清头脑,但许老板气象俨然,一看就知道是权威专家,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倒退走出医生办。
“小罗教授,你这是考我啊。”许老板微笑,看着罗浩。
“不敢不敢。”
“不敢?哪里有不敢,题都出了,你胆子真的很大。患者不是肝癌,是脾大,你这小子怎么一身八百个心眼子。”许老板鄙夷地看着罗浩,随后伸手。
“给我支笔。”
许老板接过罗浩递来的笔,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性笔。
他没看纸,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笔尖却已落下。
笔尖移动得不算快,但异常稳。
先是一个略倾斜的椭圆,代表上腹部轮廓。随即在左上方,用简洁的弧线勾出一个饱满的、边缘略呈分叶状的形状——脾脏。
他在那个形状旁边标注“脾”,笔迹瘦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