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的眼睛眯起来。
“哦,这事儿啊,那不叫玻璃瓶子,叫安瓿。”(注)
“医生护士都是直接掰开,抽取里面的药水。”孟良人招手,让患者家属来到自己身边,“你是想问,玻璃碴子要是进血管里怎么办吧。”
庄嫣没想到孟良人竟然解读出来这么多内容。
看患者家属的表情,孟良人猜的肯定没错。
这事儿说不上是医疗事故,顶多是个投诉。但医疗组运行将近10个月,一例投诉都没有,最好这个记录要维系下去,不能在这里被打破。
老孟会怎么做?
一定是温言细语的解释啦,庄嫣想到。
可她猜错了,孟良人并没有展现出和蔼的一面,反而有些不耐烦,特别强势地看着患者家属。
虽然孟良人坐着,患者家属站着,可孟良人依旧表现的像是居高临下似的,方正的脸上威严满满。
“安瓿瓶是用于盛装药液的小型玻璃容器,掰断安瓿瓶时会产生一定的玻璃碎屑,这些玻璃碎屑体积比较小,肉眼看不到,有可能会随着药液进入到输液溶液中,静脉输液时,的确玻璃碎屑有进入血管的风险。”
“可是!”孟良人说完,忽然严肃地看着患者家属,他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与鄙视。
庄嫣一怔,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孟良人。
“你能想到的我们早都想到了,并且做了相对安全的预防措施。”
“首先,我们掰安瓿的时候手法有严格的限制,碎屑很难进入液体里。
“其次,就算是进去,输液器的针头里是有滤网的,可以避免碎屑进入。”
患者家属一怔,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别说患者家属,连庄嫣都愣住,输液器的针头里有滤网?
真嘟假嘟?
“滤网有两道,第一道在调节器下方,输液管连接针头的位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小部件,也叫滤网,这个小部件有阻挡的作用。”
“第二道在一次性输液针头里,你能想到的,医疗人员以及相关从业者早都想到了。”
“针头里和输液管里都有滤网?那得多精细!”女人怔怔地问道。
“又没让你做,都是工厂大规模生产出来的,难度不大。你还有别的问题么?”孟良人问道。
“没了没了。”女人连连说道。
针头里有没有滤网女人不知道,但输液管连接针头的位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小部件,这个她记忆中是有的。
“那行,有什么事儿来找我直接说,别自己瞎琢磨。医大一院每年手术就十万例,各个细节都被琢磨透了,你想的那些事儿根本都不是事。
“凡事,就怕你自己瞎想。”
“是,是。”女人点头哈腰的离开。
“老孟,真的假的?”庄嫣问。
罗浩微笑,难怪老孟不给她好脸色看,原来是有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
“你说注射器的针头么?”孟良人回答道,“从前只有特殊的一次性针头有滤网,最近几年可能是技术成熟了,价格被打下来,现在科里的针头都是带滤网的。”
“我靠,这么牛逼!我都不知道!!”庄嫣惊讶。
这事儿,她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工业克苏鲁,你以为呢。”陈勇道,“前几天杰森网购了一个小玩意,两块六,给个好评还能返现五块钱,他都疯了。”
“几千公里外的一件工业品,千里迢迢的送到自己手上,自己竟然还能挣点钱,他无法理解这件事。”
“一次性注射器的滤网大概同理,你说呢罗浩。”
“差不多吧,老孟研究的挺深啊。一般医生都不会注意到这点,但老孟的确心细如发。”罗浩赞了一句。
“最近我发现这个患者家属有点问题,就从头开始捋到底哪个环节可能出事,发现是安瓿瓶最有可能被挑刺。我看她有事没事就在治疗室外面晃悠,假装不经意往里面瞥一眼。”
“前几天,张教授的一个患者呕血,抢救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看掰安瓿。”
“所以我就研究了一下。”
罗浩微微一笑,这些小事情里,孟良人展露出来的素质高到令人发指。
没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只是因为缺人,留下的这位传染病院被分流的老主治竟然真的是个宝贝。
这种老主治竟然埋没在传染病院,幸好被自己发现了,罗浩挺了挺胸,感受到铜镜的存在,微微发热。
“老孟,我怎么感觉你对这个患者家属的态度不好呢?别因为人家挑刺,人是不懂,又不是故意的。”
庄嫣道。
“哦。”孟良人轻轻哦了一声,却没回答庄嫣的问题,而是看向罗浩。
接下来的话不好说,罗浩很清楚,那就自己来吧。
“是这样,小庄。”罗浩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我讲给你。”
庄嫣一脸茫然,坐姿标准地坐下。
“和有钱没钱没关系,有些人就是愿意欺负人,你对他好,和颜悦色,他就会觉得你软弱,往死了欺负人。”
“???”庄嫣还是不太懂。
罗浩心里笑笑,庄嫣是太顺了,好多事情都没经历过,属于养在温室里的花花草草。
虽然天赋不错,勤学肯干,但人性险恶她接触的却不多。
唯一一次,应该是温友仁唆使患者家属放弃治疗,准备讹医大一院一笔钱的那次。
但那次事件自己及时出手解决,也没让庄嫣感受到切肤之痛。
但话只能讲到这里。
“小庄,你别梗着脖子,我跟你讲,他家的情况你知道么?老崔家。”陈勇道。
“不知道。”庄嫣摇头。
“刚才那个女人没有工作,老崔是早些年退休的,退休工资不太高。”孟良人回答道。
陈勇点头。
庄嫣觉得自己被孤立了,好像整个医疗组里所有人都知道患者以及患者家属的情况,就自己不知道。
可明明陈勇和师兄都很少去查房,但他俩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要学会察言观色,我们算命的时候,这是基本功。”陈勇道,“第一天查房我就看他们家的表情不对劲儿,有一股子戾气,只是被隐藏起来了,就顺便提醒了一下老孟。”
孟良人点头,承认这件事。
庄嫣仔细想,隐约想起几天前查完房陈勇似乎说了个小笑话,和崔姓患者有关。
“现在通货膨胀,经济下行,全世界都一个样。咱没什么感受,但他们感受得很真切。就像是……怀孕生孩子。”
“怀孕生孩子?”
“没有工作,只属于刚有感觉要生,开一指的疼痛;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属于开二指的疼痛;找不到工作,没有存款,儿子要结婚,属于开三指的疼痛。”
“接下来你自己数,给儿子贷款买了房子,还要承担什么三金、五金之类的,家里老两口要还房贷。疼痛的感觉逐渐升级,又加上家里唯一有退休金的人生病,随时都可能死。”
“人死是一种痛,没了唯一稳定经济来源,属于另外一种痛。”
“这些都堆叠在一起,患者家属还想不明白,就会变成一股子戾气。”
“可……老孟那么做真的好么?”庄嫣小声问。
“那是试探,极限拉扯,探明患者、患者家属的底线,是不是有危险。刚刚要是有问题,老孟就会建议我以后不收这个患者。”罗浩补充道。
孟良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的确是这个意思。
庄嫣怔住。
“而且我判断患者家属有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遇到这类患者,你对她笑一笑,她可能要有更多不好的想法。所以,老孟做的没错。”
“不过患者家属没什么过激的反应,老孟,下次他来住院你提醒我尽量给他省点。”罗浩道。
“我记下来了。”孟良人拿出小黑本,一笔一划的记下罗浩说的话。
庄嫣感觉整个医疗组里就自己最嫩,眼神中都是大学生清澈的愚蠢。
“没事,这都是小事情,社会上还是好人多。我们,都属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罗浩自嘲道。
“师兄,我要怎么学才能跟你们一样。”庄嫣问罗浩。
“学不会是最好的,希望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罗浩说完,起身,“我去医务处。”
庄嫣倒是懂罗浩的意思,师兄他是希望自己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类似的情况,医疗组永远平平稳稳的运行,患者的疾病都得到力所能及的治疗。
可别人都懂,就自己不懂,庄嫣有点小情绪。
罗浩没搭理庄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出了住院部直奔医务处。
叫夜红的小患者倔强的眼神始终在眼前晃悠。
她的手术也不需要医院填补什么,最大的费用在液态金属的磁化上。
这项研究叶青青一直在弄,手术需要的东西也并不难,快做好了。
最贵的磁化液态金属不收费,其他的费用给免一免,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再多的,罗浩也懒得想。
他也不想自己养活患者一辈子。
来到医务处,里面有人,罗浩等了十分钟,那些人才被冯子轩撵走。
“小罗,不好意思啊。”冯子轩有些无奈,“办事的人太多。”
“冯处长,我来找您商量一件事。”
罗浩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讲完徐主任的那个患者后,冯子轩有印象。
“终于住院了啊。”冯子轩道。
“是啊,开始患者拒绝手术,我劝了劝,才勉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