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十一月仲冬, 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 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 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 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 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 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 袅袅绕梁柱。
史主簿捧着热汤痛饮, “小孙, 一岁将尽,你且算算, 这一年断过几多疑案,办过几多公务,又受了几多百姓感念?”
孙评事咽下口中饭食, “自然比史哥你强, 我可是专业的。”
吃喝完毕, 他转头望向沈风禾, “沈娘子, 劳烦再给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庞录事拍他脑门, “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错了,还使唤我们沈娘子?”
孙评事摸着脑门,走到锅前掀盖, “成罢,我自个儿盛,这胡桃麻糊当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觉头发都密了,年轻十岁。”
“孙评事这话臊死我。”
吴鱼笑着,“别刮狠了,一锅都被吏君们喝光。本是我专门给妹子磨来滋补身子的,眼下就剩个底儿。”
新来的几位女吏君们围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说鱼哥,我还当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亲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厨艺见长啊。”
“吏君们这话我可不爱听。”
吴鱼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细了煮在一处?妹子喝只放少许糖,哪像孙评事,一碗要舀两勺糖。”
他叹气道:“等新岁,妹子跟着少卿大人回吴郡,我不得多跟着妹子学几手,把她的菜式都记牢?不然你们日日追着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风禾在旁插话,“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两位厨娘,还有一位掌灶师傅,有岭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里也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
吴鱼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过阵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这来来去去的,到最后不又只剩我一个了......”
庞录事笑骂,“小吴你悲个什么劲,说得跟妹子不回来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给我们生小少卿大人玩儿呢。”
吴鱼跟着笑反驳,“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样活泼。”
“咯吱咯吱——”
孙评事拿着勺子在胡麻糊锅底刮得作响。
吴鱼扶了扶脑袋,“别刮了,锅都快被你刮穿,得赔我口新的。午食做汤浴绣丸,妹子说用活虾做馅,比寻常肉馅更弹牙,届时再配些蕈子,鲜得很。”
“好嘞!”
孙评事一应,但勺子依旧不肯停,还在那儿刮着最后一点糊底。
正说笑间,饭堂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沈风禾一见,“叔父。”
“莫动!叔父自己坐!”
陆贤自得知二人玄武门的惊险遭遇,整个人就跟换了副模样。
他往日里还会板着脸论家规、说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驳都舍不得对她讲。
后又知晓沈风禾早有孕,险晕过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担心个什么劲。
她还爬树!她还策马!
陆贤一眼瞅见在座的狄寺丞,熟练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们家主夫人,真是能干,真是厉害......”
狄寺丞放下豆浆碗,无奈颔首,“陆长辈这话您这一个月来,已说不下十几回。”
“我说了这么多?”
陆贤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一拍手,“那不是应当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过些时日,我便陪着家主与家主夫人一同回吴郡。不过她也只小住一月,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届时狄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瞧着,千万千万,别让家主夫人再爬树,翻墙逗狗什么的。”
狄寺丞笑了一声,“待从吴郡回来,月份都那样大了,沈娘子怎可能还会爬树,长辈多虑。”
陆贤也喝了一口豆浆,“我这两月观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灵活,一会儿在大理寺饭堂,一会儿跑到您那花畦,一会儿去西市,一会又去万年县的惠济堂转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们家主夫人。”
北风依旧在窗外刮着,吏员们在值房忙碌,饭堂也要备午食。
吴鱼先取了活虾,去壳去虾线,只留晶莹弹韧的虾肉,用刀剁成细腻的虾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过槌,一下下轻轻捶打,直把虾肉捶得黏糯。
沈风禾则负责把虾泥收拢,加些鸡子,滴酒去腥,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而后放入切得细碎的冬笋,混着虾泥拌匀。
大锅里的水已烧得滚沸,沈风禾在掌心抹一层油,抓起一团虾泥,轻轻一挤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
一颗颗下入沸水,丸子入锅便浮在汤面,渐渐鼓胀起来。
彼时再把洗净撕片的鲜蕈一并下锅,盖上锅盖略焖片刻。
到了午食时刻,狄寺丞来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汤浴绣丸,就着热汤送入口中。
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小娘子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贵人这便要走了吗?”
“是。”
狄寺丞顿了顿,开口:“我想买两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闻言,转身挑了两根最长最艳、尾眼分明的羽翎,双手捧上。
“贵人既是祖父旧友,谈什么买,这两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过羽翎,“如此,便多谢小娘子。”
小娘子笑,“贵人能来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两日,也有位与您年级差不多大的贵人来看过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别小娘子,握着两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着天光举起来一看,羽上泛着虹彩,眼斑处金粉熠熠,微微一动便往下落,闪闪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上前见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这是孔雀翎?可怎会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将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罢。拿着这个,回头串个小玩意儿,日后给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会意。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院里的小娘子,只说雀鸟飞出去过一次?”
狄寺丞脚步未停,唇边笑意浅淡,“唉,许是小娘子年纪轻,记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飞出去过两次。”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静的街巷之中。
城外长亭风紧。
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并未摆列浩大仪仗,轻车简从,如寻常出行一般。
陆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皇帝掀帘望向他,“长安有陆卿在,朕放心。”
陆瑾颔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陆卿这般才气,若他日史书简册之上,竟不记你一字一句,岂非可惜?”
陆瑾垂眸,“史书功过,皆如云烟。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稳,岁月寻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点头,笑道:“陆卿放心。秘密,此后,便永远只是秘密。”
说罢,他放下帘子,御驾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驶离。
待仪仗远去,明毅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经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陆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松快了不少,“回罢。也到这个时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锁着我,逼着我好好用饭了。”
明毅看着自家少卿方才还一身肃穆,与帝王对答,转眼便满脑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问什么问!
大理寺少卿署内,炭火烘得一室温暖。
沈风禾叉着腰,看着面前人,“你再这般毛手毛脚不安分,我便把你锁进大理寺狱里。”
陆瑾乖乖坐着,再也不动。
他低声回:“好,我都听阿禾的,快给我松开好不好?”
沈风禾寸步不让,“不松开,用饭。”
陆瑾低头瞥了眼腕间锁链,“这刑具......是给大理寺少卿用的吗?”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给你用,还给别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陆瑾点头,“我锁着,我好好用饭。”
他刚准备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轻一用力,扯着锁链便将她拉进怀里。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饭才用得香。”
沈风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陆瑾顺势偏过头,笑意更浓。
然不一样的声音响起。
“夫人打我!是陆瑾的错,夫人怎还动手!”
“别闹。”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们如今这般交换来交换去,时不时换,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陆珩更是难受,“方才都是陆瑾干的,是他惹你,挨打的却是我.....”
沈风禾语气松了,“罢了罢了,是我的错。”
“夫人没有错。”
“我走了。”
沈风禾揉了揉眉心,挣扎着要起身,“我去饭堂,你好好在这里用饭。”
她推门而出,身后便传来陆珩的声音,“夫人,把锁给我解开啊。”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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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都锁上,反正不听话
陆瑾:阿禾打得漂亮!
陆珩:我说一句陆瑾真是个狗官
(寒乌案告终,灵感来源《大唐故隐太子妃郑氏墓志铭并序》,其中的“东望吾子,西望吾夫。风吟拱木,鸟思平芜。”
东边是埋着她的儿子,西边是隐太子陵。郑观音是少数全名留下来的女性,也是大唐第一位太子妃。荥阳郑氏贵女,十六嫁隐太子,育女生儿,二十八岁玄武门当天,丈夫和儿子全部被杀,在长乐门寡居五十年,上元三年78岁去世(在文中就是明年)
寒乌案也是雉奴强拉陆瑾站队的一个案子。
从陆瑾及第他就认了出来,但是先被武皇下手,对外看似拉拢了陆瑾,因为阿禾的良籍确实是陆瑾向武皇求的(这时候脱籍极难,爹是官接回来也改不了,只能特赦或者超高金额自赎审批,《庆云乐》那个案子改籍就属于特赦)。寒乌案是雉奴强逼百姓目光落在陆瑾身上,金乌更是,如果陆瑾不站,隐太子血脉一出,就是陆氏和顾氏大清洗。雉奴装病重晾他们,顺带还能试探太子能力,清洗暗中关拢旧势,压一压老婆......
但他算漏了两点,阿禾的存在,让陆瑾从小君臣死社稷的观念大转变,他就是想活,就是要和雉奴狂斗,就是咬死不松口自己的血脉。
二是,第二只金乌。
其实初唐状元一般叫状头还是榜首,没有探花榜眼,但是陆状头不好听,哈哈哈
(这下,真的要正文完结啦,老婆点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