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叶和碧荷眼见萧怀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快走几步到了门前,侧耳细听。
房间内一片安静,里面的人似乎还在认真写字,丝毫不曾受到外面的干扰。
只是-
一声低至近乎于风声的叹息在偌大的主房内渐渐散开。
雪白整洁的纸张上,落了一块极大的墨点。
裴净鸢皱眉。
视线在墨点处停留一会儿,又落在了旁边已经风干的几张字上,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今日心境是认真,还是…心不在焉?
她收起了笔,将那张污了的纸张叠了几下,放置一旁。
茶壶早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裴净鸢轻声道,“青叶?”
她在裴家时,练字时间长,两个小姑娘也常会去休息,却也会在半个时辰左右再过来一趟。
“是,小姐。”闻言,青叶下意识的答道,又改声道,“是,夫人。”
她和碧荷轻轻的推开书房的门。
“夫人,你,你出了好多的汗啊?”青叶眼眸惊讶,她快走几步到了裴净鸢面前。
裴净鸢今日少见的着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柔顺的乌发被她尽散在背后,额间却满是汗珠。装束稍显凌乱,气质上却愈发显的端庄、清贵。
青叶道,“是房间太热了吗?”
她语气很疑惑。可这时候还是初春,温度宜人,万不到热的时候。
视线又落在打开的窗户上,微风袭袭,为何还是出这么多汗?
裴净鸢好似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用手帕拭去额间的汗珠,“许是写字太过认真了些,便觉得热。”
青叶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拎了拎置于一旁的没什么重量的茶壶,“碧荷,去弄点茶水来。”
“夫人,头发还是挽起来吧。”青叶犹豫着,说,“方才公子回来了,这会去沐浴更衣了。许是要和您一去用午膳。”
裴净鸢动作一顿,抬头便见青叶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见过夫君了吗?”她皱眉,“你和碧荷可有…放肆的地方?”
纳妾、纳通房她们曾见过父亲、弟弟那般做过,逛青楼却是不曾见过。她知晓其中缘由,尚且…如此。
青叶和碧荷在不知的情况下,她都能想象的出来她们遇见萧怀瑾时,会是什么模样。
青叶将裴净鸢写好的纸张整理好,她道,“夫人你放心,我和碧荷都有分寸的,不曾有过不敬的。”
萧怀瑾做事太过张扬又不在乎名声,裴净鸢想了想,不得不多嘱咐几句。
“夫君来云城时间也不长,以后应酬只会越来越多,你和碧荷万不可冒犯。”
青叶点点头,她清楚其中的关键,却还是忍不住为裴净鸢不值。
“可是小姐,你和公子前不久才刚…圆房,大人就去那种地方,”她小心翼翼的说道,“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似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感觉是萧怀瑾不喜欢她家小姐,所以才会去外面寻花问柳。
可小姐这般貌美,家世、才情配他一个侯府庶子,绝对是够了。
裴净鸢一怔,目光落在青叶身上,几乎是瞬间,她就猜出了青叶的心思。
只是—
只那一点,她还是有些确信,萧怀瑾对她的身体,还是…欢喜的。
她眸字闪过一瞬复杂又难堪的神色,她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也有以色侍人的一天。
-
萧怀瑾回到偏殿后,立即洗了个澡,身上各种气味终于散了个干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经差不多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他估摸着裴净鸢应该也练好了字,顺便再问问她为什么自己搬到主院去了才好。
再踏入主院时,萧怀瑾又下意识的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味,确认没有奇怪的味道好,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但也只是一些些,冒出来的愧疚感还是渐渐的在身上四处乱窜。
明明是在做正事,明明真的什么也没做。他还是有种背着裴净鸢逛青楼的感觉,可能他就是心理不够强大,又和裴净鸢一般,厌恶逛青楼的男人,哪怕理由说的再冠冕堂皇。
到院子里时,裴净鸢竟也在和两个侍女站在池塘边看那几条过于肥沃的鱼,眼尾微微上翘,眸光湛湛。
他一时顿住脚步,甚至想静悄悄的离开。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这般情景了,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注定只会是个打扰她们雅兴的人,她们难得在陌生的云城有开心的时候。
萧怀瑾抿了下唇,转了身,特意压低了声音,准备离开了。
“夫君。”
却不曾想,裴净鸢清澈的声线在不远处响起,很轻的一声,萧怀瑾却还是听到了。
他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净鸢身上,想了一瞬,还是走路过去了。
“鱼有那么好看吗?”萧怀瑾语气疑惑。
同样将视线落在池塘里的鱼上,她看不出来好不好看,只觉得肥美。
只是说出来大约会被嫌弃没有品味。
裴净鸢目光柔和,轻声道,“鱼是活物,会多些生气。”
闻言,萧怀瑾转头看向裴净鸢,他有一瞬的不解。
莫不是裴净鸢更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他不喜欢人伺候,院子里根本没有多少下人,却也从来没有拘束过裴净鸢。
萧怀瑾,“那过几天我带你们出去看看红河。”
红河是云城有名的河,里面的鱼也不少,距离城内不过二十几里地,乘马车一会儿就可以到了。
碧荷到底是三人中最为跳脱的,眼眸立即变得晶晶亮亮的模样,一脸期待的望向萧怀瑾。
裴净鸢却道,“夫君不是要处理政事吗?”
萧怀瑾,“休沐去即可。”
他没有忽略裴净鸢眸底的极清淡的喜意,“等处理完事就带你们出去。”
萧怀瑾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也可以让艺画和艺琴带你们出去玩,注意安全就可。”
艺画会武,艺琴又对云城极其熟悉,有她们带着,萧怀瑾想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妾身省得。”裴净鸢道。
直至两人坐在楼阁里用晚膳时,萧怀瑾才记起来,他明明想让裴净鸢帮忙营造出因为他宠幸青楼女子而和裴净鸢不合的事,没想到又像往日般坐在一起用晚膳了。
幸好,身边只有青叶和碧荷这两个裴净鸢的贴身侍女,她们决计不会把主院发生的事情告知外面的人。
萧怀瑾在含水楼有些怕食物里会像小说里那般放不干净的东西,他都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倒是真的有些饿了,难得多用了一些。
裴净鸢却还是像往日般只用了一些。
见她已不再动筷子,萧怀瑾将两个侍女支出院子。
萧怀瑾径直道,“你怎么自己搬到主院来了?不是说好,我搬过来的吗?”
他语气疑惑,视线落在裴净鸢身上。
闻言,裴净鸢顿了一下,将提前准备好的腹稿拿出来。
道,“夫君,即便夫妻吵架,也不该是男子让步,一城刺史若是因为此种事被迫搬离暂住的院子,在云城的人看来不会是好事。”
譬如,他们会认为萧怀瑾惧妻,难堪大用。
况且,裴净鸢藏在宽大衣袖下的长指微微攥紧,她也不想只成婚几个月便有妒妇的名声。
即便裴家没有其他的姑娘待嫁,甚重清名的父亲却也不该无辜受她牵连,被人背后议论为教女无方。
闻言,萧怀瑾眼睛一亮,他道,“你说的对。”
他差点被自己先前的思想给带偏了,若想搭上太子的线,有个惧妻的名是不太好听。
“那暂时辛苦你一段时间。”他不好意思道,“我一定会尽快处理好。”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愧疚。
“嗯。”裴净鸢轻轻颔首,垂下眼眸,甚至于不敢与萧怀瑾对视。
或许萧怀瑾做事出格,在政上也有自己的处事风格,却也真的不曾关注过名声,也自是不会意识到她的顾虑,所以才会被她如此…算计。
尤其萧怀瑾的语气如此愧疚,愈发显得她的手段,卑劣至极。
她不仅以色侍人,也还如此算计…萧怀瑾。
离开时,萧怀瑾倒还记得他拜托裴净鸢的事,表现的一脸怒气的从主院离开了。
府上本就人不多,因为两个主子吵架,一时间就更显得安静了。
一连几天,萧怀瑾都不曾见过裴净鸢,每次从床上醒来时,他都觉得有些恍惚,觉得床过于空荡荡了,明明他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睡。
他左思右想将原因归结于是因为到底和裴净鸢睡了那么长时间,
一时间不适应也是正常的,裴净鸢大概和小朋友的那些陪睡玩偶也没什么两样。
“……”
想到此处,萧怀瑾顿觉羞耻,他都这么大了,竟然还需要这种东西。
也许暂时和裴净鸢分开也不错,至少他可以稍微改改这奇怪的毛病。
就是…
萧怀瑾舔了舔干涩的唇,就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在前厅处理完政事后,王武终于按耐不住的让他留步。
云城距离京都有段距离,即便太子对云城的掌握近乎于十成十,他的官职又算不大,这么短的时间向太子请示并得到亲自回复,已经算是出乎王武的意料了。
萧怀瑾道,“王千户有事吗?”
他的语气难得有些雀跃,说不定今晚就可以和裴净鸢再次同床共枕了。
“……”
王武从袖里拿出纸条出来,道,“大人。这是有人托卑职赠予大人的。”
纸张用的是皇家专用纸张,而如今朝堂上胆敢这么明目张胆用这种纸张的,除了老皇帝,就是即将上位的太子了。
萧怀瑾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支持太子,太子和黎王,他其实也更支持黎王。
但没办法,黎王已经废了,要不支持太子,要不另选贤能,无论哪个,他现在在太子面前都不能太过放肆。
眼见着萧怀瑾点了点头,王武便知这位刺史大人已经猜出了信封出自那位大人的手。
王武道,“卑职告退。”
确认王武离开后,萧怀瑾才将信封打开,上面没什么多余的话,只写着,“三日后,城外风雪山庄。”
萧怀瑾只见过太子一两次,印鉴却是没人敢盗用的。
萧怀瑾低头,将信纸收了起来。
-
已经近五日不曾见过萧怀瑾,碧荷看到身穿墨色官服的萧怀瑾踏入主院时,简直没有反应过来。
萧怀瑾道,“夫人呢?”
碧荷呆呆的,径直答道,“花园里的钦明花开了,夫人在赏花。”
萧怀瑾应了一声。径直往花园走去了。
到底也是相处了一段时间,碧荷也知这位年方十七的姑爷人虽然和善,做事却也有分寸。
像今日这般…她想了一会儿,方才想到了个合适的词语,“毛躁”,姑爷也太毛躁了,即便是她,也能看出萧怀瑾眼眸中的喜悦。
不过,这到底是好事,夫妻间,床头吵架床位和,姑爷和小姐若是一直闹别扭下去,受伤的只会是她家小姐。
萧怀瑾到了花园又没那么急躁了,下意识的整了整身上的官服,确认自己模样端正后方才进了后花园。
还未见到人,萧怀瑾便听到阵阵宛转悠扬的琴声,裴净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以书法为最,萧怀瑾也和裴净鸢下过棋,也知对方棋力在自己之上。
如今的琴艺,萧怀瑾学过钢琴,在这里又学了笛,也知裴净鸢的琴艺是中上之姿。
莫名有些羞愧,他好像什么都比裴净鸢差一点,也就意味着,他有些配不上裴净鸢。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泄气。
天气渐暖,坐在凉亭里的裴净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头望向静躺在石桌上的琴。
以往弹琴、练字均能静心。如今,纸张上会有污点,弹琴会…弹错。
她到底有些介意萧怀瑾去青楼,也…厌恶自己竟然会算计萧怀瑾、算计自己的夫君。
琴声暂停,青叶现看到了突然出现的萧怀瑾,她刚要张口,却见萧怀瑾轻轻摇了摇头。
裴净鸢并未发现青叶的异样,指尖微动,似还在试图在琴曲声中摆脱让人煎熬的…羞愧。
萧怀瑾站到她旁边,视线落在裴净鸢细长冷玉似的手指上,道,“今天晚上,到我房间里去弹好吗?”
“……”
话落,萧怀瑾方才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在裴净鸢面前,简直像是个脑子没长好的学生。
裴净鸢皱眉看向他,对于他的出现有些出乎意料。
但更让她反应不及的是萧怀瑾话语里的意思。
什么叫,晚上到他房间里去弹?
即便她对烟花之地知之甚少,她也知,那里的女人大多会以琴曲为乐。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夫君,为何不换常服?”
萧怀瑾身体纤长,即便穿着庄重的官袍,也更像是个清俊的小郎君。
“等会再换。”萧怀瑾低头看看自己的官袍,他顿了一下,“方才有消息过来了,今晚你可以搬回我的院子去了。”
他说的特别慢,语气平静,仿若这般便可遮掩他过于雀跃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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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怀瑾,“你弹琴,我弹你…[爱心眼]”
裴净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