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吕翁双腿一软, 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 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 怎可做到‘换血’, 那都是些无稽之谈, 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 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 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 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 “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 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 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 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 “你这吕氏医馆, 从你父辈传到如今, 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 “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 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买主何人?”
吕翁因恐惧而哭泣,哭喊道:“小人真不知晓!那人每次来医馆,都戴着宽檐斗笠,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身上还裹着厚袍,小人从没看清过他的模样!”
眼下的吕翁面对这情况,哪里敢张口草民,只敢自称小人。
陆瑾淡淡道:“医者擅望闻问切,嗅觉也是灵敏,趴下去。”
吕翁一愣,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学学方才沈娘子,闻一闻地上那张猫皮。”
明毅语气严肃地提醒。
吕翁不敢耽搁,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脸凑近猫皮,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过片刻,他眉头就皱起,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可有闻出什么?”
明毅追问。
吕翁连忙爬回原地,对着陆瑾回话,“回少卿大人,这猫皮上的香味,确实很像那人身上的味道。”
“这样啊。”
陆瑾又问:“那胳膊粗细的水蛭,你从何处得来?”
吕翁不敢抬眼,“是,是城郊一农户售卖的。”
“农户?”
陆瑾眉峰一挑,“农户怎会有这般异种?”
“他说他家牛耕地时,它们从田埂阴沟里钻出来的。”
吕翁慌忙解释,语速飞快,“起初只是马蛭般粗细,他觉得稀奇就抓了一条,谁知那水蛭偷偷缠住耕牛,吸了牛血,吸饱后竟胀得如胳膊般大小。小人医馆本就靠水蛭治胸闷气短的病症出名,他听旁人说我收稀罕药材,便带着水蛭来兜售了。”
“这般稀罕物,何价收的?”
吕翁身子一僵,颤颤巍巍道:“五、五百钱......一条。他一共带来五条,小人全收了。”
“那卖给那人呢。”
吕翁嘴唇嗫嚅着,头垂得更低,半晌不肯吭声。
“说!”
明毅见状,猛地大喝一声。
吕翁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五、五千钱一条。”
明毅冷笑一声,“五百钱收,五千钱卖,这差价,你赚得可真够黑心的。”
他很快声色俱厉地喝问:“大胆吕翁!近段时日长安城屡发吸血惨案,受害者皆是被不明异物吸了精血而亡,你拿着这般异种水蛭高价售卖,就从没怀疑过这些惨案与它有关?”
“你知情不报,任凭这凶物流窜,害得长安城人心惶惶,惨案连连。此等包庇之罪,你说,你该当何罪!”
吕翁被这明毅这雷霆般的喝问吓得魂飞魄散,抖若筛糠,嘴里只剩反复的求饶:“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盯着吕翁,“那个人,他可有什么特征?”
“他、他一直戴斗笠遮着脸,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小人真没看清模样......”
“再想。”
吕翁急得满头大汗。
“明毅。”
明毅上前,手按住吕翁的脑袋,沉声道:“别逼少卿大人动真格的。”
有,有特征!”
吕翁喘着气,眼神慌乱,“他将钱递给小人的时候,小人碰到过他的手。那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一点泥垢都没有,不像是干粗活的。而且......而且他右手指腹有层厚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握什么细物的样子。”
陆瑾眉峰微挑:“若是让你当场辨认这双手,可认得出?”
吕翁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刚想犹豫,就见陆瑾眸色又沉了沉,连忙点头如捣蒜:“小人靠望闻问切吃饭,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陆瑾又笑,“那便对了。”
沈风禾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明毅超凶厉。
他明明每与香菱说话时,如沐春风。
郎君。
虽笑着,但是好像也很凶厉。
沈风禾正围观得起劲,方才还压迫感十足的陆瑾,转瞬间朝她扬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语气柔和,像是在商议家常,“阿禾,一起去西明寺吗?”
沈风禾“啊”了一声,“可我还要回饭堂做晚食,吏君们还等着开饭。”
“放心。”
陆瑾眼里笑意未减,“我保证,定在晚食前带你回来。香灰气味,终究是你先察觉的,还需你亲自去西明寺再去辨认一番。”
沈风禾垂眸想了一会。
吸血案一日不破,长安城便一日不宁,她每日早晚下值都要提心吊胆。
再者,郎君和明毅总不能日日接送她,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婉娘还是念叨着去平康坊,她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眼下这情形,哪敢让她独自出门。
更别提鱼哥闲聊时说过,遇害的除了那位协律郎,其余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大好年华就这般枉死,实在令人惋惜。
延康坊不远,她去辨认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辰。
沈风禾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而坚定,“好,我去。”
“嗯。”
西明寺外,未见其他的百姓,而是立着两排金吾卫。两驾规制显赫的銮舆停在一旁。
崔执立在驾侧,望了望不远处,未见有人向这儿过来。
“天后,陆少卿让您这般久候,也太过心高气傲。他先前擅闯紫宸殿外寝,已是大逆不道,您却仅罚他跪了一夜便作罢,这未免......”
帘幕内传来天后平缓无波的声音,她似在闭目养神,“他既已跪了一夜,白日又仔细查案,惩戒便够了。你与他争了近一载,还没消停么?”
帘幕微动,天后款步走出,一身玄色织金凤服衬得她气度雍容,而那双丹凤眼流转下的目色,尽是深不可测。
她转头看向身侧身形略显清瘦的李弘,“弘儿,随母后进去上柱香,也算为长安百姓祈福。”
李弘微微颔首,“儿臣遵母后之命。”
崔执看着二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满是不甘。
吴郡陆氏,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族,不配与清河崔氏相提并论。
陆瑾不过是个进士及第的寒门子弟,行事张扬无度,竟敢擅闯宫闱,哪有半分世家教养。
他清河崔氏乃是累世公卿,他凭门荫入仕,哪点不如他。
天后偏偏对陆瑾这般看重,纵容他的狂傲,连擅闯外寝这等大罪都轻描淡写揭过......实在令人费解。
崔执抬眼望去,见陆瑾风尘仆仆,快步而来,身后除了大理寺的人,还跟着个女子和老翁。
他脸色登时沉了下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无趣。
陆瑾踏入西明寺不久,满院浓郁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他眉头骤然蹙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形竟微微一晃。
沈风禾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关切:“郎君怎么了。”
面前的人垂眸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慵懒。
他对着天空盯了一会,忽而道:“太阳啊。”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沈风禾,笑意缱绻,唤了声:“夫人。”
沈风禾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似是方才的模样转瞬即逝,陆瑾身形一稳,声音又恢复了平和。
“无妨,许是赶路有些乏了。”
殿内香烟袅袅。
天后立于香案前,即便上香时,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未曾消减。
太子李弘立在一侧,脸色有些苍白,浑身清瘦。
他手中握着三炷香,递交给身旁的僧人后,便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陆瑾躬身行礼:“天后,太子殿下,臣来迟,望乞恕罪。”
天后缓缓转过身,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喜怒。
沈风禾跟着陆瑾一同躬身行礼,心头紧张。
她是天后!
天后的目光很快也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虽无华服,却胜在眉眼清亮,站在陆瑾身旁,竟是格外相配。
陆瑾行完礼,转头看向身侧,“阿禾,你仔细辨辨,眼下殿内的香,是否与昨夜,以及猫皮上的味道一致?”
沈风禾凝神吸气,殿内檀香交织,还有那缕熟悉的淡香。
只是一会,她便笃定点头:“是一个味道。”
天后将手中未燃尽的香递向身旁的僧人,吩咐道:“置于香案上吧。”
吕翁虽害怕,但也想多看一眼天后。他忽见那僧人拿香之手,其上挂着一串佛珠,猛地瞪大眼睛:“少卿大人,就是这双手,就是他买的水蛭!”
僧人之手为慈悲之手,要保持洁净,每日数次净手,且指甲长不过指末。
时常手持佛珠,长期捻动,会在一处指腹上留下厚茧。
那僧人垂眸接过香,听了吕翁的话,手掌忽然一翻,藏在袖中的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出鞘,直刺天后心口。
“母后小心!”
李弘脸色骤变,下意识冲过来便挡在天后身前。
陆瑾跨步上前,伸手精准扣住僧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是“咔嚓”一声轻响。
僧人吃痛松手,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陆瑾手肘一抬,重重击在僧人后心。那僧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金吾卫死死按住。
僧人被金吾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嘶吼:“放开我,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奸佞!”
陆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钳制之人,沉声道:“释良大师......也不对,该叫你卫良才是。昔日兰陵萧氏的门客卫康之子,卫良。”
“你。”
卫良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随之停住,抬头看向陆瑾,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如何知晓?我隐姓埋名入寺为僧数年,早已改头换面,这世上不该有人知道我的来历。”
“大理寺卷宗里,记着一桩旧案。兰陵萧氏遭贬时,门客卫康为护主家幼子身死,独留一子失踪。卷宗附了卫康家仆供词,其中提过你幼时染过豌豆疮,虽侥幸活下来,却留一脸疮疤。”
面前之人,也是西明寺的释良大师,正是如此。
卫良行刺未果,又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猩红着眼怒骂。
“陆瑾,你这个妖后的走狗,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放肆!”
李弘脸色骤沉,苍白的面容因怒色添了几分血色,“释良,你怎可对孤的母后如此出言不逊!”
卫良转头看向李弘,眼中的戾气稍缓。
“太子殿下,您是天下皆知的仁善之人,您本就该康健长寿,日后承继大统,成为天下之主。”
他咳了一声,目光扫过天后,语气登时变得激烈,“可妖后把持朝政,独断专行。她打压关陇世族,残害忠良,屠戮宗室,弄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这样祸乱朝纲的女人,本就该死。殿下,您怎能被她蒙蔽。”
李弘呵斥道,“一派胡言!”
他整个身子因激动而大声咳嗽起来。
天后听了卫良这番话,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回荡。
“卫家的人,当年萧氏得势时何等忠心,如今怎不护着你家主子的儿子李素节,反倒跑来护着本宫的弘儿?”
卫良被这话刺得双目赤红,挣扎着嘶吼:“太子殿下是纯纯正正的李唐之后,宅心仁厚,连萧氏的义阳、高安两位公主,他都肯冒死求情,这般仁君,才更该是天下之主。”
他死死瞪着天后,满是怨毒,“而你,妖后!别以为你一手遮天,天下人就不知晓你安的什么心。”
太子殿下幼时明明康健,如今却缠绵病榻,日渐清瘦。定是妖后暗中作祟,想除去他这个绊脚石,好圆她篡权夺位的狼子野心。
李唐江山,怎能大半落入女人之手。
天后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敛去。
“你口口声声护着本宫的弘儿,便是在他的别院里养那吸血毒虫,残害无辜性命?”
她缓步上前,不怒自威,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弘儿本就不常去那别院,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以为是太子李弘养毒虫杀人,污他仁善之名,这才是毁他储君之位。”
“那不是毒虫。”
卫良被这话刺激得彻底癫狂,挣脱着金吾卫的束缚,双目赤红地盯着李弘,眼神里满是近乎偏执的痴迷,“书上写着的,只要换得最年轻、最新鲜的血液,太子殿下就能驱散沉疴,重获康健……”
他看着李弘苍白的面容,恭敬道:“太子殿下,再等等......我马上就攒够了,只要彻底换了血,您就能彻底康健,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届时,您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定能把这妖后拉下台!”
李弘听得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放肆,孤的父皇身子还康健着......”
他眉头紧蹙,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失望,“你......你这是......害人害己。”
卫良被李弘的失望刺痛,眼神愈发偏执,嘶吼着辩解。
“太子殿下,您怎能这样想,江山易主,本就离不开血,您的曾祖太宗文皇帝,当年玄武门之变,流了多少忠魂的血,才换得盛世。”
他喘着粗气,狂热又癫狂:“眼下我不过用了区区几人的血,比起太宗皇帝的伟业,这算得了什么!他们能为太子殿下换血捐躯,是天大的福分,定是开开心心去的。能护得您康健登基,死得值得啊!”
“胡说,胡说八道……”
一旁的吕翁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惊的浑身发抖。
他是贪心了些,但医者仁心,他真是卖水蛭当药材的。
若是他不胆小,敢去辨认辨认那尸身是否死于水蛭,也不会连连死人。
水蛭吸血,最爱鲜活。
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水蛭吸血而死,该有多惊惧。
他颤颤巍巍地继续开口,“世上哪有什么换血续命的法子,你这是草菅人命,是害人啊!”
“人怎么会开开心心赴死呢。”
沈风禾蹙着眉头,“他们那么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长安多热闹啊,谁都看不够。”
卫良注意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是他昨夜抓来的女子?
就是她烧了宜春别院,毁了太子殿下亲手种的牡丹,还险些烧死他的宝贝。
她是陆瑾的.....他吃惊。
夫人!
卫良勃然大怒,“是你,就是你烧我的宝贝,贱......”
“啪”的几声。
陆瑾扇过去的耳光接连落下,清脆又沉重,打得卫良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
“你有什么资格取人性命。”
陆瑾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西市香料铺的杨成,年方十九,少年老成,不过是为西明寺供应香料,便成了你的目标。浣纱的吴芳娘子,她十六岁,这个月才接了西明寺洗僧袍的活计补贴家用。她阿翁双目失明,家中全靠她撑着。”
他还未与那老翁说,孙女已死,那老翁却每日都坐村口盼着。
他俯身逼近卫良,“西明寺花木繁盛,后山还有玄奘法师手植的珍稀草木。前阵子长安多雨雪,后山老槐倒伏,护林郎尤翔年十七,只是受里正所托前来清理。还有送信的周天,不过十五岁,替新罗学问僧传递经卷书信,何其无辜!”
“捕手们日夜不休走访查证,才拼凑出他们与西明寺之间的微弱关联。他们都是大唐的好少年,各有各的生计,各有各的牵挂。你凭什么凭着一己执念,替他们决定生死?凭什么夺走他们的性命?”
卫良被陆瑾打得晕头转向,却依旧嘶吼:“为了太子殿下,他们死得其所!”
多么美妙的计划,一箭三雕。
能为太子殿下寻得新鲜的血液,能缔造妖后的传言,还能替萧氏正名。
“死得其所?”
陆瑾怒极反笑,又是一记耳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你根本不是护太子,你是在毁他。”
卫良像是没听见似的,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弘,自顾自念叨,“太子殿下,再等等,就差一个人。只要再凑够最后一份血,您就能换血康健了。”
李弘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骂:“孤往日里时常与你论佛法,只当你是潜心修行之人,你竟然......你这般草菅人命,枉为佛门弟子。”
他怒而拂袖,转身不忍再看。
“太子,你定是被这妖后蒙蔽了心智,待我杀了她!”
卫良嘶吼着仰头狂笑,念念有词。
殿内供桌后的佛祖塑像阴影里,竟密密麻麻爬出数条胳膊粗细的水蛭。
它们在地上扭曲爬行,周身泛着黏液。爬着爬着,背脊竟生出薄翅,振翅飞起,直扑殿中众人。
“啊——!”
沈风禾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扑到陆瑾身边,“郎君,是蜚蛭!是狄寺丞说过的蜚蛭!”
不是说是传说吗。
真有水蛭会飞......水蛭会长翅膀!
卫良笑得更加厉色,“自然是蜚蛭,世上既有蜚蛭,那换血之法,定也是存在。”
“金吾卫。”
天后厉声喝令,她虽身处险境,却依旧面不改色,气场凛然。
崔执领名,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整袋盐粒撒向空中。
蜚蛭畏火畏盐,遇之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几条来不及逃窜的蜚蛭坠落在地,挣扎几下便烧作一团。
处理这些蜚蛭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它们甚至根本无法接近天后。
卫良不理解,怎会早有准备。
最后一条蜚蛭被火把燎到翅膀,薄翅瞬间焚毁,“啪嗒”一声掉落在卫良脚边。
没等它重新爬行,便猛地缠上卫良。
“啊——!疼死我了!”
卫良凄厉尖叫,浑身抽搐着想要挣脱,那蜚蛭却愈缠愈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蜚蛭吸食自己的血液,痛苦得五官扭曲。
陆瑾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太常寺协律郎周文,你又为何要害他?”
卫良疼得浑身发抖,“我才不稀罕他的血,那蠢货不过是倒霉,被饿了的蜚蛭盯上罢了。”
他身上那只蜚蛭吸饱了血,身体胀大了数倍,又爬向他的脖颈。
卫良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死死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不过短短数息,他便浑身瘫软,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蜚蛭吸了他的血,臃肿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被一旁的金吾卫一火把戳中,燃成焦土。
吕翁躺倒在地上,裤管已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大唐辽阔,包罗万象。
陆瑾缓步走到天后面前,躬身行礼:“多谢天后愿意配合微臣,方能顺利引出贼人,破获此案。”
天后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沈风禾。
她方才虽吓得躲在陆瑾身后,此刻却握着一支金吾卫递来的火把,正小心翼翼地对着墙角残留的蜚蛭残骸烧灼。
就是她烧了弘儿的别院。
可真会玩火。
“陆瑾。”
天后看着远方含笑道:“你夫人……下次宫里再做了新制的点心,你便来宫中取,赐给她尝尝。”
说罢,她转身看向仍有些失神的李弘,语气恢复了平和,“弘儿,此事你可知情?”
李弘看了一眼地上卫良的尸身,面对天后投来的目光。
他短暂愣神后,回道:“儿臣不知。”
“那便好。”
天后笑了一声,“回宫吧......再过一月,母后带你去洛阳行宫。洛阳牡丹国色,到了春日,灼灼绽放,你的病定会好转。”
李弘的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卫良的尸身,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脸,与往日里论佛法时温文尔雅的僧人模样判若两人。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脚步沉沉地跟在天后身后,身子发颤,显得愈发清瘦。
陆瑾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高声道:“猫鬼吸血一案,牵连数条无辜性命,长安风言无数,还请天后......”
“本宫知晓。”
天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渐行渐远,“会有交代。”
沈风禾还握着那支火把,挥来挥去。
“阿禾,怎不害怕?”
陆瑾瞧着她动来动去的身形,缓缓开口,“别燎了,像是在炙羊肉似的。”
沈风禾盯了一眼地上滋滋作响的蜚蛭,想将陆瑾的嘴缝上。
这叫以后她还怎么直视炙羊肉。
她走到他身旁,好奇地追问:“郎君,金吾卫怎会知晓蜚蛭怕盐怕火,似是提前备好的。”
陆瑾看着她好奇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是狄寺丞翻阅了许多古籍方志查到的。他还说,某位夫人夜里做梦,恰巧梦见了这种吸血的蜚蛭,才提醒了他留意此类毒虫。”
“什么,什么夫人?”
陆瑾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阿禾,这狄寺丞,何许人也?你觉得,你能瞒过他吗。”
沈风禾偏过脑袋,后退一步,恰好瞥见天边染起余晖。
她惊呼出声,“啊啊啊!光顾着说话,我要回大理寺做晚食啊!再晚吏君们都要饿肚子了!”
她举着火把,像一阵风似的转身狂奔,一边奔一边喊:“郎君我走了!”
望着沈风禾飞奔的背影,陆瑾转向一旁的吕翁。
“待回去,你可将医馆放心交给孙儿打理。待大理寺判下的刑罚结束,若你此生不再开口,尚能安享晚年。”
陆瑾目色一凛,“本官不想这样好的医馆,从此消失在长安县。”
吕翁叩首,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至于卫良雇佣的扮演猫鬼之人,定是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根本不需大理寺动手。
黄昏之际,大理寺饭堂的饭堂,真安静。
静得只剩吏员们的叹气。
似是有黑气从每人头顶冒出,惶惶如百鬼夜行。
沈风禾推门而入,见到这幅光景,愣神片刻后便笑嘻嘻道:“吏君们好啊,吃了没?”
史主簿抬头,终见来人,幽怨回:“沈娘子,你觉得呢?”
庞录事苦着脸指了指碗中的饭,“老陈说晚食归你管,只给蒸了粟米饭,连点配菜都无。沈娘子,你说我们是拌豕油吃,还是拌糖吃,还是就俩腌菜梗子吃。”
陈洋在灶台边擦拭铁锅,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不关他的事,人家自己答应的。
沈风禾继续嘿嘿地笑,“现成的粟米虽能拌些浇头,但哪及得上锅子暖身?眼下人多,我现做菜确实赶不及,我想,不如吃个锅子,最是省事。”
庞录事咂咂嘴,“吃啥锅子哟,又不是过年搞庆祝,哪来的闲情逸致?”
陆瑾迈步而入,在沈风禾背后道:“自然有得庆祝。猫鬼吸血案,破了。”
“破了?!”
吏员们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
“少卿大人,破案无敌!”
“少卿大人,我想给您做小!”
“少卿大人,快与我们讲讲!”
“......”
史主簿大笑道:“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我家夫人最近都不敢出门,可算破了。”
庞录事也跟着笑,“少卿大人说得对,该吃锅子,该庆祝!”
沈风禾转身冲灶台后喊,“陈厨,劳烦寻些砂锅出来,咱们今日就开锅子宴!”
陈洋嘴上又哼了一声,但和吴鱼一起从货架下拖出七八口砂锅,利落地点燃了炭火,往大理寺饭堂抬。
另外两个厨役也连忙过来搭手,擦拭锅沿,摆置案几。
沈风禾撸起袖子,抱出一方冻得紧实的羊肉。她手中菜刀起落如风,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应声落下。
今日做三味锅子,她又将腌制好的獐子肉与腊肉取出来,再切些香蕈、笋片、豆腐......时令菜蔬,也得洗净备好。
一做香蕈汤,丢进泡好的各式蕈类,放姜片、葱段和晒干的红枣。
山野滋味,香蕈鲜美。
二做鸡汤,清亮的鸡汤放入枸杞和少许黄芪,又加了些捣碎的豆豉提鲜。
汤色清亮,鲜而不腻。
三做陈皮糟香锅,倒入炼好的豕油,爆香蒜末、姜末和陈皮末,煮得咕嘟冒泡。
清苦回甘,解腻刮油。
待三味锅子调好,便慢慢舀入各式砂锅中。桌子旁,咕嘟作响,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了整个饭堂,将窗外的寒气都隔绝在外头。
沈风禾将切好的羊肉卷放在扁箩里,又把獐子肉、腊肉切成薄片,与各色菜蔬、香蕈、豆腐分门别类摆好,满满当当铺了好几张桌子。
随取随拿。
陈洋怎会安于被她比下。
沈风禾不在,他本是失去了兴趣般,懒得烧几个菜。眼下人一来,他便起了劲头,摆弄着各式蘸碟。
或是胡麻油清碟,或是胡麻酱加些许糖,又或是碾碎的茱萸与安息茴香适量,就是这般豪横。
至于芫荽与鱼腥菜,确实有人爱取。
一有吏员来取,陈洋便张口一顿好夸。
芫荽,多么美妙而翠绿的菜。
鱼腥菜,香香甜甜,脆爽无比,香得不得了,有腥味吗?
没有!
吏员们围着砂锅翘首以盼,就等着不远处的少卿大人动筷。
陆瑾刚拿起筷子,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开动!
砂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筷子起落间,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汤里一涮,像是入口即化般满是奶香气。
獐子肉是腌制好的,涮一涮便可。
豆腐吸饱了汤汁,滋味鲜美,再来一口时蔬清清口,妙不可言。
吏员们吃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谈论起最近破获的一些案子。
沈风禾在一旁低头悠然自得地切羊肉,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过来坐下,一起吃。”
她抬头,见陆瑾端站在她身旁。
“少卿大人,我还得切些羊肉,万一大家不够吃呢?”
“这些已经够了。”
陆瑾视线扫过案上满满当当的肉盘与菜碟,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陈洋和两个厨役,“你们也都坐过来吧,案子告破,饭堂能有今日热闹,多亏了你们。”
“少卿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陈洋讷讷开口。
少卿大人真的不记恨他的芫荽粥吗。
“规矩是死的,今日庆功,不分上下,都坐。”
沈风禾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擦了擦手,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陈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着吴鱼几个厨役,在角落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也给自己开了一锅。
他要在料碟里加满芫荽和鱼腥菜。
史主簿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笑道:“少卿大人说得对,今日不分你我,沈娘子快尝尝你自己做的陈皮糟香锅,这獐子肉涮着太美味了。”
铁锅咕嘟的声响里,沈风禾正夹着一筷子獐子肉往嘴里送,碗里忽然多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卷。
她愣了愣,转头便撞进陆瑾温和的眼眸。
沈风禾脸颊微热,下意识在桌下拍了下他的腿,示意他收敛些。
她真的觉得,白日的郎君,和晚上的有些不一样。
怎会如此。
沈风禾晃晃脑袋。
他白日里虽破案雷厉风行的,但对她很温润。夜里却总是缠着她,有时候趁她迷迷糊糊还要咬她,睡觉姿势都要按照他的来。
沈风禾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今日郎君骂那和尚的话,确实痛快。
由此可见,郎君心地是好的。
沈风禾一边想一边吃肉,抬眼时,见狄寺丞端着碗坐在不远处,正刷着一筷子羊肉,往她这里瞧。
果然,果然。
狄寺丞果然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晚食过后,吏员们三三两两说着笑下值,伸个懒腰,再去陈洋那里讨讨有没有热饮剩余,想一路走回家揣着尝。
夕阳已完全落幕。
沈风禾收拾完碗筷,洗净手脸后,便背上挎包,从厨后的小门悄悄溜了出去。
刚推开门,便见陆瑾倚在对面的围墙上。
他的手上,是白日里她瞧见的那只食盒,应是装了天后赏赐的糕点。
沈风禾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他身旁,小声道:“郎君,你怎的在这儿。”
“这儿方便,正好接你回家。”
陆瑾随着她的脚步并肩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瑾忽而开口:“阿禾。”
沈风禾轻声应了声:“嗯。”
“手给我。”
沈风禾掌心蜷缩了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瑾温热的手掌便伸了过来,一把将她的手牵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就像成亲那日,他搀扶她。
沈风禾脸颊开始发烫,却没挣脱,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阿禾,嫁给大理寺少卿,你怕吗。”
“还好,我从前在乡下杀豕挺厉害的。”
一声低笑。
月色渐渐清亮,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两人身上。
离陆府不远时,陆瑾停下脚步,拉住了她。
沈风禾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柚花香。
月光落在陆瑾的眉眼间,他白日里的疲惫消散无踪,只剩专注的凝视。
沈风禾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他。
“阿禾,白日的我好,还是晚上的我好?”
沈风禾呆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回。
郎君。
岂分昼夜。
陆瑾喉结微动,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唇瓣渐渐靠近,距离她的唇只剩寸许。
沈风禾攥紧了衣角。
然而,陆瑾原本柔和的眉眼忽然蹙了起来,动作也骤然停住。
他额上几乎突出青筋,薄唇微启。
沈风禾睁开眼睛,清楚地看着陆瑾眉宇间登时阴鸷一片。
“你别给我出来,我还没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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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郎君分昼夜?好像有些选不出来
陆瑾:你别出来
陆珩:我必须出来
(李素节是萧淑妃的儿子,另外两个公主是她的女儿。
豌豆疮是天花。
三更奉上,想要吃个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