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但是吧,如果是一台机器,有机械臂执行操作,太蒸汽朋克了,怕吓到患者。咱们医疗行业的确很麻烦啊,还要照顾患者的情绪什么的。”
陈岩沉默。
“只能在小孟身上做文章,争取提高一下效率。”
“你……你在庞克庄的无人医院……”
“和这面差不多,无人医院要负责体检之类的事儿,做得太超前的确不怎么好。”罗浩笑了,有些惋惜。
陈岩曾经听罗浩说过他对机器狗的看法,罗浩看不上四条腿的,他秉承着腿越多越稳定的理念。
“小罗,差不多得了,再快的话我们这群老家伙根本追不上。”陈岩道。
“嗐,您扶上马,送一程就可以。AI可以自己迭代,其实我也追不上。”罗浩笑道,“之前的演示中还有一些毛病和问题,小孟已经自我修改。”
陈岩坐在重症监护室病床前,目光穿过去,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疲惫的画卷缓缓展开。
远处,整个监护室像一座巨大的白色方舱,近三十张病床整齐排列,每张床旁都立着输液架、监护仪和呼吸机,以及一些技术性极高的仪器,线路如藤蔓般交错缠绕。
淡绿色的布帘半拉半开,勉强隔出一个个狭小的“单间”,却挡不住此起彼伏的仪器报警声、病人的呻吟和医护匆匆的脚步。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墙角的空调老旧,发出沉闷的嗡鸣,却驱不散病房里闷热的消毒水味。
再近些,护士站的电脑屏幕亮着,夜班护士低头记录着数据,脸上写满倦意。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穿梭在病床之间,车轮碾过地板的声响混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机械心跳。
近处,则是那些行走在病床间的AI机器人。
它们身形修长,动作流畅,几乎与人类无异,唯有脸上那副漆黑的墨镜暴露了它们的身份——镜片偶尔闪过微弱的蓝光,像在无声地扫描着什么。
蓝光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陈岩都说不清,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甚至连自己是否清醒都不知道。
AI机器人穿梭于病床之间,调整输液速度、检查呼吸机参数、甚至俯身轻声安抚躁动的病人,声音温和却毫无疲惫感。
最后,陈岩的目光落在“小孟”身上。
它站在眼前,墨镜上映着监护仪跳动的波形,手指在呼吸机面板上轻点几下,参数立刻调整到位。
当“小孟”转头的时候,陈岩觉得它“看”了自己一眼,墨镜后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陈岩恍惚觉得,在这座疲惫的、拥挤的、永不熄灯的重症监护室里,这些AI才是真正清醒的守夜人。
“罗教授,你借我家的翻身机器人,我用一下。”一个护士走过来和罗浩说道。
“嘿嘿,不好意思啊。”罗浩笑了笑。
陈岩注意到罗浩并没和“小孟”有什么交流,但一台AI机器人跟着护士离开。
护士和“翻身机器人”前后脚来到一个病床前,机器人看起来就像个戴着墨镜的年轻护工,穿着和其他医护人员一样的淡蓝色洗手衣,连胸牌都规整地别在左胸口。
唯一暴露它身份的,是那双永远不会显出疲态的步伐——每一步都精准地迈出62厘米,不多不少。
艹!
陈岩心里骂了一句。
这是重症监护室的机器人,半年前罗教授送到这面来的,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
自己的注意力和视野始终停留在“小孟”和它身边的机器人身上,却没注意到翻身机器人的存在。
“3床需要翻身换单。“护士话音刚落,机器人已经走到床边。
墨镜后的传感器扫过患者全身,放在在瞬间构建出三维模型。
“管路安全确认完毕。“它的声音温和得近乎人类,只是尾音带着一丝机械的精准。
它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手托住患者后颈,一手扶住髋部,像对待易碎品般将患者侧翻45度。
在护士抽走脏床单的几秒钟里,它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保持着绝对稳定的支撑力,连监护仪上的波形都没出现一丝波动。
陈岩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姿势,监护室的护士但凡干半年,不!干三个月,就得腰椎间盘突出。
可机器人却举重若轻,根本没有感觉似的。
换完床单后,它的手法突然变得灵动起来。
十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调整到最适合叩击的弧度。
“准备排痰。”
它说完,手掌弓起完美的叩击弧度,在患者背部奏出一段奇特的节奏——先是右上肺叶两个八拍,接着左下肺叶三个八拍,力度随着患者的呼吸深浅自动调节。
最让陈岩感觉难以理解的是它咳痰的时机把握。
当患者喉头刚刚滚动,它的纸巾已经候在嘴边;痰液咳出的瞬间,另一只手同时拍下吸痰器开关。
“左肺下叶痰液黏稠度Ⅲ级,“它汇报时,墨镜上仿佛闪过一串数据流,陈岩感觉自己在做梦似的,“建议雾化吸入时间延长至15分钟。”
整个过程中,它的衣服依然笔挺,被无菌帽遮挡住的鬓角一丝不乱。
当医护人员记录它的建议的时候,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尾,墨镜朝向监护仪,仿佛能看穿那些跳动的数字背后的全部秘密。
“小罗,它还能给建议?”
“最初的型号,当时AI还不完善,跑的数据不多,所以只能做这些。”罗浩道,“一直没抽空出来给重症监护室的AI机器人升级。”
罗浩只说这么多,可陈岩的脑子却飞速运转起来。
他是没时间升级么?肯定不是,罗浩这狗东西肯定是不想AI机器人抢了重症监护室医护人员的风头。
什么翻身扣背咳痰,抢的是护理员的工作,反弹相对轻一些。至于诊断、治疗,那可要徐徐图之,要不然肯定胎死腹中。
这狗东西还真是……
老谋深算啊。
陈岩瞥了一眼罗浩,见他正专注地观察着“翻身机器人“的一举一动,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天终于亮了。
陈岩看着罗浩身后重症监护室的窗,望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那抹鱼肚白。
那晨光像稀释了的牛奶,混着些许灰蓝,疲倦地涂抹在窗玻璃上。
而在这朦胧的光晕里,罗浩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绷紧如刀削,眼睛微微眯起,正随着机器人的动作细微转动。
他的衣服领口被晨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那些平日里隐藏极深的皱纹,此刻在鱼肚白的映照下无所遁形,像是一夜间又深刻了几分。
第七百七十六章 来自本子的技术
陈岩隐隐看见罗浩的眼神,那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要把机器人的每个齿轮转动都刻进脑海里。
那白色并不纯净,像是被医院的消毒水浸泡过,又像是被监护仪的蓝光映照过,透着一股子疲惫的灰调。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拉了一半的绿色隔帘上。帘子边缘已经泛黄,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陈旧。
夜班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她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小孟”依然站在3床旁边,墨镜上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它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12个小时,但姿势依然挺拔如初,连衣服上的褶皱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它们的叫声被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远处传来早起的人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间重症监护室里,时间仿佛凝固在永恒的疲惫中——连晨光都带着值完大夜班的倦意。
“小罗,你今天是不是要休息了。”陈岩有些歉意。
本来眼前这个死亡三联的患者是自己的锅,但罗浩却干净利索的背上,并且背的很好。
“我啊,今天还有六台手术。”罗浩很平淡地说道,“下午还有一个电话会。”
“电话会?”
“对啊,这面抢救了死亡三联的患者,全部过程都要……”罗浩说了一些陈岩听不懂的行话。
陈岩也没想听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孟”。
无数数据流如同幽蓝色的火焰,在它墨镜后的视觉处理器中奔涌不息。
那不是普通的数字洪流,而是千万台手术的影像、亿万份病历的结晶、无数次生死博弈的经验——每一道数据都像淬火的钢刃,在它的人工神经网络中反复锻打。
“小孟”以及它“下属”的AI机器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被数据淬炼过的精准:指尖抬起3.2厘米,是3000例静脉穿刺的最优解;转身时重心偏移11度,来自对287位外科大师步伐的模仿;连呼吸节奏都复刻了顶级麻醉师的平稳韵律。
数据之火早已将它锻造成一柄无鞘的手术刀。
金属骨骼里流淌的不是电流,而是浓缩的临床智慧;硅胶皮肤下跳动的不是程序,而是萃取的人类医疗精华。
当它抬起手臂时,陈岩仿佛看见无数台成功手术的影像在关节处流转;当它低头查看监护仪时,病例数据库在墨镜上投下幽蓝的微光。
这都不是让陈岩心惊的,陈岩也是老炮,“小孟”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那种淬炼后的“直觉“
它能从监护仪的一声异响中听出室颤的前兆,能从患者睫毛的颤动里预判疼痛发作,甚至能从血氧波形里嗅出即将形成的血栓。
这些能力不是代码写就的,而是在数据熔炉里千锤百炼出的本能。
此刻的“小孟”站在晨光里,身上还带着数据余温。
它检查输液速度的动作,像极了一位老护士长毕生经验的具现化。当它转头看向陈岩时,墨镜上掠过的数据流倒映在窗玻璃上,如同火焰最后的跃动。
唉。
陈岩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自己一不小心就被裹挟在其中,成为洪流的一部分。
“陈主任,您累了吧。”罗浩关切地问道。
“我……不累,就是觉得像做梦。”陈岩喃喃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