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昨夜负责巡查客来客栈附近的金吾卫在哪里?”
陆珩很快将看狗的思绪收回来, 沉声问。
“陆少卿,查案查到我金吾卫的地盘上来了?怎么,大理寺的刑狱不够你审, 要来管我们的防务了?”
戏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陆珩转身,果然看到了崔执。
他目色沉沉道:“崔中郎将, 此案眼下是长安重案, 受害者死于此处, 大理寺前来问询, 合情合理。难道在你看来, 追查凶嫌, 还分地盘?”
“放肆。”
崔执脸上的笑容敛去, “这西市的巡防, 归我右金吾卫管。陆少卿,你带人擅闯还敢问东问西, 是没把我金吾卫放在眼里吗?”
陆珩寸步不让,“本官只知职责所在。”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狄寺丞夹在中间, 连连上前劝解, “都是为了长安百姓, 莫伤和气莫伤和气。”
这两位都出身世家, 年纪轻轻皆官居四品。
尤其是如今并非白日的少卿, 性子傲了些, 狄寺丞都闻到爆仗味儿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崔执才哼了一声开口:“问吧。”
陆珩一一问话,“昨夜子时左右,你们在这附近巡逻,可有看到任何异常?尤其是......空中。”
果有一小队金吾卫中的两人见到异常。
其中一人道:“回中郎将, 昨夜子时,属下......属下好像真的看到有东西飞过。”
陆珩和崔执同时一凛。
“什么东西?”
陆珩追问。
那人困惑回:“那东西飞得极快,黑乎乎的一团,小人不敢确定。当时属下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只大夜枭。”
另一个人想了会也跟着回:“那东西就像鸟一样,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东边,一会儿又闪到西边,很是灵活。如果真的是什么头在飞,那也太邪门了,那姿态很像活物。”
崔执厉声打断了他,“荒谬,世间怎会有会飞的人头?”
两名金吾卫不敢再多言。
崔执转向陆珩,“陆少卿问完了?”
陆珩没有理会他。
果真有东西在飞,打更人老贾没有看错。
同样的时辰与地点,金吾卫的人也没有必要撒谎。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多谢崔中郎将。狄寺丞,我们走。”
崔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出了金吾卫的地儿,两人又去了客来客栈。此刻虽到了下午,但大堂里依旧坐着不少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西市这地儿,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死者是四海班的台柱子,这消息早已传遍了。
只不过大家还不知晓他头没了的事。
陆珩和狄寺丞一走进客栈,便听到了满耳的叹息与惋惜。
“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啊,好可惜,我真的好想看那出戏。”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接口道:“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看上了。眼下这苏中郎没了,这戏班子还怎么演下去。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周芩,演得可好了,哭得跟黄鹂鸟似的,婉转凄凉,听着就让人心疼。”
另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食客却有不同看法,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我是觉得,那死去的苏中郎演得更好。《踏谣娘》嘛,唱的本就是个醉汉日日醉酒后抽打妻子,妻子只能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的冤屈。那姓张的演的苏中郎,来长安第一日我就看了,简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放下茶杯,绘声绘色道:“他一出场,那股醉醺醺的模样,演的就跟真的一样。不知晓的,还真以为他要冲上台去打人呢。我听说,戏班子里演他娘子的,就是他的真娘子。”
陆珩和狄寺丞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饮茶,将这些议论尽收耳底。
明毅跟着进客栈,“少卿大人,狗已经到了大理寺了。”
陆珩呸了一口茶。
他忍。
查案。
......
大理寺后院门口,小黄狗的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
吴鱼第一个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刚从后厨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就看到了毛茸茸的它。
“嚯,哪来的小狗?”
吴鱼把水盆往旁边一放,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它的头。小黄狗不但不怕生,反而用它湿润的鼻子在吴鱼的手指上嗅了嗅。
“嘿嘿,好玩好玩。妹子,快过来看!”
吴鱼朝着厨房喊道:“这小狗咋在我们厨院门口不跑啊?”
庄兴也走了过来,绕着小狗转了一圈,看着它脖子上系着的一个小布包,“这狗不是野狗,你看,还有东西。”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庄兴识得几个字,他展开一看,上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家有不便,望好心人给它寻户好人家。
沈风禾擦干净手走了过来。
她刚一靠近,这小黄狗“汪”了一声,便迈着腿,跌跌撞撞地朝她猛扑。
它直接扑到沈风禾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裙摆,还不停地围着她转悠。
吴鱼看得目瞪口呆,“嗐,我说这小东西怎么赖着不走,原来是看上我们妹子了,真是条小色狗!”
沈风禾被它缠得没法,往左挪一步,它就跟一步,往右退两步,它就摇着尾巴跟两步,寸步不离。
午后的阳光好,小黄狗吃了几块沈风禾喂的豕肉,便心满意足地趴在院子里。
眼下也没了主厨,大理寺的人都愿意吃沈风禾做的菜,故大菜一般都是她做。偶尔庄兴和吴鱼几个自己掌勺几个,还能获得大家一致的夸赞。
这实在是比陈厨在时只能切菜洗碗与喂鸡鸭好太多了。
院子里的桃花渐渐开了,蜂飞蝶舞的,几个人在阳光下打盹。
真暖啊。
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今日这鳜鱼瞧着好肥美。”
沈风禾睡醒后,玩了一会小黄狗,“吃酱烧吧,糖醋口。”
水缸里的鳜鱼体态丰腴,游动着扑打出水花。
离晚食也差不多时,它却生姜和几段葱白进了肚,在砧板上卧着,打了花刀,眼里泛着奇异的光。
一切就绪,吴鱼已经在灶上烧起了油锅。
待油温冒出细泡,沈风禾便提着鱼尾,将整条鱼缓缓滑入锅中。
她不时地将锅里的热油舀起,浇在没有浸到油的鱼身上,让整条鱼都色泽金黄。
不一会儿,鳜鱼便炸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沈风禾将调好的酱料和葱姜蒜末一同倒入,快速翻炒后加入清水熬煮,直到变得浓稠红亮。
炸好的鳜鱼重新放入锅中,用勺子不断地将滚烫的酱汁浇在鱼身上,让每一寸鱼肉都均匀地裹上酱汁。
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诱人的声响,原本金黄的鱼身,此刻被酱汁包裹,香气扑鼻。
黄昏时分,大理寺的钟声准时敲响,宣告着一天公务的结束,吏员们不约而同地涌向了饭堂。
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
“沈娘子鳜鱼也烧得这样香,香得我好饿。”
孙评事立刻奔到沈风禾身旁添饭。
中央的大桌上,赫然摆着一大盘酱烧鳜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吏员们排着队,由吴鱼和庄兴负责将鱼肉分到各人碗里。
“庞老吃鱼肚肉,很嫩的。”
吴鱼一边分鱼一边笑着说。
“小吴懂事啊。”
庞录事笑得合不拢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细细一抿,外头甜咸酥脆,内里鲜嫩无比,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米饭,又是一道下饭佳品。
“庞老还口淡吗?”
“不淡不淡!”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满足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陆珩和狄寺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饭堂给两人备了鱼头。
鱼头硕大完整,鱼眼清亮,酱汁饱满,是精华所在。
狄寺丞笑着谢过,拿起筷子,细细享用。
饭堂里没有沈风禾的身影。
“陆少卿,快尝尝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狄寺丞见他不动,提醒道。
陆珩“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没有去夹鱼肉,烦躁地在碗里戳着米饭。
夫人不在。
饭不香。
陆珩又扫了一圈,很快寻到了沈风禾的身影。
她正蹲在厨院的门槛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拿拌了肉汤的粟米饭,喂给小黄狗。
小黄狗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用头蹭着她的手。
陆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只狗!又是那只狗!
崔执送的狗!
他看着那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的小东西,只觉得它身上的每一根黄毛都写满了挑衅。
手里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咳!”
狄寺丞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珩的不满,连忙咳嗽一声,拿起筷子,将那硕大的鱼头从中一分为二,将一半夹到了陆珩碗里,“陆少卿尝尝吧,这鱼眼可是好东西。”
陆珩的目光从那只碍眼的狗身上收回,落在碗里那半边鱼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很嫩,味道也很好。
夫人做得真好吃。
夫人宁愿陪狗,也不陪他吃。
晚食的喧嚣渐渐散去,沈风禾把厨院收拾干净,最后才摇了摇在脚边打盹的小黄狗。
她找出了一段柔软的布绳,灵巧地给它做了个简单又漂亮的项圈,又系了一端。
绳结打得不松不紧,正好贴合它的脖颈,既不会勒到,也让它无法挣脱。
“好了,回家了。”
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
日常牵着狗上下值,有一种安心感。
何况今早她觉得背后真凉飕飕的。
小狗真是来得正好。
沈风禾牵着它,从厨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她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陆珩就那么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知等了多久。
沈风禾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牵着狗,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陆珩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旁。
“夫人。”
沈风禾没理他。
“夫人!”
陆珩又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却又怕惹她更生气,手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来。
沈风禾依旧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陆珩急了,他快走两步,挡在了她面前,迫使她停下。
“夫人......”
沈风禾终于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陆珩?”
“对对对!”
陆珩连忙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夫人,我是陆珩!”
他就知道,她还是能分清他们的。
他是她的陆珩。
她今日终于和他说话了。
看着陆珩那副急于表功的样子,沈风禾“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绕过他,继续牵着狗往前走。
陆珩的好心情只维持了这么点光景。
夫人一手牵着那只小黄狗,另一只手空着,却就是不肯给他牵。
陆珩跟在她身边,想要找些话题,“夫人可知,这狗是哪来的?”
“不知晓。”
沈风禾头也不回,“反正眼下,是我的狗。”
陆珩看着那只摇着尾巴,在她脚边欢快蹦跶的小狗,越看越碍眼。
“那......那夫人给它取名了吗,它叫什么名字?”
他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还没取。”
“那就叫‘崔狗’吧。”
沈风禾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他非要和她的狗过不去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转过身,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陆珩继续跟在她身后。
亲也不能亲,抱也不能抱,夫人都只牵狗,不牵他。
这狗有什么好的?毛乎乎的,还流口水。
他不如狗。
好烦。
好想亲亲夫人。
夜里,万籁俱寂。
陆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看了一遍飞头案的案情记录。
头还找到,只能从陆珩的记载中判断。这周芩似乎在私下很怕赵虎,那赵虎所演之苏中郎,又是不是出于他的本能?
眼下人死了,只能听取一个人的片面之词。
还有除打更人、客栈的人外,连金吾卫都看到了空中有东西。
若非鸟,那是用了什么技法。
想了一会,他才注意到桌案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崔执送了一只狗给夫人。
陆瑾的眼神冷了下来。
崔执?
右金吾卫的中郎将,他的死对头。什么时候和阿禾这样亲近,还送起了狗?
他将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寒凉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他在书房里待了片刻,只觉得心中愈发烦闷,那股因案情而起的郁结,与因阿禾而起的忧虑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白日里属于陆珩的燥烈心绪似乎还有残留,混合着此刻属于他自己的被无限放大的渴望与思念。
像无数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想见阿禾。
他终究没能忍住。
走到门口时,守在外间打盹的香菱惊醒,慌忙起身:“爷。”
陆瑾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径直望向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我只是看看她,不会吵醒她。”
香菱不敢再拦,悄声退到一旁。
陆瑾轻轻推开门,房内光线昏黄朦胧。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
锦被滑落至肩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墨发如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愈发恬静娇憨。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驻足凝望。
昨夜那些强压下的焦躁、不甘,此刻在心口疯狂翻涌。
他俯身,指节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触感微凉。
她还是和初遇时一样。
不够。
只是看着,远远不够。
阿禾,他的阿禾。
他缓缓低下头,先是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如同试探。那温软的触感一经沾染,便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
喜欢阿禾。
吻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变成了贪婪的吮咬。他含住她的下唇勾缠,汲取她口中清甜的气息。
昨日食髓知味过了。
便更不够了。
他跪伏下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与自己的气息之中。
他先是试探,随即不轻不重地吮咬啜饮。
甚至带着似乎惩罚和标记的意味。
他忽然明白了陆珩的行为。
真像窃贼。
她真是哪里都好亲。
能不能都沾上陆瑾的味道。
阿禾。
果真还是喜欢他的吧。
不然,怎会这样润泽。
吞掉、咽下。
陆瑾试图将那层碍事的布料濡透、熨帖,一遍又一遍。
睡梦中的沈风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似乎在抗拒这侵扰,指节穿过他的发丝。
他骤然抬头,生怕惊扰她。
好在她并未醒。
但她眉头轻蹙,唇齿间溢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呼唤。
“陆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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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沉默
陆珩:我比狗好
陆瑾:偷偷的
(阿禾睡眠质量一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