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 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 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 “天后圣明, 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 我替你们献给天后, 若能得她一句夸赞, 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 爹爹也是乐籍, 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小时候跟着阿娘去赴宴,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听着贵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们, 说“乐女啊,当真是件好东西”。
是一件东西。
乐籍女子老了,无依无靠, 乐籍男子, 再精通音律, 也永远抬不起头。
若是心心相惜, 后辈也是。
周文说, 太常寺能帮她们。
他说只要《庆云乐》能得到天后赏识, 他身在太长寺,定能为她们申请脱籍。
他还说,等她们脱了籍,就能让子孙后代摆脱贱籍的枷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她们信了。
把那首凝结了所有人心血的《庆云乐》, 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她们看着他拿着谱子离去,满心期待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他接受天后的赏赐,说《庆云乐》是他周文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作。
是他在宴会上意气风发,说平康坊的乐女不过是些胸无点墨的贱婢,根本不懂什么乐理。
是她们派人去询问,都被他的随从打骂出来。
她们的希望,她们的心血,她们整整一年的夜以继日,都只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口中的“脱籍”,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他踩着她们的尊严,靠着偷来的曲子,摆脱了九品乐正的官职,成了长安城受天后赏识的新贵协律郎。
而她们,依旧被困在乐籍的牢笼里,永远也逃不出去。
泪水越流越凶,郑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瑾,嘶哑道:“少卿大人,我们所求的,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脱离乐籍。可周文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郑月的话声嘶力竭,剐在沈风禾心上,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握紧了身侧沈清婉的手,连带着浑身都发颤。
沈清婉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苏十四娘扶住摇摇欲坠的郑月,憎恶道:“少卿大人,他周文的恶,何止是骗曲子!”
人群中缩着肩膀,脸色惨白的排在最后的乐女婷婷,不过十二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婷婷是我们这里最乖的,性子软,还没学熟几首曲子,就被他瞧上了。”
苏十四娘悲愤道:“上个月十八,他赖在坊里,喝得酩酊大醉,非要拉着婷婷进内室。婷婷吓得哭着求饶,他却一把按住她,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什么乐籍贱婢,生来就是侍候人的,能被他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他正扯着婷婷的衣襟,那孩子的领口都被撕烂了,哭得快背过气去。”
苏十四娘的眼泪滚落,抬手抹了一把,“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推开,他还不依不饶,扬言要把婷婷强抢回去。若不是当时宾客众多,他顾及颜面,婷婷恐怕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她转头看向那些跪地的乐女舞姬,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忍了他偷《庆云乐》,忍了他的羞辱,可他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他仗着自己是太常寺的官,仗着我们是任人欺凌的乐籍,就为所欲为,视我们的尊严和性命如草芥,这样的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婷婷被她的话勾起恐惧的回忆,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哽咽:“少卿大人,他......他好吓人......说要把我锁起来,一辈子伺候他......”
女子们的哭声愈发凄厉,悲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在少卿署内回荡。
苏十四娘抱着婷婷,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卿大人,您说,面对这样的恶魔,我们除了拼了性命,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陆瑾听了缘由,久久不回,长叹一口气。
“你那蜚蛭,是如何得到的?”
郑月垂眸望着地面,“是......卫郎给的。”
她与卫良相识,是三年前的事。西明寺的香火鼎盛,她常去西明寺烧香祈福,卫郎总在那里念经。
她常悄悄站在殿外旁听,一来二去,便熟了。
卫良生得不算周正,脸上带着天花留下的麻子,坑坑洼洼,平日里总低着头,不大与人说话。可他待她极好,每次去都会给她沏温茶,拿素点。
会在她蹙眉时,轻声念一段经开解。
卫良是喜欢她的,可他自卑,总觉得自己容貌丑陋。
郑月困在乐籍的枷锁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不敢奢望什么情愫。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罢了。
“庆云乐之事,本官会如实禀告天后,辨明曲谱真正归属。”
众人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她们从未奢望过,这桩冤屈能被摆到天后跟前。
陆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斑的脸,凝重道:“至于周文之死,律法之下,无人能凭私怨擅夺性命。”
“是我!都是我!”
郑月突然挣脱身旁之人的搀扶,将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提计谋的是我!放蜚蛭的是我!与她们无关!”
“与周文有仇的是我!是我当初瞎了眼,把他引荐给姐妹们!”
她与周文相识得早,没想到昔日那怀才不遇的举子,一朝成了新贵,就忘了根本。
“是我害了她们!所有罪责都该我一人承担!”
郑月朝着陆瑾连连叩首,“求少卿大人开恩,放了她们,她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自愿的......”
郑月转过身制止道:“闭嘴,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陆瑾静静看着她,开口问:“蜚蛭乃嗜血毒虫,性烈难驯,本官想,你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它吧。”
“无论你用了什么方式诱引它,都是非常危险的。它毒牙锋利,一旦被缠上血肉,便死死咬住不肯松口,难以挣脱。”
陆瑾继续道:“所以,为了摆脱它,不被人察觉异常,你自己撕下了皮肉,对吗?”
这女子忍着撕肉的剧痛摆脱掉蜚蛭缠绕叮咬,不仅要在鼓上完成整场《金绡鸾回舞》,看着周文在鼓内咽气,还要强装镇定,继续在人前起舞,将这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郑月觉得,似是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被蜚蛭缠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几乎让郑月晕厥,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她咬着牙,硬生生撕下那块被皮肉,将它挣脱开。
陆瑾语气复杂,“你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护着她们,这份心意可嘉。但大唐自有律法,是谁的罪,便由谁来担,既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周文之恶,本官亦会一并上奏,你们的遭遇,朝廷自有公断。”
主谋、帮凶、弃尸......一项项都是罪。
“带下去吧。”
陆瑾的声音落下,大理寺的吏员上前,将郑月等人依次带离少卿署。
蜚蛭连环案,牵扯太子别院吸血、乐籍冤屈的案中案,至此终于全部告破。
待人群散去,沈清婉便取出一方手巾,轻轻替沈风禾擦拭额角的汗。
沈风禾眼下还有些心绪难平。
待沈清婉也转身离去,少卿署内只剩二人。
陆瑾上前,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他低头,低沉而郑重,“陆瑾妻沈氏沈风禾,良籍。”
没关系。
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是阿禾就好。
“快回去吧。”
陆瑾松开搂她的手,从桌案里取出一方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沈风禾抬眼,“这是什么?”
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鲜醇的蟹黄香气迎面而来。
“张记一日限购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陆瑾看着她眼眸,知晓他引诱成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阿禾,想不想要?”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这个很难买的!”
张记的蟹黄毕罗用料扎实,蟹黄饱满,就是太难抢购。
“所以我下了朝就去排了,果真是人多啊。”
陆瑾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清晨的长安街头寒风凛冽,大理寺少卿混在一众百姓里,规规矩矩排了近一个时辰的队,和他们争抢蟹黄毕罗。
真是要了命了。
沈风禾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方才脑海里一些不好的回忆随之烟消云散。
郎君,除了晚上总是逗弄她。
其实,对她挺好的。
“那我勉为其难地,也吃一些吧。”
陆瑾看着她的模样,低笑出声,“好了,先去饭堂吧,一会要吃晚食了。”
沈风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溜回了大理寺饭堂。
这可是一日只卖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超超美味!
陆瑾继续坐回案前。
他妻可爱。
早早倾慕。
饭堂内,香飘飘。
吴鱼端上胡桃蒸鸡,盘里卧着整只嫩鸡,外皮蒸得金黄莹润。
鸡身底下垫着胡桃,果仁吸饱了鸡汁,色泽油亮,让整道菜看着就清爽诱人。
众人围拢过来,吴鱼用筷子轻轻一挑,鸡皮便顺势裂开,露出底下细嫩的鸡肉。
肉质脱骨得恰到好处,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香味。
庞录事先夹了一块,入口先是胡桃的果仁香,紧接着便是鸡肉的鲜嫩,蒸制得宜的鸡汁在撕扯中滑落,咸鲜中带着一丝胡桃的微甜,毫无油腻感。
当真是连骨头都想嚼一嚼,吸尽其中汤汁。
沈风禾也夹了一块尝,鸡肉非常鲜嫩,实在是美味。
陆瑾给狄寺丞倒茶,“案子终于结束了,这些日子多方叨扰狄寺丞。”
“这本就是大理寺分内事嘛。”
狄寺丞呷了一口茶,“只不过,至今都找不到卫良到底将吸来的血归置在了何处。”
陆瑾怔了怔。
“宜春别院,连晚辈无法进入。”
狄寺丞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这样啊......”
沈风禾端着两只碗走过来,一碗搁在狄寺丞面前,一碗递到陆瑾手边。
狄寺丞收回思绪低头一瞧,自己碗里摆着只油光锃亮的鸡爪和几块鸡肉,而陆瑾碗里却是块肥厚饱满的鸡腿,底下还铺着满满一层胡桃仁。
他开口笑道:“哎哟哟,吴鱼这蒸鸡分的倒是看人下菜碟,怎本官吃鸡爪,陆少卿倒能吃上鸡腿了。”
沈风禾听了这话也跟着笑,“实在没办法啊狄大人,才端出来,大家伙儿抢得太快,就这还是我虎口夺食抢来的呢。”
狄寺丞哈哈一笑,拿起鸡爪就啃了起来,边嚼边道:“那也成,本官就爱啃这鸡爪,筋道入味,越啃越香!”
陆瑾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只见油亮亮的鸡腿旁堆着不少胡桃,果仁饱满,吸足了鸡汁。
他悄悄凑到沈风禾耳边,“阿禾,我这碗怎放了这么多胡桃?”
沈风禾语气一本正经回:“对啊,郎君多吃些。因为......胡桃性温,最是补精益气,郎君吃,这大鸡腿也要吃完。”
成婚这么些日子,郎君却始终没跟她圆房,却多方逗她。
想来定是公务繁忙累坏了身子,肾亏乏力,才这般克制。
她最终同意了婉娘的说法。
胡桃性温,补精益气,郎君多吃些总归是好的。
狄寺丞耳朵何其灵敏,大声咳嗽起来,险将鸡骨头呛进气道。
二人抬眼看他。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狄寺丞一边呛一边端起碗,“这是鸡爪扇人事件,你们聊,本官去一旁吃。”
他端着碗几步就跑到庞录事那儿坐下了。
陆瑾看着碗里铺满的胡桃,哭笑不得。
他到底是哪里表现出来,让阿禾觉得他需要补肾?
难不成在她眼里,自己竟是个肾亏的?
既是如此。
阿禾其实是同意的。
与她相处最多的,多是陆瑾。
是他。
陆瑾喉结动了动,更凑到沈风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风禾正低头又给他夹了些胡桃进去,闻言抬头望他,眼里满是疑惑。
陆瑾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轻声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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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同意不中用的说法
陆瑾:?我想我该采取行动了
陆珩: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太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