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医疗行业的现状:看病救人或许需要多年积累的真本事,但若论挑毛病,但凡在临床摸爬滚打五七八年的医生,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那些藏在病历字里行间的疏漏、医嘱里不够规范的表述、病程记录中稍显潦草的时间节点……在经验丰富的审查者眼中,简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般醒目。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专家组之间交头接耳的频率越来越高,时而有人指着屏幕低声交谈,时而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金院长的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像无形的蛛网,一点点缠绕上来,让人透不过气。
肯定要查出大问题!金院长心知肚明。
很快,工作组组长招手。
金院长和冯子轩走过去。
“你们,使用西地兰都有告知?”工作组组长诧异地问道。
“???”金院长傻眼,怔怔地看着对面工作组组长。
两人都是医疗出身,他们奋战在临床一线的时候,这些条条框框根本不存在。
正因为懂,所以惊讶。
鸡蛋里挑骨头的举动竟然落空了,这不能不让工作组组长以及金院长差异莫名。
冯子轩微微一怔,随后解释道,“前段时间下发了一个文件,给临床医生说明西地兰是有毒性药品。”
说着,冯子轩心里暗骂。
是药三分毒这话是一句老话,所有药品都有毒,离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不光是西地兰,所有用药,除了那些“神医”开的中药说包治百病,没有毒副作用以外,哪个药的说明书不是一沓子一沓子的?
身为一名医生,曾经的一线医生,扯这个淡很让冯子轩羞愧。
但他还是有行政口扯淡素质的,所以马上继续说道,“临床医生看见文件,进行了相应的整改。我们准备在文件下发一个月后进行检查,现在时间还差了点。”
说着,冯子轩拿出手机,打开院网找到几天前发布的那条公告。
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工作组组长上下打量冯子轩。
西地兰用药前要和患者家属做交代,签字同意的事情是什么属性的,他们心里都清楚。
没想到,医大一院竟然提前规避,身法轻盈,宛如做梦一般。
这怎么可能。
“冯处长,是吧。”
“我是。”
“您当时是怎么考虑的?”工作组组长问道。
他的声音严肃认真,压力感满满。
冯子轩心念电闪,可算来算去都算不明白,完全不知道工作组组长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他只能实话实说。
“我们医大一院参加了工程院柴院长的一项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最近AI提醒并报警,提前告知我们风险,所以我就下发了文件。”
金院长一怔,他没想到罗浩搞的那套AI项目竟然还有这个功能。
“嗯?AI?”工作组组长诧异地问道。
冯子轩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是下面负责工作的一线人员。
伏低做小的姿态表达的十足十,冯子轩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强硬。
像二院那样当场把话怼回去有什么用,最后吃苦遭罪的还是自己。
“不可能,组长,他们怎么会!”一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瞪着冯子轩和金院长低声斥道。
话,没说完。
但没有说完的结尾却意味深长。
不可能什么?当然是不可能一点毛病、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尤其是类似于西地兰用药这类临床根本无法规避的内容,哪家的医生用所有药之前都要找患者家属签字?
就算是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时间。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临床的工作无法开展。别说绩效考核了,患者在外面排队都收不过来。
再加上全部精力都用在这种“无效”的沟通上,病情讲不讲?患者家属的疑问要不要回答?患者的疾病是什么,需不需要和没有医疗基础的患者家属简单科普?
然而,医大一院的用药堪称典范,包括工作组准备好的几个谁都无法避免的大雷。
“你们……”工作组组长皱眉,沉吟。
金院长知道他是庄院长的同学,所以没说话。
冯子轩也沉默无语。
“其他内容呢。”
“基本都规范,只有几样内容不行,我们还在查。”
那人眼睛里冒出异样的光,是不服气,不信,他甚至怀疑有内鬼,把这次准备好的杀手锏都告诉了医大一院。
“冯处长工作做的稳妥,喏,你看他们院网的消息。”
那人接过冯子轩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
时间清清楚楚的标明了内容,并且在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有几分公告。
这……
看时间,比自己知道的都要早,如果有内部消息的话,人家的级别可要比自己高太多太多太多。
他不再抱怨,而是审慎地看了一眼工作组组长,手机交给冯子轩,沉默回身离开。
“这面先查着。”工作组组长起身,“你们忙,我出去透透气。”
他把所有人都留在信息中心,独自走出去拿出手机,拨打庄永志的电话。
“永志,我在你们医大一。”
“啊?不是说要明后天才来么。”
“嘿。”工作组组长没有解释,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们的病历和临床诊疗挺规范啊。”
“……”庄永强沉默。
“来医院?咱俩聊聊?”
“好。”
大约二十分钟后,庄永志风尘仆仆的见到了工作组组长。
握手,简单寒暄后在庄永志的办公室里坐下。
“永志,我们来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工作组组长微笑,很含蓄,“但你们的工作做的也太到位了。我不是兴师问罪,问也问不起你背后的大人物。”
庄永志汗流浃背。
“你别紧张么,我的意思是犯不上因为这点事儿惊动了身后的大人物,资源不是这么用的。”
“可我只联系过你,希望你高抬贵手,大家一起打板子,我们稍微轻一点就好。”庄永志也一脸茫然。
他脑力全开,过了十几秒后,“建国,你等我一下。”
庄永志说着,拿起手机,“小嫣,回家了么?”
“没呢。”
“你来我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庄永志强调道。
“永志,你女儿读博还是工作了?我记得上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梳着双马尾,才上小学五年级。”工作组组长微笑说道。
“已经工作了,在罗教授的医疗组。”庄永志认认真真的把话题拉回来,没有叙旧,没有聊过去,而是说道,“小嫣在罗教授的主持下负责一项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
反正罗浩不在,庄永志随便怎么吹牛。
而且他这么说是有自己的想法。
“哦?什么项目?最近有关于肿瘤的研究比较热门。山中的那谁,去燕京被学生们给轰下去了,你知道吧。我听说后看了一遍当时的录像,哈哈哈。”工作组组长哈哈大笑。
“害,平时工作不好好做,防护都做不好,还研究个屁。牛马都得癌了,科研没这么做的。”庄永志道。
“那你姑娘呢?我记得叫庄嫣,对吧。”
“嗯,小嫣负责AI项目。”
工作组组长一怔,眼睛瞪得圆滚滚的,AI项目?和临床结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但庄嫣没有敲门后直接推门进来,而是等待里面的人说话。
工作组组长对此很是满意,庄永志家学渊源不浅,庄嫣做事情懂规矩,没有因为是自家老爷子而孟浪。
“进。”
庄嫣推门进来,见有人在,也没意外,而是微微躬身,仿佛一名正常的临床医生看见大院长一样。
“庄院长,您找我什么事儿。”
“……”庄永强有点小尴尬。
闺女太懂事了也不是回事,听着就像是她要离家出走了似的。
“小嫣,这位是你建国叔,你小时候他来过咱家。”庄永志介绍道,“建国,看我家闺女长大了吧。”
“不错不错。”工作组组长薛建国站起身,伸手和庄嫣握了握,随后坐下。
“小嫣,有这么个事儿。”庄永志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应该是冯处长最近在社区医院改造的AI中心接到了报警,然后对临床不合规的内容做了改进。”庄嫣说着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