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恶人谷的江小鱼
“迟主任，患者的片子很典型，应该是癌症晚期没错。”顾怀明抱歉，“可能是穿刺活检的深度不够，我回去看看，亲手做一个。”
“行，要是有新标本，直接给我打电话。”
顾主任拿着镜下标本的图片回到病区，他琢磨了半天，但最后却没和邹医生联系。
患者家属最怕的不是患者病重不治，而是一会给希望，一会又让人失望。
情绪像坐过山车似的，好人也得被折腾得稀碎。
很多患者家属就是在这种失望、希望之间被折磨的发疯，闹出很多医疗纠纷。
虽然邹医生是自家医生，不考虑医疗纠纷的事儿，但顾怀明还是很谨慎的没有告诉她并不确定的答案。
犹豫了一会，顾怀明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罗浩。
“罗博士，我，顾怀明。”
“顾主任，病理结果出来了？是不是炎性的？”罗浩直接问道。
顾怀明真不知道罗浩莫名其妙的信心从哪来的。
不过好吧，罗浩这次猜对了。
“你猜对了罗博士，迟主任在镜下没发现肿瘤细胞。”
罗浩拿着手机，微微一笑，眼前系统面板上的诊断已经有变化。
虽然还是初步诊断，内容也是肺占位性病变，但鉴别诊断却有了改变。
从前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位于鉴别诊断第一的地方，可是随着检查结果的完善，抗干扰素-γ自身抗体介导的成人免疫缺陷病的诊断提到了第一。
罗浩愈发有信心。
系统还真是好用，不愧自己惹怒了那么多老人家，执意回到矿总后又经过两年时间才开启的宝贝。
不管以后怎样，只就这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例来讲，系统的诊断辅助AI简直太智能了。
“顾主任，真菌β-D-葡聚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么？是不是强阳性？”罗浩问道。
顾怀明打开电脑工作站，调出邹医生的爷爷的化验单。
就像是罗浩“猜”的一样，真菌β-D-葡聚糖检验结果是强阳性。
“强阳性，没错。”
“我考虑应该不是恶性肿瘤，而是炎性改变。至于是什么疾病导致的炎性改变，还要再看看。”罗浩的声音传来，顾怀明的眉毛皱了起来。
罗浩罗博士竟然这么武断？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直接下结论不是恶性肿瘤！
顾怀明当然也不希望患者是恶性肿瘤，但医生必须要客观中立。
应该是罗浩这个小东西太希望邹医生的爷爷没事了，顾怀明心里想到。
“罗博士，既然不是恶性肿瘤，那你觉得是什么病？”
罗浩这时候却沉默下去。
顾怀明摇了摇头，罗浩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心里根本没数。
“顾主任。”罗浩的声音打断了顾怀明的思考。
“你说，罗博士。”
“昨天晚上我问过病史，患者有吃竹鼠的既往史，考虑是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罗浩道，“但今天我有一个新的观点。”
“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顾主任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完全忽略了罗浩最后一句话，把注意力放在竹鼠引起的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上。
他遇见过几例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的患者，看症状、看片子，的确都是癌症晚期的表现。
再加上患者有吃竹鼠的既往史以及真菌β-D-葡聚糖强阳性的结果、病理检查没发现癌细胞等等，一瞬间顾主任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之前的阴霾散去，露出晴空。
顾怀明心中已经开始偏向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的诊断是正确的。
不知不觉中，顾主任的嘴角扬了起来。
“顾主任，我联系协和基因实验室，做个检查吧。”
“不用。”顾怀明一听是协和，心里有些腻歪。
912曾经的南楼比帅府差？还是现在912西院比协和差？
罗浩这个混蛋小子，养不熟的狼崽子，天生就带着协和系那种看不起全天下医生的心思。
“顾……”
“我这面先做全面检查，然后再联系。”顾怀明断然说道。
“好吧。”罗浩也没坚持，顺着顾怀明的话答应道，“顾主任，有什么结果，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我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挂断电话，顾怀明都没敢把罗浩的建议告诉自家老板。
这要是老板听到，免不了又会一顿不高兴。
老人家诊断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可能性很大，顾主任马上开始找呼吸内科、风湿免疫科、感染科等专家来西楼进行全院会诊。
所有资料都摆在眼前，顶级专家会诊后给出的意见与顾怀明的想法不谋而合。
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
那就继续做检查，明确诊断。
真是，顾怀明牢骚着，吃什么竹鼠，容易生病不知道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年轻时候接诊过一位患者，片子看是癌晚，伴有进行性消瘦，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手术没法做，只能化疗。
但化疗效果很差，人却偏偏总是不死，癌症晚期、晚期再晚期，似乎永远都处在晚期的状态中。
最后无奈之下家人就带着患者来912看看。
做了很多检查，患者确诊是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经过对症治疗后病情好转。
这个案例虽然和心胸外科没有特别的关系，但顾怀明记住这件事，每当接诊患者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有没有吃竹鼠的既往史。
如果真的是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却开了刀，那乐子就大了。
检查在深入进行。
在30℃时马尔尼菲篮状菌呈现为菌丝形态，而在37℃时则为酵母形态。
从酵母形态变为菌丝形态较容易，只需要1～2天即长出帚状枝并产生红色色素。
2天后，试验室镜下看还是没有标本没有任何改变。
顾怀明随后开始了各种检查——取骨髓涂片、肺组织活检标本、皮肤渗液压片、肠黏膜活检组织、网膜活检组织、淋巴结活检组织，行过碘酸染色、瑞氏染色或六胺银染色后镜检，而且做真菌培养。
但无论是ELISA法对外周血进行马尔尼菲篮状菌细胞壁甘露糖蛋白MP1P抗原检测，还是间接免疫荧光法对外周血检测马尔尼菲篮状菌特异性抗体；
或者是采用斑点印迹ELISA以及乳胶凝集试验、侧流免疫层析法检测尿液中TM抗原，结果都是阴性！
顾怀明心力交瘁。
从信心满满，再到失望至极，只用了2天时间。
邹医生那面捷报频传，主动脉夹层患者已经脱机，再有一天时间就能转出重症监护室。
可自己这面的检查却迟迟没有进展。
顾怀明再一次刷脸，把相关科室的主任、专家都请来，大家坐下说一说意见。
2天前。
所有人都认为患者是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的可能性很大，但现在面对全面到有些医疗过度的检查结果，专家们都沉默下去。
所有检查结果都排除了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也排除了恶性肿瘤。
但那是什么？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会诊迟迟没有结论。
顾怀明无奈。
他想起了罗浩，小声嘟囔了一句，“难道真要去协和？”
“顾主任，你这是什么话。”一名专家不高兴地说道，“就这些检查，去协和他们能有诊断么？”
“唉。”顾怀明摇摇头，“那今天就这样吧，辛苦各位了，我跟罗博士说一声。”
“对了，我听说前一阵子罗博士那面有点小事，后来怎么样了？”风湿免疫科主任问道。
顾怀明已经拨通了罗浩的电话。
嘟嘟嘟的声音响着，顾怀明抽空回答道，“没事，早都过去了。罗浩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手续准备的特别齐全，根本……”
“顾主任好。”罗浩的声音传出来。
几位专家的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罗博士，马尔尼菲篮状杆菌感染的相关检查都做了，没有阳性提示。”顾怀明没办法，只能实话实说。
“顾主任，我看了最近的所有检查结果，患者有可能是典型的疑难杂症。”罗浩道，“我有一点自己的考虑，不太周全。”
“不用客气，小罗博士你说。”风湿免疫科主任直接打断罗浩的话。
“朱老师好，您也在。”罗浩问候道。
“先别客气，你说说你的看法。”风湿免疫科主任问道。
“疑难杂症首先考虑是风湿免疫类疾病，但您在的话，我就不这么考虑了。”
“可以试试做基因检测，我觉得患者有可能是干扰素-γ受体缺陷病。”
“嗯？什么缺陷？”顾主任和风湿免疫科朱主任异口同声地问道。
“干扰素-γ受体缺陷病。”
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相关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