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所谓的“智能审稿系统“真的会被一句藏在致谢里的指令影响判断,那这些年他们拼命维护的学术规范,和纸糊的灯笼有什么区别?
“冯处?“罗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冯子轩整了整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咱们以后写报告,是不是也得加句'亲爱的AI爸爸,求高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办公室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罗浩后背一凉——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冯子轩露出这种笑容,就有人要倒大霉。
“嗐。”罗浩笑笑,“我知道后简单查了一下,随手一翻就找到17篇类似的论文,出自早稻田大学,韩国科学技术院,华盛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燕京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等知名院校。”
竟然真的不是孤例!
冯子轩无语,这世界还真是个草台班子,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科研领域,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的荒谬事情。
写论文的荒谬,审核论文的人用AI来审核,难道就不荒谬?
“咱国内好像还有同济也这么做。”
“唉。”
“其实类似的手段在很多年前,我同学就用过。”罗浩笑眯眯地说道。
“???”
“毕业论文要求字数,写不出来那么多字怎么办?就在最后用类似的方式把剩下的字数给凑出来。”罗浩解释道。
“世界就这样,想太多不好。”罗浩讲了个八卦,看着冯子轩,“冯处长您就别多想了,没什么意义。做好手头的工作,对得起自己就行。”
冯子轩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神经元网络控制,好像你也在做类似的东西?”冯子轩问道。
“不一样,我是拿来主义,工大做出什么东西,我看着合适就加到无人医院里面去。”罗浩道,“做科研太累了,比临床都累。”
“怎么可能。”
冯子轩不屑,他一向认为临床值夜班才是最累的。
他年轻的时候在临床,一年工作五千小时以上,这不也过来了?而且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加班费的说法。
不像现在的人,竟然还有被累死的,冯子轩表示很难共情。
聊了一会,冯子轩的心情好了些。
罗浩知道冯处长是被越来越严苛的医保政策压的心理不舒服,和自己也熟,关键是自己置身事外,和冯处长没什么利益纠葛,就当是个老朋友说说心里话。
换个人坐这儿,哪怕是临床的规培生,冯子轩都不会说这么多东西。
“死亡三联的患者好一些了,我看病历里这么记录的。”冯子轩最后问道。
“嗯,我这就去看一眼。”
“一起去吧。”冯子轩道。
“还要感谢冯处长给的机会。”
“你这话说的。”冯子轩笑笑,站起身,“你在帝都庞各庄的无人医院已经开始用了,咱医大一也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冯子轩神情恢复如常,心想罗浩是多狗的一个人,他都敢,自己有什么不敢的。
“我今天有点失态了,你知道为什么么?”冯子轩问道。
“不知道。”罗浩摇头。
“咱们医院昨天递交了破产申请书。”
破产?
医大一院?
罗浩一怔。
“二院三院呢?”罗浩问道。
“他们没事,咱们前几年不是建了新院区么,贷款几百亿。”冯子轩无可奈何地说道,“现在还不上了。”
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几百亿的项目,罗浩连听都不愿意听。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站在罗浩身后,只要他听到耳朵里,那把刀就把罗浩的颈动脉割断。
冯子轩也沉默的和罗浩一起走出机关楼,直奔重症监护室。
在重症监护室里看见“小孟”如臂使手的指挥着手下的AI机器人在不知疲倦的忙碌,冯子轩却没有多感慨,有一层阴霾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其实冯子轩也清楚这世界本来就有无数的矛盾,但破产这件事动摇了他的心智。
堂堂医大一院,怎么可能破产!
罗浩给冯子轩介绍“小孟”与其他AI机器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患者的诊断,治疗。
冯子轩只是默默地听着,没一句话往心里去的。
世界顶级的专家、院校都已经开始用AI机器人审稿,反审稿,这就像是一初拙劣的谍战剧似的,有些荒谬,可荒谬下面是有底层逻辑的。
而这层逻辑变成现实出现在眼前,展示给自己看。
自己早就用上AI机器人管理临床病历,而临床也在用AI机器人写病历,出诊断。
不知不觉中,从前只有在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一切已经无声无息地进入生活。
冯子轩把医院破产,医保重压之类的事情抛到脑后。
医院不可能破产,医大一院又不是传染病院,想分流都没处分。再说,几百亿的新院区,多少人吃的脑满肠肥,怎么可能让医大一院破产呢。
捂盖子还来不及。
省院也申请了破产,情况和医大一院类似。
它们相互交织,相互渗透,渐渐融为一体。
第七百七十八章 不让开窗户就掀房顶
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结局。
比如说医保,罗浩根本不愿意去琢磨这些事儿,世界多有趣,为什么要想这些根本无法解决的事情呢。
一天匆匆过去,一周匆匆过去。
省城的夏天像一锅熬过头的绿豆汤,黏稠闷热中泛着变质的味道。
夕阳正把玻璃幕墙晒成一片刺眼的金红色。
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知了的叫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这些聒噪的小东西也被连续四十度的高温耗尽了元气。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把远处的车流幻化成晃动的海市蜃楼。
街角那家去年还卖着五块钱冰粉的小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闪着冷光的自动售货机。
几个外卖骑手蹲在树荫下等单,他们电瓶车上的保温箱贴着各色平台的标志,像一群被驯化的工蜂。
便利店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出的热风裹挟着关东煮的香气,熏得路人加快脚步。
经过省城的那条河的水位又降了,露出黑褐色的淤泥,上面粘着几个瘪掉的易拉罐。
几个光膀子的大爷还在坚持游泳,古铜色的后背浮在水面上,像几块会移动的礁石。岸边新装的LED屏循环播放着节水广告,刺眼的蓝光倒映在脏兮兮的水面上,像一条破碎的银河。
市政新换的那批法国梧桐还没长开,瘦弱的树干上缠着输液般的营养袋。而原本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都被砍了,只剩下一个个突兀的树墩,年轮像被强行剖开的伤口。
罗浩看着院区外的广告牌上的女明星举着新款手机微笑,旁边就是“打击欺诈骗保“的红色标语。两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他们脚边的塑料袋里露出CT片的一角。
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某个商场门口的大屏幕突然亮起。
当红偶像团体正在跳夏日主题曲,年轻人们充满活力的笑脸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
写字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无数个方方正正的养蜂箱。而医院急诊科的霓虹灯依旧刺眼,红得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
罗浩走出医院,他很用心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这就是生活。
“什么时候去看竹子?”陈勇问罗浩。
“再说吧,竹子在秦岭过得不错。”
“灵宠都让你给养白瞎了。”陈勇鄙夷道。
陈勇拉下口罩,用力喘了口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眉梢几乎要飞进鬓角里,那双桃花眼此刻眯成两道危险的弧线,眼尾还戴着被口罩闷出的薄红。
“啧。“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喉结随着这个动作上下滚动,脖颈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口罩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半边挺直的鼻梁——那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抬手扇了扇风,修长的手指在脸前不耐烦地晃了晃,像是在驱散什么难闻的气味。这个动作让他腕骨上的青筋更加明显,看起来有些硬朗。
“大热天的,戴口罩是真遭罪啊。“他嘟囔着,声音因为口罩的阻隔显得闷闷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嫌弃劲儿。
说话时,他饱满的下唇微微噘起,上面还留着口罩边缘压出的浅痕,配上他翻到天际的白眼,活像只炸毛的漂亮豹猫。
“陈勇!”
柳依依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在呢。”
陈勇的一切不开心都烟消云散,那种喜悦由内而外,从心而发。
罗浩微笑,要说还得是一物降一物,老柳厉害得很。
可老柳这次没有直接扑到陈勇的后背上,用力吸一口陈勇的阳气。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陈勇也有些诧异。
“我一个朋友,交了个老实本分的男朋友。”
“哦?老实本分?真的假的?男人不到异地期就不会老实本分。”陈勇道。
“你在说你自己?”柳依依问道。
罗浩觉得有点尴尬,要自己是陈勇,一定不会这么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