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一眼就行,其实不用咱们看。”冯子轩笑道,“市医调委找的,但二院那面组织全院会诊患者家属都不干……”
“为什么?”罗浩一怔。
“害,刚开始他们没重视,以为是手术碰到了皮下小血管引发的出血、感染。后来患者出院,一直不好,再来的时候重新打开止血,发现感染严重。”
“这时候他们还是没重视,早找会诊啊,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
罗浩回想孟良人和庄嫣给自己发的病情简介,大约明白整件事的流程。
病情一直没有正向进展,磨呀磨呀的,患者家属的心思也渐渐焦躁,最后一切都反作用在医生、医院的身上。
而且现在还是移动互联网时期,信息几乎透明,想看什么、想查什么,只要有心都能查到。
虽然不一定对。
冯子轩关注的那个患者的父亲,中专毕业,上心查找资料,自己都能制药,就更别说腹股沟疝气这类小毛病。
“家里要说法。”冯子轩说着,压低了声音,“小罗,你猜二院要赔多少钱?”
“怎么都得五十万起吧。”罗浩给了个数字。
冯子轩点了点头,“二院说赔五十万,但是呢,家里没同意。”
“……”罗浩沉默。
自己要不是医生的话,换自己也不同意。一个屁大的毛病,前后迁延了一个半月,越治越重,还要输血什么的。现在可倒好,患者都住进重症监护室了,赔50万就得?
开玩笑。
罗浩叹了口气,这都是啥事儿。
再加上罗浩见过庄嫣的同学,对那条舔狗并没有什么好感。罗浩认为他面对患者家属的时候处置也不会得当,至少照老孟差了几个数量级。
“咱就是去看一眼,跟台上会诊一样,医调委走个流程。”
“行啊。”
“竹子怎么样?最近彩排了么?”冯子轩问道。
“彩排?哦哦,没有,到时候我带着竹子去中央大街,争取不用笼子。但问题在于现场的人一定很多,可别出现踩踏事件才好。”
这事儿冯子轩倒没想到,踩踏事件!这四个字让冯子轩怔了一下,随即汗流浃背。
踩踏是要人命的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什么彩排,其实我并不建议游客和竹子近距离接触。前几天的胡三太奶什么的抱着照张相也就是了,可竹子能比么。”
冯子轩深以为然。
大熊猫,那可是大熊猫!
“我再和耿处长商量,总归要有一个稳妥的办法。”
“冯处长,一会会完诊,咱俩去哈动吃盒饭?”
“行啊。”冯子轩哈哈一笑。
好久没见竹子了,冯子轩也有点想。
最近有点忙,今天闲下来,借着市医调委的事儿跑出去看看竹子。
“二院那面处理的有问题,那名医生好像还是小嫣的同学。”冯子轩一边往出走,一边说道,“不碰事儿,都是北医的硕士研究生,说起来胸脯舔的老高。”
“碰到事儿,才知道好多人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光拿着北大的名号出来说事儿,把母校的脸都给丢光了。”
这评价多少有些尖酸,但罗浩是认可的。
“冯处长,火气怎么这么大?”
“规培那面总出事儿,教培基地的人一天到晚的烦我。”冯子轩冷冷说道。
和罗浩在一起,冯子轩说话没什么遮掩,也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
教培基地?原来是因为这事儿,罗浩微微一笑。
“之前说光把规培医生当牛做马,也不教东西,我还为这事儿开了几个会,让每个科室都上点心。人家孩子来了,总得教点东西吧。”
“这几天规培医生又折腾起来了,我去看一眼。”
“怎么样?”罗浩顺便开始捧哏。
“不怎么样,一个一个都傲气得很。”冯子轩相当不高兴,“神经内科,卢主任推着移动电脑在病房里一张床一张床地查,一个患者一个患者仔细地给规培医生讲解。
“从临床表现到检查结果到用药,后来回办公室了,教学干事跑来跟我说,听到规培医生吐槽我查房时间太长,站了一上午,累死了。
“另一组的规培医生说干嘛站着说,怎么不回到办公室坐着讲。”
“哈哈哈。”罗浩见冯子轩困扰,哈哈一笑,“孩子们还小,不知道高低深浅,也不知道啥是为了他们好。”
“当年我……”冯子轩只说了仨字,就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冯处长,就咱俩,您说啊。”罗浩好奇地看着冯子轩。
“现在流行叫爹味儿,我听孩子说的。说多了就烦,一个一个还叫着加班要加班费。加班费?做梦去吧。”
罗浩笑而不语。
“咱们的医疗体系撑下去,还不是靠着加班,榨取医生护士的劳动么?”冯子轩忽然精分了似的,站在规培医生那面说话。
这口老槽吐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血腥味儿,比爹味儿更浓。
“没底层医生加班加点的干,医院早特么黄了个屁的了。从前,挣得多的时候还能说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愿意干。今年,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罗浩道。
冯子轩一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罗浩怎么就“看见了”。
没等他说话,罗浩继续说道,“从01年执业医师开始考试以来,分数逐年走高。但到了疫情后,趁着虚火又往上蹿了窜。24年开始学医的孩子们想干临床的没那么多了,分数也渐渐低了下去。”
“或许分数看着不低,但试卷的难度是大幅度下降。为啥?还不是大家都张罗着资本家什么什么的要吊路灯,加班要加班费。孩子们自然学会了,肯定要反抗。”
“我记得前几年有个麻醉的规培生下班走人,把患者扔手术台上。”
“……”
冯子轩没想到罗浩就像是自己心里的小虫子似的,透亮得很。自己想说什么,他早都知道,并且说的更透。
和聪明人说话的确不费事。
“是呗,我就没见过把患者扔手术台上自己先下班的麻醉医生。哪怕有老师带着也不行,老师不都没走呢么。”
“害,这种事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地产经济跟不上,没钱了,咱这三甲医院可是有点超标。其实咱们还好,东莲市那类的医院不行,东莲矿总现在越来越萎靡,每次和我大舅聊天,他都抱怨。”
“唉。”冯子轩叹了口气。
自己倒是不担心,可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家医院里,眼睁睁看着医院萎靡下去,心里总归不舒服就是。
“后来那些规培生呢?”罗浩问道。
“不讲,到时候又投诉说学不到东西,只让他们写病历;讲了又嫌查房时间长,嫌累。
“整个查房总共不到两小时的时间,这还累?我当年推着病历车跟主任查房,一查就是4、5个小时,都不吃饭。
“小罗,我总看你掰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像极了内科老主任。
“内科医生不就是靠查房嘛,查房不都是在床边站着嘛,又不是讲座,要回到办公室坐着讲,而且全程都是老师在讲,他们还一副懒得听的样子,站得东倒西歪的。”
冯子轩和罗浩说话的时候很放松,唠唠叨叨的,也没什么逻辑。
罗浩只是笑应着,时不时捧个哏,冯子轩的牢骚也渐渐少了。
“加班不给加班费,那是指公务员,咱算个屁的公务员,二类编制,现在市里面拨款越来越少,今年就10%。”
“害,我那时候发现无论是专硕还是规培的都不愿意干活。硕士靠的是论文,科研,人家走另外一条路。但最近的风声看,科研好像走不动了。”
“林业医院那面从帝都回来一个医生,在帝都是副主任,说什么手术都能做,人才引进回来的。结果,屁都不懂,后来打听才知道,他在帝都那面就光做科研来着。”
“患者患者哄不好,病什么的也不会看,手术更不会做,就连请会诊都请不明白。”
“这种医生,竟然能当主任,不是开玩笑呢么!”
冯子轩上车,有些气愤。
“冯处长,没想到您还是个愤青啊。”罗浩笑眯眯地说道。
“你不生气?”
“气也没用啊,您那个年代多好,以药养医,虽然留了小把柄在人手里,但日子过的也舒服。我们这一代,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冯子轩一撇嘴,这话别人说得,罗浩却说不得。
他在哪个年代都能过得很好,人家……可是有真本事的。
本事这事儿,得自己学,不管在什么年代都能过得很好。
哪怕是解放前,一台脑出血的手术就是一根小黄鱼,甚至患者要死了都扔出门,说别死医馆里,晦气。
那些规培生,光知道学人家要加班费。冯子轩想着想着,思绪开始发散,嘴角渐渐露出笑容。
打火,启动。
“去了之后咱看热闹就行。”冯子轩叮嘱,“他们手术没做好,光想着甩锅,一门心思要把患者从二院icu转到咱们icu。陈岩在那面跟他们掰扯,你们做不了,我家也做不了,建议患者转……”
冯子轩说着,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转我家协和?”罗浩问道。
“哈哈哈,肯定么,必然要转协和的。”
罗浩也笑了笑。
这种临床甩锅的事儿省城不太常见,毕竟大家在省里面都有头有脸,最起码的面子、矜持还是有的。
只是一个腹股沟斜疝,竟然闹这么大,罗浩也很是无奈。
“我看了一眼,病历内容很糙,你肯定看不惯。”冯子轩道,“咱就看个乐呵就行,就像你们外科一样,台上会诊,最后给患者家属一个交代。”
“咱就是给医调委一个交代,说出去好听。”罗浩附和。
“是呗,走个过场,手术做呲了找咱背锅,那不是扯淡么。当咱们是傻子?还是当咱们是小白?”
说话中,冯子轩开车在车河里游荡。
来到二院,冯子轩熟门熟路地来到纠纷办。
这里的纠纷办和一院差不多,看样子属于兄弟医院相互之间取长补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