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一起工作一年多了，沈自在对罗浩的了解还是很深刻的。

　　“小罗，你发现没有，咱们做完肝癌介入手术的患者，大概有20%的人会出现肝郁气滞。我有一个患者，胃胀的肉眼可见，跟怀孕了似的。”

　　“敲上去，砰砰作响，很典型的鼓音。”

　　“那倒是，这个可以啊，主任您攒个局，要是和中医科主任关系好呢，就一起做。要是不好呢，我找广安门的专家一起合作。”

　　沈自在嘴巴长大，整个人都愣住。

　　直接找广安门中医院的专家来一起做科研，研究什么自然不比多说，肯定是肝癌介入手术治疗后肝郁气滞的诊断以及治疗。

　　我艹！

　　科研信手拈来，自己随便一想就特么是一个科研项目。而且罗浩说得极为笃定，这项目肯定不是空口说白话。

　　“小罗……”沈自在说话都开始不利索。

　　“真可以做，我中医水平一般，但是吧，简单的行针还是能完成的。”罗浩认真说道，“前几天刚在广安门中医院给一个患者用针灸治疗了白内障。”

　　陈勇看了罗浩一眼，对他用一个患者描述自己师父表示不满。

　　“针灸，白内障？！”沈自在一怔，这俩词能联系起来？

　　“教员的白内障就是针灸治疗的。”罗浩强调了一句。

　　“！！！”

　　“试试？您和咱院中医科的关系怎么样？”罗浩问道。

　　沈自在清楚小罗这是把人情交给自己，要是自己和中医科关系好，他只负责写论文。要是不好，小罗就要伸头帮着针灸。

　　“这样，这样。”沈自在也不傻。

　　能在医大一院当上主任的人，就没一个傻子。

　　“小罗，我去找中医科老秦，你联系广安门的一个专家当技术顾问，毕竟有广安门中医院的名号总归能好一些，哪怕是写论文通过的可能性也大一点。”

　　“行啊。”罗浩微笑。

　　这里面的门道罗浩不要太熟悉，沈自在什么意思他都懂。

　　交班、查房、送患者。

　　来到手术室，罗浩换了衣服，看见66号技师蹲在库房门口，正在和里面的机器人聊天。

　　这……

　　也太无聊了吧。

　　“老六，嘛呢？”罗浩问道。

　　“罗教授啊，我跟它聊会天。”66号技师回头看了一眼罗浩，笑呵呵地说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罗浩也没当真，真有秘密还能让66号技师发现？他个不靠谱的洗脚佬。

　　“我每天上班都和它聊一会，发现它进步的很快。您猜怎么着？我高度怀疑袁主任和杰森医生他们每天晚上趁咱们不在，和机器人聊天。”66号技师神神秘秘地说道。

　　“？？？”

　　罗浩愣了一下，这都啥跟啥啊。

　　“罗教授您说是跑场景，机器人会和接触到的……”66号技师说着说着，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我说不清楚，反正大概是那么回事。”

　　“比如说呢？”

　　“我觉得它更智能了，也更聪明了。”

　　罗浩倒无所谓，准备进操作间，66号技师却急了，“罗教授，我说的是真的。”

　　“哦。”

　　见罗浩一脸无所谓，66号技师也有些郁闷。

　　罗浩在一声“哦”中感受到了一些失落，去印度的时候带着66号技师一起，最后他却没进医疗组，这跟66号技师的技术水平有关系。

　　而且不光是技术水平，还有潜力。

　　他既没老孟那么老道，又没陈勇有潜力，更加是因为66号技师把大半精力都放到洗脚上，所以罗浩直接不动声色地放弃了他。

　　有些事儿不是对错的问题，人家66号技师下班时间去洗脚有什么不对的。

　　罗浩也不想争论对错。

　　至于后来的事儿，罗浩不提，事情也就渐渐地淡了。

　　可说起机器人，66号技师似乎有点热心，罗浩也觉得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老六，你发现什么了？”罗浩回来笑呵呵地问道。

　　“罗教授，它很智能诶，而且进化的速度简直太快了！您说，会不会像终结者里一样，AI机器人以后会统一世界呢？”

　　“是么？你真的认为它很智能？”

　　“嗯，是这样。不信我跟它聊天，你听一下。”66号技师见罗浩回来，兴致大增。

　　“罗教授来手术喽。”66号技师看着盘膝坐在充电装置上的机器人。

　　“今天是罗教授的手术日，当然会来手术。6个患者，其中第二个患者的手术难度稍微大一点，不过放心，罗教授能搞得定。”

　　“哦？那这种手术在美国怎么评判？”

　　“不好说。”机器人的眼睛冒出红光，很明显66号技师的问题让它耗费了一定的内存来判断。

　　“随便说说么。”66号技师引导着AI回答问题。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罗教授看第二台手术，可能觉得有点难度，要认真去做。但换别人的话，比如说杰森医生，头天晚上就会早早入睡，把精力、体力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机器人说话流利，但似乎有些词不达意，66号技师对此有些不满。

　　“我问你的是在美国，这种类型的手术难度大家怎么判断。”

　　忽然，罗浩感觉机器人脸上出现了鄙夷的神情。

　　咦？它竟然还学会了表情？

　　或者说是自己的错觉？

　　“你这话问的就不对。”陈勇帮着机器人补充，“那能一样么，乡镇医院和协和，本身就是两个场景。你问美国，梅奥、霍普金斯和社区医院的差距大到让你无法想象。

　　“甚至它们之间的区别比人类和猪之间的区别还要大。这种问题，怎么回答。”

　　“……”66号技师沉默。

　　罗浩心里叹了口气，AI机器人说话有点尖酸，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样不好。

　　“不说别的，就说留学生，真实的留学生是曼哈顿无敌夜景高层公寓，泰晤士河便视线巨好，毫无遮挡的河景大平层，法拉利rr就是个代步工具，夜夜笙歌，chinatown里ktv唱到哑。每年飞迈阿密vegas，比利时ibiza蹦迪，把米二米三当自家食堂。

　　“冬天呢，高雪威尔aspen二世谷迈阿密，夏天是坎昆马代，塞舌尔大溪地。”

　　66号技师目瞪口呆。

　　AI机器人肯定是跟陈勇学的，它说了一大堆，最开始的曼哈顿和泰晤士河还能理解，后面的几乎一无所知。

　　米二米三说的应该是米其林二星三星。

　　其他的，66号技师真不知道是什么。

　　“留学生这么奢靡？”罗浩问道。

　　陈勇凑过来，“哈，这么快就学会了？”

　　“你教的？”

　　“可能是聊天的时候被它听到了。”陈勇无所谓。

　　“你的留学生涯这么丰富多彩？”罗浩微笑，问道。

　　“就是举个例子，刚说的换到医院层级，就是梅奥，是协和，是华西。”陈勇摆了摆手，“还有一个留学圈子，没日没夜的赶due，lidl、aldi、沃尔玛，200磅每周的学生公寓。出行就是靠腿着，或是满是尿骚味的地铁、公交，好一点是几千镑的二手车。

　　“大多数人没去过夜店、酒吧，和在国内没什么区别，自己做饭吃，原材料还特么难吃得要命，猪肉都一股子尿骚味儿。”

　　陈勇说着说着，又开始暴躁起来。

　　“陈勇，冷静点。”罗浩马上劝说。

　　“呃，我很冷静了，这就是乡镇医院和美国英国的社区医院。”

　　“那能一样么。”

　　66号技师想了想，嘿嘿笑道，“也是。”

　　罗浩一直观察着机器人的表情，刚刚那一抹轻蔑应该是自己理解错了，应该是的。

　　“那我给你出道题。”66号技师看着机器人说道。

　　“你说，我数学物理很好的。”机器人道。

　　考你数学物理？我脑子有病还是你脑子有病？66号技师心里唠叨着。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老六，星爷的电影没少看啊，这句话大家都知道星爷用过，但能熟练说出来的人可不多。”陈勇赞了一句。

　　只要不让他说留学经历，陈勇都还算是正常。

　　“嘿嘿，我倒背如流。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66号技师道。

　　“十年积蓄共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元，在四季足浴玩了三天两夜，一分不剩。”机器人只思考了不到一秒钟，就回答道。

　　66号技师愣住，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老六？你去四季足浴了？”陈勇问道。

　　“……”66号技师沉默。

　　“花了这么多？你聊天的时候也被它听到了？这玩意怎么这么喜欢听墙根？”陈勇好奇地看着66号技师的侧脸。

　　可66号技师没说话，双手握拳，几秒钟后松开手，叹了口气，起身回到操作间。

　　“你也是，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罗浩教训道。

　　“这是最合适的下联，我……”机器人说着，一下子顿住。

　　它似乎觉察到了哪里不对劲儿。

　　罗浩笑了，聊天软件似乎的确进化了，自己说了它一句，它竟然能意识到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