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理寺饭堂, 一片寂静。
陆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隽,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眼下众人瞪圆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孙评事最先回过神, 嘴张半天都没合上,喃喃道:“看来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年纪一大把, 耳朵竟也不中用了, 我方才......听见少卿大人说‘放狗屁’, 想来我已经先一步向庞老看齐了。”
庞录事斜他一眼, 吹胡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耳力尚且清明。少卿大人方才那话, 一字不落, 真真儿是那三个字。”
放狗屁。
周司直忙拽了拽还愣在原地的周彦, 刑部那几个更是端着薜荔冻碗,大气不敢出。
这陆少卿生气, 细品下来,还有几分别样的滋味。
“放肆!”
陆珩继续道:“本官与夫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恩爱缱绻、情投意合......旁人一点儿插的地都没有。你平白送个侍姬来,是什么居心?是要挑拨离间, 要搬弄是非?”
夫人都走了。
方才还在与他说笑。
一连串诘问下来, 富商早被吓得魂飞魄散, “并非并非, 小人一时糊涂, 绝无挑拨之意, 求少卿大人恕罪!”
“滚出去。”
“是是是!小人不敢!再也不敢了!”
富商屁滚尿流应着,被闻声进来的小吏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被架出大理寺门时,他还晕头转向地琢磨。
听闻陆少卿素来谦谦有礼,待人皆是温文尔雅,怎会动怒时如此疾言厉色。
这般......他哪里是不喜侍姬, 定是没见着自家女儿!
他家小女生得花容月貌,又通诗书晓音律,寻常公子见了都魂牵梦绕。
若是让陆少卿看上一眼,纵使他如今宠着夫人,见了也未必不动心。
富商才被拖走,饭堂里众人还没从陆珩的怒骂里回过神,陆珩已转身往厨房去,满心都是寻沈风禾解释。
可掀了厨房的布帘,就见案几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根本不见她的身影。
陆珩心下一紧,转身便往狄寺丞的花畦去。
果不其然,沈风禾正蹲在畦边,手里捧着纸笔记录。
花畦里直接种花籽的花都发了芽,冒出了小绿苗。几株接木的也已长出寸把长的杆,顶着几片嫩叶。
沈风禾每日都来仔细记着芽长、叶数。待记录好,她便用水瓢小心翼翼地给幼苗浇水。
有两株掺了骆驼蓬子粉的花苗,茎秆比旁的粗壮些,叶间隐隐飘着一缕淡香。她闻起来,竟真与狄寺丞那日抱来的花味有七八分相似。
陆珩慢慢走过去,在花畦边挨着她坐下。
他讨好道:“夫人。”
沈风禾头也没抬,继续浇水。
陆珩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膝盖快挨着她的腿。
他又道:“我没有侍姬,我不会有侍姬,我不要,从来都不会要侍姬的。”
半晌后,沈风禾浇好水,把水瓢放在一旁的桶里。
她轻拨着花苗旁的浮土,开口回:“其实长安的官儿,谁家没几个侍姬,大家都习以为常。若是郎君喜欢,若是少卿大人真有这份心思,没人敢不认同......况且你不是还有欲瘾吗,正好有侍姬在侧......”
话未说完,陆珩便攥住她的手腕。
他不解,“夫人,你在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竟这般大度?你不会吃醋的吗?我若真有侍姬,你竟一点都不在乎?”
沈风禾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眸去理那株掺了骆驼蓬子的花苗,“我只是说,长安的官宦皆是如此,且你是大理寺少卿。”
“我是大理寺少卿又如何?”
陆珩打断她,有些疾言厉色,“谁规定的大理寺少卿就要有侍姬?谁规定的官宦人家就该这般?我不要,我偏不要!”
她愈平淡,他便愈慌。
他眼里的慌乱成了急火,继续追问:“夫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到底为什么不在乎?你......你不喜欢我吗?”
沈风禾触了触花,“喜欢的。”
“喜欢的?”
陆珩心中又急又涩,“喜欢的你就任由旁人给我送侍姬?你是要气死你家郎君吗?”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因为郎君对我好,我便对郎君好。我认为世上的喜欢,本就是这样。”
这话明明说的是喜欢。
但陆珩听了心里不舒服,酸胀难受。
好怪的话语。
他脱口而出,“那夫人的意思是,若你嫁的不是大理寺少卿,不是我,是旁人。旁人只要对你好,你也会这般对他,对不对?”
沈风禾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陆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更加酸。
还添了恼火。
他又问:“是,夫人的意思本就是这样,对不对?旁人对你好,你便对旁人好,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陆珩,不是陆瑾,只是因为我们对你好而已。”
见她不答,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哀求道:“夫人,你说话,你说话啊!”
沈风禾被他晃得抬眸,“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郎君确实待我极好,我心里很感激。”
“感激?”
陆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胸口的不适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她对他收侍姬的话,没有任何神色异动。
她也一点都不在乎他收不收。
她摆弄着她的花,与寻常一般无二。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眼尾泛红,“原只是感激......感激,你就肯让旁人来分享我?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给旁人?”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便大步离开。
狄寺丞早站得远了,见陆珩负气离去,才慢慢走过来。
“沈娘子,你在跟陆少卿吵什么?”
沈风禾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心里缠缠绵绵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
饭堂里听见那富商的话,心里明明揪了一下,像小虫子狠狠咬了她一口。
当下与陆珩说话,那小虫子咬了她好几口。
她好像从没见过陆珩发这么大的脾气,上一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他在大理寺狱审犯人的时候。
她轻声回:“方才在饭堂,有人要给他送侍姬。”
“噢——”
狄寺丞恍然大悟,“那为何......那便是沈娘子吃醋了,所以才吵架?”
沈风禾怔怔抬眸,“小女吃醋了吗?”
狄寺丞眯了眯眼,“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吵架?”
沈风禾垂眸,“他问小女,为什么不生气。”
狄寺丞闻言,一拍自己的脑袋,“啊?”
他皱着眉,“那沈娘子,你到底生不生气?旁人要给陆少卿送侍姬,你心里就没有不痛快?”
沈风禾想了一会,才回。
“其实......是有点不开心的,可郎君待小女是真的好。狄大人您是知晓的,小女生来便囿于乐籍,能有如今的日子,小女是真的感激郎君。”
小时候与婉娘一起生活的日子,苦苦的。
婉娘挣的钱不多,攒些钱都给她买好东西养她了。
直到六岁那年,她的脑海里忽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里头有暖烘烘的屋子,有香甜的吃食,有不用被乐籍束缚的人生。
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凭着这些记忆,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厨艺,总能挣些钱,总能让婉娘不用再日日跳舞,不用再夜夜喊着腰疼腿疼。
她想着去哪里寻个能做饭的活计,可都没人收她。
贱籍像一道天堑,任凭她厨艺再好,旁人瞧着,便连一个挣活计的机会都不肯给。
八岁时,婉娘跳舞扭到了腰,疼得直不起身。
她拿着空空的钱袋,站在医馆门口,竟生出把自己卖了换药钱的念头。
那时她多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恨自己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却困在这乐籍里动弹不得。
她想过。
若是没有那些记忆,做个浑浑噩噩的乐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不会这么不甘心?
唯有穗穗与山伯,待她亲厚。等她年纪稍长,便带着她去乡里的各村做村宴。
村里的人不讲究这些,只夸她做的菜好吃,她才总算能挣些银钱攒着,家中的日子才愈发好起来。
后来沈岑来接她了。
她的乐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良籍。
想来是入了沈家,沈岑给她改的罢。
陆瑾和陆珩这般聪明,哪里会不知晓沈家嫁女是为了攀高枝的。
可他们就是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觉得很不真切。
除了乡里那几位,原来世上还有人会无缘无故,会对她好啊。
感激沉甸甸的。
压过了她心中那点酸溜溜的小脾气。
狄寺丞瞧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
“沈娘子,这两位陆少卿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啊,你是没瞧见他们多喜欢你。上回你们拌了嘴,这陆珩少卿急得团团转,竟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哄你,还说你若再不肯原谅,他都要去给你跪下赔罪了。这般掏心掏肺,你难道还看不清?”
沈风禾依旧垂眸,“可长安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有侍姬。小女若是眼下这般过分占着郎君,心里只会越来越贪恋这份好。万一将来郎君真的动了心思,纳了旁人,那时候小女定会更难受。不如眼下就松些分寸,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日,小女便不会那么难过。”
“谁说官宦人家就非得有侍姬?”
狄寺丞当即驳了她的话,“你瞧本官,与内子青梅竹马,成亲这些年,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如今三个孩子都大了,不也恩爱和睦?再瞧瞧庞老,当年为了他夫人,千里追妻的事被他吹得整个大理寺谁不知,庞府这些年,何曾有过姬妾?这般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沈娘子怎就偏盯着那些姬妾成群的瞧?”
狄寺丞觉得沈娘子看不清。
他还觉得沈娘子如今这般的表现,是因为她的内心似有一种不配得到的感受。
他本认为沈娘子是个很乐天的人,人机灵又聪明,叫人欣赏。
如今倒是生出旁的看法。
傲雪中生出的红梅,迎雪吐艳,暗香疏影。
可红梅毕竟自苦寒而开。
这不代表她未经历过苦寒。
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压在心中无法消弭。
陆少卿对她好,她会以相同的方式去回复。可他多向前走几步,她便要怯怯地后退了。
沈娘子何时才能发觉她是真的喜欢他们陆少卿。
难道他花畦里这些成日被照顾得好好的花,他值房内被她翻烂的花草书籍,不算是最好的证明?
沈风禾抬眸望了眼狄寺丞,半晌才轻轻道:“小女......小女再想想吧。”
陆珩一路疾步回了少卿署,进了书房更是随手扫落案上的砚台笔架。
青瓷碎玉落了一地,他险些把这少卿署的书房拆了去。
明毅紧随其后,看着满地狼藉,低声劝:“少卿大人,您......”
陆珩猛然回身,厉声问:“明毅,本官生得俊吗?”
明毅愣了愣,见他目眦欲裂的模样点头,“俊。少卿大人天人之姿,长安无人能及。”
“那本官有名吗?”
“满长安,再没有比陆少卿更有名的了。”
明毅据实答。
陆珩听罢,怒火反倒烧得更烈。他一脚踹在旁侧的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地。
“好!本官又俊又有名,她凭什么不打心底里喜欢本官?!”
明毅站在原地,低声道:“少夫人不是挺喜欢少卿大人的吗。”
“喜欢?那也叫喜欢?”
陆珩的声音里满是愤懑,回忆道:“她每次都说喜欢,嘴里的喜欢轻飘飘的。她做什么都半推半就,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从来不见她有主动!”
他愈说愈激动,眼红得厉害,“你想想,若是当初陆瑾没把握住,若是她嫁的是旁人,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这般半推半就,也这般随口说着喜欢?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会温顺听话,予取予求?”
这话一出,倒是先气着他自己了。
想想她与他说话时笑意盈盈,想想她被他哄着时云娇雨怯......
这般姿态,这般姿态。
这般姿态只能他们看!
“一想到这个,本官就气死了!气疯了!简直要气晕过去!”
什么感激。
谁要她的感激!
明毅看着他赤红的眼,上前一步低声问:“少卿大人,您到底怎么了?可是与少夫人吵了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像根引线,引燃了陆珩最后一点克制。
他眼眶泛红,竟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旁人给本官送侍姬,她不吃醋,也不生气!她竟一点气都不生!”
话音落,他又将桌案上其他的东西都扫了一地。
“她为什么不能为本官吃醋?她就不能为本官生一次气吗?”
“她要是敢说一句‘陆珩你不准收这些侍姬’,那本官能畅快得立马死给她看!”
他红着眼,“可是她不!她偏一个字都不说!还说什么满长安的大官哪个没有姬妾,合着在她眼里,本官也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就是想让旁人来分享我!她可真大度啊!”
陆珩抹了抹眼角,“她沈风禾怎就这么大度?”
明毅垂着头,听着自家少卿大人这字字句句入讨缴檄文般的控诉,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的娘......少卿大人竟直接被少夫人气哭了。
自陆珩少卿在他面前亮明身份,他见惯的都是这位夜影里的少卿动辄挥刃,夜里执行密务时更是冷如阎罗。
何曾见过这般红着眼眶......
这般凶戾之人,竟栽在了少夫人手里,被气得失态至此。
他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声劝:“少卿大人,您息怒。”
果真是娶妻娶对了。
哄哄温润的,气气狠厉的,天作之合。
沈风禾在后厨备好晚食,大理寺热闹成一片,唯独陆珩没来。
她扫了眼空着的座位,终究还是取了食盒。她将温热的饭菜装了满满一盒,放了几块酸甜的杨梅糕。
下值时,她走出大理寺后院,便见陆珩立在墙角乖乖候着。
陆珩本还想较真一会,看到她气先下了一半。
二人一路无话,刚从后门绕至前门,便见白日那富商吴秀正拉着个娇俏娘子候在一旁。
见了陆珩,富商忙朝女儿挤眉弄眼。
那娘子年方十六,正是吴家小女吴珍珠。她听闻陆少卿的盛名,此刻抬眼望见他一身绯袍,生得天人之姿,脸颊红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行礼,“小女吴珍珠,见过少卿大人。”
陆珩眉头一蹙,连眼风都没扫她,只是跟着脚步开始加快的沈风禾。
吴珍珠却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几步,亦步亦趋跟着,“少卿大人,小女听闻父亲白日多有唐突,特来赔罪......小女愿......”
陆珩忽听见身旁的沈风禾低声哼了句,很轻。
但确实有声儿。
陆珩察觉,正要回头斥退吴珍珠,却见一道身影飞快从远处跑来,几步便奔到他们面前,是沈府的张嬷嬷。
张嬷嬷喘着气道:“大姑娘,眼瞧着这日子愈发近,二姑娘又闹脾气了,一日都不曾用过吃食。您快去瞧瞧她罢!”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面色沉冷的陆珩,又瞥了眼身旁还在殷切望着他的吴珍珠,淡淡应道:“好,我这就去。”
陆珩一怔,刚要开口说同去,便听她轻飘飘道:“那我便不打扰陆少卿享齐人之福了。”
陆珩气炸了。
她不吃醋就罢了,竟还揶揄气他。
嗬。
陆少卿。
“夫......”
沈风禾继续打断陆珩呼之欲出的话,“这几日我都陪薇儿睡,陆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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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闷闷的
陆珩:呜呜呜呜呜
陆瑾:花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