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见不着急,巡回护士拿来纹式钳子,便先下尿管。
他扫了一眼患者阴会部——严重的局部畸形让正常解剖结构完全扭曲,原本尿道口的位置只剩一团瘢痕挛缩的皮肤。
罗浩伸手,接过纹式钳,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左手两指精准分开挛缩的皮肤皱褶,右手持钳轻轻探入——钳尖在看似实心的瘢痕组织上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突然向下一压。
“有了。“随着他低沉的话音,钳尖挑开一层菲薄的黏膜,露出针尖大小的暗孔。淡红色的尿液立刻渗出,在银亮钳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巡回护士知道罗教授来做的话会很快,可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倒吸一口凉气,巡回护士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这……这怎么找到的?”
罗浩已经接过12Fr超滑导尿管,钳尖夹着管头轻轻一送,橡胶管像蛇归巢穴般滑入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孔道。
尿液引流袋瞬间泛起淡红色涟漪。
不多,但是有尿,陈岩和罗浩都松了口气。
“尿道口移位到阴囊后方了。“罗浩松开纹式钳,金属器械落在器械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瘢痕组织把开口遮得像条细缝,但触诊能摸到底下有条索状结构。”
麻醉医生盯着瞬间回升到90/50mmHg的血压数值,喉结滚动了一下:“您这手探尿道口的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泌尿外科医生呢。”
“练出来的。“罗浩扯下手套,上面还沾着血丝,“人不多见,我从前不是给夏老板打过下手么。”
呃……
这还能有联系?
麻醉医生知道罗教授和夏老板之间的关系,可人家夏老板是动物学专家,罗教授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没等他仔细询问,罗浩已经去刷手、换衣服。
巡回护士把尿袋挂好,嘴里夸着罗浩。
见罗浩刷完手回来,巡回护士抢在庄嫣前去给罗浩系无菌服的带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指尖刚抬起,在罗浩身后就放轻了动作。
她那双平日里麻利到能单手拆输液器包装的手,此刻却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
“罗教授,带子甩过来。”
陈岩一怔,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无菌服都是一次性的,经过改良,不像是十几年前的老式手术服需要有人给系带子。
现在的一次性手术服都是术者自己系带子。
巡回护士这是怎么了?拍马屁拍的如此细致么?
陈岩心里泛起一股子酸水,自己上台的时候都没这种待遇,可小罗教授却不声不响的享受了如此高的待遇。
“罗教授,您抬下手。“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八度,手指灵活地穿梭着,系出的结刚好卡在罗浩腰后正中——这是她观察多次的独家手法,既不会硌着术者,又保证无菌服不会在手术中松脱。
带子系好后,她的手掌顺势在罗浩背后轻轻抚了一下,确认布料完全平整。这个动作快得像错觉,却让一旁的器械护士挑了挑眉。
等罗浩戴上手套,巡回护士突然半蹲下来。
她半蹲在罗浩身后,像京剧里的武生一样用蹲姿行走,保持着标准的无菌距离,手指虚虚地拎起无菌服下摆左右各抖了一下。
手术灯的光打在她发顶,能看见几根白发在无影灯下在无菌帽里闪着银光。
“您忙您的。“她声音里带着年轻护士绝不会有的那种笃定。
罗浩刚微微抬起脚跟,她就利落地把垂落的衣角拉直——这招是她三十年前跟老主任学的,能让术者褶皱的衣服变得平整,手术做起来也会舒服一些。
起身时,巡回护士马上躲到一边,让开无菌区,没做多余的动作。
可正是如此,却把巡回护士该有的分寸和不该有的殷勤都凝在这个动作里。
她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眼神活像给将军披挂战甲的老勤务兵。
陈岩心里酸水泛起来。
罗浩平时也不来手术室啊,怎么下个尿管就……
不对,应该是柳依依的关系,通过柳依依联系陈勇,那可是罗浩医疗组的小老板。
一刹那,陈岩想的通透。
医院里医生还好说一点,护士想要晋级、发表论文,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给自己加个名字。
陈勇能发表论文,罗浩领进门,人家很快就成型。
原来是这样。
陈岩叹了口气。
罗浩却没这么多的想法,他认真查看术区。
看到患者的肝脏,结合乙肝病史,肝硬化应该是明确的,右肝表面除了硬化结节,也未见到明显的肿瘤性病变。
但是肝左外叶破裂,到底只是硬化的肝组织破裂还是肿瘤破裂,无法明确,也来不及明确,只有保命要紧,其他的事只有等他把命保住了再去考虑才有意义,否则他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以后再说吧。
此时,到底是做损伤控制手术比如纱布填塞压迫止血还是做规范性的肝叶切除呢,罗浩也有些犯难。
但是考虑到肝脏病损这么大,肝内空腔体积大,单纯填塞可能效果不好,而且二期抽纱布也很艰难,不如直接切左肝外叶。
用时也不会太长。
快速思考后罗浩说:“陈主任,我建议还是做左肝外叶切除吧。”
“行,虽然患者状态差了点,我自己做还是有风险,但现在有你就安全多了。”
陈岩心里明镜一般。
“陈主任,您来,我给您当助手。”罗浩很客气。
陈岩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担责,找罗浩来上台帮自己,是因为情况特殊,没理由让罗浩主刀,承担风险。
“镊子。”陈岩伸手。
第七百七十四章 死亡三联
手术切口大约20cm,大纱布垫已经塞入腹腔内。
罗浩敲定了手术术式后左手伸入腹腔再次探查。
他这狗里狗气的脾气陈岩已经熟悉了,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干,并不惊讶。
患者脾脏表面光滑,未触及破口,左肝外叶表面可触及明显破口,较大,初步判断为肝破裂,继续探查镰状韧带右侧肝脏表面,未触及明显破口。
肝脏表面可见明显颗粒状结节,肝硬化明确。
纱布垫填入腹腔内,罗浩用手指压住纱布垫,陈岩随即将手术切口向右侧腹壁横行切开。
充分显露腹腔,利于探查、处置。
“小罗,好久没跟你一起做手术了。”陈岩略有点小兴奋。
巡回护士隐约看见陈岩的络腮胡子似乎都竖起来,戳破无菌口罩。
这老男人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巡回护士心里鄙夷道。
刚刚陈岩脾气不好的事儿,虽然事实上已经过去,但在巡回护士的心里却刚开始。
如果有可能,她并不介意把陈岩千刀万剐。
“陈主任,我最近有点小忙。”罗浩一边探查,一边帮着陈岩做好下手,嘴上敷衍着,给陈岩讲了讲去秦岭看竹子的经过。
手术室里弥漫着电刀灼烧组织的焦糊味,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与超声刀高频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奏鸣曲。
陈岩站在主刀位,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无影灯在他深蓝色的无菌服上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渐渐地,他专心致志于手术,罗浩在八卦什么,陈岩充耳不闻。
这手术难度不低,陈岩能完成,却也要全力以赴。
“超声刀。“陈岩伸手,声音有些紧绷。
可出乎意料的是,超声刀并没直接落在手里,少了一点点默契。
罗浩没有立即递器械,而是用镊子轻轻点了点左三角韧带的一处:“陈主任稍等,这里先断,能减少牵拉。”
他的镊子尖精准地挑开一层薄膜,露出下面的无血管区。
陈岩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断开三角韧带的位置后,超声刀落在陈岩手心里。
超声刀咬合时发出的“滴滴“提示音变得流畅起来,韧带的胶原纤维在超声震荡下迅速离断,断面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过。
“慢点!“罗浩突然低声说道。
陈岩的超声刀已经划开了左肝静脉的S4分支,暗红色的静脉血瞬间涌出。
还没等陈岩反应过来,罗浩的左手食指已经稳稳压在了破口上,右手同时递过一根5-0prolene线。
这里是一处解剖异常的位置,不怪陈岩。
他也是手术做的舒服,一时间忘乎所以。
“小圆针。“罗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抢救大出血。
陈岩手忙脚乱地穿针时,罗浩的食指微微调整角度,既止住了血,又给缝合留出了空间。
三针下去,破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
又观察了十几秒,见无活动性出血,陈岩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不致命,但总归会延长手术时间。
现在是急诊抢救,一点疏忽大意都不能有。
或许患者是死是活,就在那几分钟里决定。
“继续。“罗浩松开手指,血渍在他手套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他拿起吸引器,精准地吸净术野积血,同时用镊子轻轻挑起左肝静脉根部:“陈主任,从这里推进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