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陆瑾倚在一旁, 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 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 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 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 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 也没生气, 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好陆瑾, 真是好郎君。
沈风禾洗漱过后, 才捧起温热的馄饨。
陆瑾本在静静看她, 忽轻声道:“等会儿我们去集市置办些东西。”
她含着馄饨,含糊问:“置办什么?”
陆瑾凤眸微抬, “陆珩不是说要娶你?难道你不穿嫁衣,便叫他这样娶进门?”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一顿,“陆瑾......我没有听错罢?”
“没听错。”
陆瑾轻笑了一声, “不过, 我是给阿禾买嫁衣。至于他穿什么, 左不过是套红衣裳, 集市上随便拣一件便行。”
沈风禾愣了愣, 也跟着笑, 点头回:“好,都听你的。”
她低头又吃了几只馄饨,刚要再舀,下巴却被被陆瑾轻轻捏住。
他力道倒是不重,却强行要她看他。
凤眸沉沉望来, “怎了......要嫁给陆珩,你很高兴?”
沈风禾与他对视,“不是——”
“嫁给我,没有嫁给陆珩高兴吗?”
她将下巴从陆瑾的手心中松出来,“不是,嫁给陆瑾,我也很高兴,更高兴!”
陆瑾却仍不肯放过,慢悠悠道:“可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沈风禾瞥他一眼,继续吃馄饨。
“不如我也再娶阿禾一次。”
陆瑾眼睫微垂,“毕竟当夜我接亲离去,并未与你洞房。阿禾再嫁我一次,好不好?”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握稳,无奈道:“你们有完没完?世上哪有成日成亲来成亲去的道理,我真的已经嫁给你了,不是你迎的亲,你接的轿?我与你正经拜过堂,成过礼的。”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她狠狠咬了一口馄饨,“那是明媒正娶,轿子抬进你陆府的。”
“噢——”
陆瑾应了一声,“那我还想再娶一次。”
沈风禾干脆别过脸,不理他,低头专心啃馄饨。
“困不困?”
“还好。”
陆瑾笑着又问:“昨夜......闹得凶不凶?”
这般平静,昔日他审案,便是如此。
沈风禾脸一烫,“还好。”
“噢——”
陆瑾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整整两个时辰,在阿禾这里算还好。为何与我一处,一个时辰你便要求饶了?”
沈风禾猛地抬头,使劲揪了一把他的脸,“大早上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
待陆瑾一堆酸话说完,沈风禾的馄饨总算也吃完了。
她又用盐水漱了口,不愿理他。
她收回“好郎君”这话。
陆瑾见她如此,便自小碟中取了一颗蜜渍梅子,抵在她的唇间。她才张口含住,下巴便又被他托着,俯身吻来。
梅子的酸甜混着他柚花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
沈风禾的呼吸一点点被他夺走,直直几乎喘不上气,他才松开。
额头相抵,气息交缠。
“这蜜饯梅子......”
陆瑾伸手替她理理微乱的发,“嗯,没有长安的好吃。走,去给阿禾买嫁衣。”
妻子的手还是很软。
打过来时。
真香。
二人相携走下马车时,王勃、杨炯、骆宾王都已起身收拾。卢照邻因风痹难行,陆瑾便叫人做了一架简易装了木轮的坐舆,方便推行。
卢照邻见陆瑾牵着沈风禾要走,“陆少卿要陪沈娘子去市集?”
陆瑾颔首,“对,买套嫁衣,再成个亲。”
王勃在旁正整理书箱,手一顿,耳朵都似要竖起来,“士绩......你说什么?”
他用力眨了眨眼,揉揉额角,“你等等,容我缓缓。成亲?你们不是早已成过亲了?”
“是,再成一次。”
杨炯靠在车边,轻笑一声,“还是年少辈偏会作些新鲜趣。”
“盈之,你也不老,子安亦正年少。”
骆宾王抱臂而立,“什么新鲜趣......不愧是长安高门,娶亲都要娶两回,当真是奢靡成风,与众不同。”
沈风禾一听他那调子,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她转头瞪他,“你怎老这般,我们再成一次亲又如何?我偏要欢喜,日后我去一处,便成一次亲!”
陆瑾在旁“噗嗤”一声笑出来。
凤眸弯了。
沈风禾看向骆宾王,“只要说到陆瑾,你便要讲些不痛快的话。既这般看不顺眼,不知你今日跟着,又是要做什么?”
骆宾王立马回:“我往武功县赴任主簿,只是顺路,并非刻意跟着你们。”
“那便好好去上任。”
“你这小娘子——”
王勃见状,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当个和事佬,“哎哎哎,观光,沈娘子,别吵了别吵了!从长安一路吵到这儿,还没吵够?”
两人互相抱臂,哼了一声,谁也不瞧谁。
这山下小村集虽小,却五脏俱全,吃食杂物样样都有。
陆瑾牵着沈风禾,见着什么新鲜瓜果、香甜点心,都觉得她会喜欢,一路挑拣,手中拎满。
他仔细挑了一身嫁衣,又选了小巧钗子,都想往她发间插。
卢照邻坐在坐舆上,“陆少卿,稍等。我给你钱,替恩师买只烧鹅或是肥羊作礼。”
沈风禾阻止着陆瑾将她的脑袋变成簪花瓶子的行为,好奇问:“孙真人爱吃这些?他不是饮食清淡?”
“清淡归清淡,却不忌口,鹅、羊他都爱吃。”
卢照邻笑道:“我此番叨扰,理当备礼。”
沈风禾拔了一只莲花钗,回手便簪陆瑾脑袋上了,“既是爱吃鹅羊,那我做道浑羊殁忽,如何?”
卢照邻一讶,“沈娘子竟会这道菜?”
“知晓做法。”
沈风禾咬了一口陆瑾塞来的鸡腿,“羊、羊腹裹鹅,内填五味糯米。”
“正是!”
卢照邻喜道:“恩师很喜欢。”
“那便做这个。”
沈风禾又将鸡腿给塞回陆瑾嘴里,“我正好擅长这个,也算一份心意。”
卢照邻忙要掏钱,“我来出。”
“不必。”
“那便一人一半。”
“好。”
几人折返集市,买了嫩羔羊,肥鹅、葱醋鸡、糯米与香料,连同嫁衣与其他吃食。
陆瑾都快将沈风禾给埋了。
待买完东西,众人一行往磬玉山上行。此山险峻陡峭,马车难行。
王勃等人便合力扶着卢照邻坐上坐舆,几人轮流推着,循着卢照邻所知的路径进山。
明毅拉着板车,装着沈风禾的花。
苦苦的。
孙思邈在山中布下奇门遁甲之术,外人贸然闯入极易迷路。一路行去,林间困着不少野兔、山雉。
沈风禾看得惊奇,“怎困着这么多?”
卢照邻无奈一笑,“嗐,恩师他研究这些阵法,起初不是为了防人,只是想捕些野兽来烤着吃。”
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用这般高深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为了捕几只小兽烤来吃?”
“正是正是。”
卢照邻笑着点头,“人欲有许多种,偏偏这口腹之欲,他老人家实在是戒不掉。”
夏日晴好,路旁开满野果野花,香气清浅。
见一朵浅紫小花开得好看,陆瑾抬手摘下,别在沈风禾鬓间。
今年鲜少出来,沈风禾心中畅快得很,便收了他的花。
实在是脑袋上被陆瑾簪了不少,又有真花相称,引得彩蝶翩跹。
彩蝶见花枝颤动,才知晓中了怪招。飞走之间,沈风禾松开陆瑾的手,拿着团扇一路追着扑扇,裙摆飞扬。
陆瑾跟在她身后。
她比刚来长安时,更添娇俏灵动。眼下肌肤莹润,面庞秀丽似珠玉。
扇面半遮笑颜,身影在花间忽前忽后,鬓边紫花颤动,蝶儿绕身翻飞。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磬玉山深处。
眼前是一座小小茅草屋,屋前菜园打理得齐净,菜色葱郁,蜜蜂嗡嗡起落,一派悠然。
旁边卧着一只小黄狗,见众人来,“汪汪”轻吠。
屋内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阿黄,可是又捕着什么山野雀,今夜要开荤咯!”
木门被推开,见一位老者走出。
孙思邈已是鲐背之年,却白发疏朗,目色清亮,浑身淡然仙气。
他弯腰抱起小黄狗,刚直起身,便看见了众人。
孙思邈的目光一落,先看向卢照邻,“升之,你怎来了?”
他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又笑道:“带这么多病人来寻我?”
郭舒云推着卢照邻的坐舆上前,卢照邻连忙笑道:“恩师说笑,并非那么多病人,是有人特意来求您诊治。距学生上次见您,已有一年,恩师近来身子可好?”
“尚可。”
孙思邈颔首,“你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那是自然。”
卢照邻笑了笑,“有恩师的药,我怎敢不好。”
“是哪位要瞧病?”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卢照邻,“你来便来,可给我带了吃食?”
卢照邻朗声一笑,“自然忘不了恩师,我给您买了辅兴坊的胡饼夹羊肉,又从山下买葱醋鸡,还备了活鹅与刚宰的羔羊,正好给您做些吃食。”
“还是升之最孝顺。”
孙思邈很是满意,又瞧了瞧众人,见他们一个个气色都尚清朗,不由疑惑,“究竟是哪位身子不适?”
卢照邻轻咳一声,引向陆瑾,“是这位陆少卿。”
孙思邈抬眼望向陆瑾,打量片刻。
他也听过陆瑾的名字,可眼前之人气色尚好,看着并无病气,反倒气度非凡。
“瞧着不似有病在身。”
卢照邻压低声音,“恩师,他......是中了明崇俨的药,许是您从前研究风疾的药。”
听了这话,孙思邈脸色忽一沉,“那孽徒,竟敢私自胡乱制药用人!那方子本就未臻完善,当年陛下让我用,我都未曾肯,他竟擅自拿去乱试!倒是他弟弟性子安稳老实,比他懂事得多。”
孙思邈骂了一番,众人才一同上前行礼。
沈风禾恳切道:“还请孙真人救救我家郎君。”
孙思邈看向陆瑾,轻叹一声:“我去年离开长安时,你便已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信重之人,少年得志,风头正盛。可我没想到,连你也要替他们试药......果然手握天大权柄,便要做这般虎口捋须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凝重,“我那方子,根本未曾研究完善,里头几味药性极烈,极峻猛,虽能暂时压下头风,却伤腑伤脉。若是长久入了肺腑,轻则四肢不举,重则......不堪设想。”
沈风禾听了这话,更是紧张。
她连忙道:“他近来时常心悸,头痛不止,还会呕血。”
王勃则在旁听得心惊,看向陆瑾又惊又叹:“士绩,你竟这般,唉......你操劳办案,已是我大唐肱骨之臣,何苦遭这份罪!”
门前也不是说话的地,孙思邈便将他们带进屋内。
茅屋内陈设简净,桌案瓮里插着几把新采的野菊,淡香漫屋。
孙思邈亲自提了陶壶,给每人斟上一碗野菊山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
陆瑾接过茶碗,问:“真人医术通神,当年既曾为陛下诊治风疾,为何不曾彻底根治?”
孙思邈望着茶碗内的野菊花,长叹一声,“我并非神仙,只是多读了几本医书,多识了几味草药罢了。陛下这病,是先天根气不足,世代相沿,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
“陛下龙体尊贵,诸多禁忌,我不能像对常人那般仔细探查。这用药更是如履薄冰,药性轻了压不住,药性猛了,稍有差池便是万死难辞。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治更多百姓,不敢拿陛下的安危赌。”
沈风禾捧着热茶,愁上眉头。
“我也曾提议用针灸刺头,刺颈,疏通经络,缓解头风。可天下人眼目在前,谁敢让银针近天子头颅?再者,治这病最要紧的,是静养少思,可他是陛下。大唐疆域万里,政务堆积如山,心绪难平......我能替他暂缓一时,却拦不住他日日耗损。所以,陛下这病,只能终身慢慢调养。”
孙思邈一边说,一边三指搭在陆瑾的腕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一蹙,缓缓松开手。
“那孽徒,竟给你下了这么猛的药!”
他摇怒斥:“这方子,我早说过不能轻用。发作时头痛欲裂,非常人所能忍......你当时,可是这般?”
陆瑾淡淡颔首。
沈风禾看向陆瑾,问:“是怎样难受?”
孙思邈回:“脑内如百针刺,心中似万箭穿,又......”
他话还未说完,陆瑾开口打断,“可还能治?”
见沈风禾眼又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冲她一笑,“哪有这般疼,真人说笑呢,又像兔儿了。”
沈风禾瞪他一眼。
他取了包蜜枣放到她跟前。
孙思邈看了看他,引他单独进了内室。
他关上门,回身直视陆瑾,“陆少卿,你眼下身中可并非一人?”
陆瑾眸色一沉,缓缓点头。
“这正是当年那药最凶险之处。我曾用山兔试药,有的白日安静如木,夜里却狂躁奔突。此药虽能暂压头风,却极有可能会乱神识,分性情。”
他顿了顿,“想来明崇俨先以他药引动你的体质,让你症状与风疾相似,再强行用我那未竟之方,这才把你逼成如今这般。”
孙思邈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望向窗外沈风禾的身影,低声问:“陆少卿既已知情,可想好要彻底诊治?”
陆瑾闭上眼,“要治。不治,我怕是活不过二十五。”
孙思邈点点头,“好。”
两人再回到堂中时,气氛已静了不少。
孙思邈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治病的药材我这里有一部分,只是有几味极稀缺,寻常药铺难寻。”
沈风禾立刻站直,“真人但说!无论是什么珍稀药材,我都回长安去寻,去运过来!”
孙思邈坐回案前,“这也算头风重症,入药最好的东西,是水蛭。但寻常水蛭无用,我要的是蜚蛭。”
沈风禾一怔。
“蜚蛭远胜普通水蛭,性猛力强,最难寻觅。我早年只收得一条,救过不少危重头风之人,如今早已用完。若有蜚蛭入药,你郎君的病便能稳下大半。除了这些,还要有些花草,需......”
“蜚蛭我有。”
孙思邈抬眼,惊道:“你说什么?这东西连我都难寻,你竟有?”
沈风禾取下背上包袱,往案上一摊。
三条手臂粗的干蜚蛭滚了出来,黑褐挺括,瞧着十分骇人。
骆宾王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你竟背着这玩意儿上山?”
沈风禾认真问:“我用火熏过,还能用吗?”
“能用,太能用了!”
孙思邈捧起蜚蛭,手颤抖,“三条......整整三条!你从哪儿得来的?”
陆瑾在旁边静静看着,凤眸一沉,“崔执给你的?”
沈风禾愣了一下,“你怎知晓?”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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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崔中郎将人很好的
陆瑾:呵呵。
陆珩:呵呵。
(彼时,孙思邈的年龄有两种说法,134岁和94岁,明清后戏曲才称他为“药王”,二凤称他为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