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 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 十岁便离家远游, 博学能文, 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 引他为府中典签, 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 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 他被调离长安, 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 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卢照邻满心欢喜, 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 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回长安之后, 卢照邻却典选落第, 更是遭人诬陷下狱。虽经友人多方奔走让他侥幸脱身, 却又染上恶疾, 身体日渐沉重。
许是遭了天妒,屋漏偏逢连夜雨,卢照邻唯一依靠的老父,也在此时撒手人寰。
风疾日夜蚕食着卢照邻的躯体,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生仕途,到头来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挣下。
他连路都走不得,这般模样,要他如何去面对郭舒云?
当年骆宾王写诗文斥他,满长安、满洛阳、满大唐的人都在骂他。
他没有还口一句。
难道要他拖着一张病榻,还是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地回去寻她?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而今他已是四十来岁的人,风华早谢,当年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病痛磨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只手废了,双脚蜷缩扭曲,连方才提笔写上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都写得歪歪扭扭。那纸上因手抖而溅了不少污黑的墨点子,不成字样。
他这般模样,怎配再见她。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相见。
瞧。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美。
卢某沉疴缠身,日渐枯朽。
而云娘风华正好,芳颜如初。
思及此,卢照邻疯了一般往后缩,甚至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依旧念叨着,“云娘,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郭舒云叹了叹,“郎君别躲我了,我三月来长安,其实早就去你隐居的山中偷偷瞧过你。”
被子颤抖了几下,但卢照邻依旧缩着,不肯出来。
在场众人看得发愣,面面相觑。不是在审案吗,怎忽变了光景。
陆瑾打破了这番场景,“既然郭娘子与卢先生旧识,那张家鱼肆壁上的诗句,到底时不时你郭舒云所写?”
郭舒云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瑾。
她垂首答道:“回少卿大人,正是民女所写。”
“为何?”
郭舒云抬眼,怒斥:“因为张宝信就是个畜生!他与我妹妹许诺,说定会娶她,可转头便另娶他人!”
她嗤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大字不识几个,送给我妹妹的情诗,竟是抄的《长安古意》里的句子。”
陆瑾问:“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
郭舒云眼眶通红,声音也高了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堆比目鱼之中,这真是天大的报应......他负了我妹妹,我写那两句诗给他,不过是让他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当年追我妹妹的诗?他不会写,我便替他写!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她反复喃喃。
被子里忽传出卢照邻嘶哑的声音。
“他这样的人,与我无异。云娘,我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卢照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若不是我当年回长安,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云娘,我卢照邻便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沉默下来,伸手便去掀那床裹着他的被子。
卢照邻拼了命地在里面争抢、躲闪。
可他病痛缠身,手脚早已不便,挣扎片刻,还是被她一掀,整个人露了出来。
郭舒云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道:“我确实恨过郎君。不然,也不会请骆宾王替我写那诗来斥责你。那时我不知你入了狱,更不知你染上了风疾......我以为你抛弃妻子,不愿见我。”
“可我此番来长安,去了你隐居的山中。我隔着门板见你躺在床上,连喝一口水都那般费力。”
卢照邻却双目赤红,拼命摇头,依旧护着自己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辜负了你!我负了你啊,云娘!你别看我,你别来找我了......”
郭舒云打断他,慢慢上前,“所以,你便把所有积蓄都托王勃转交给我?”
她伸出手,掰开卢照邻阻挡的手指,一点一点抚上他消瘦枯槁的脸颊。
“卢升之,卢新都尉,卢郎......我们不是早已拜过天地,郎君忘了?”
卢照邻怔在原地,任凭她微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眉眼。
他眼睫轻轻一颤,两行清泪便无声滚落,闭上了眼。
一旁的孙评事看得眼儿都红了,他侧头对沈风禾叹道:“娘啊......我这心都揪着,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可说呢。”
半晌,卢照邻似是想起什么,看向陆瑾。
“陆少卿,你方才是说云娘杀人?云娘她最是良善,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错了,云娘绝不会杀人!”
陆瑾神色平静,走到他跟前,“卢先生不必激动,此案本官仍在查办,并未定案。”
卢照邻稍稍松气,哽咽着拱手,“多谢陆少卿明察......只是,陆少卿怎会知晓我们?”
陆瑾瞥他一眼,“本官也并非一直在长安做井底之蛙,卢先生的字,本官识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当年流传甚广,且你与骆宾王从前写来嘲讽本官的那些诗,本官可是读过的。”
卢照邻一怔,随即又羞又窘,苦笑抹泪,“还望陆少卿海涵,是我们当年不识好歹,出言冒犯。”
陆瑾收回目光,“好了,既是故人重逢,便先擦擦眼泪。本案未完,本官还要继续审案。”
众人先将卢照邻与郭舒云一并带去偏厅安顿。
沈风禾见两人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便轻声开口:“卢先生,小女有件事,想求您帮忙,不知可否......”
卢照邻神色已不似方才激动。
他温声问:“小娘子请讲,既是大理寺促我与云娘重逢,但凡能帮得上,卢某尽力。”
沈风禾开门见山,“我想向卢先生打听一人......敢问孙真人,如今身在何处?”
卢照邻沉思片刻,“家师正在山中隐居。”
“正是因为隐居,才更要打听。”
沈风禾一急,“实不相瞒,我家中郎君也身患重病,我救他心切,万般无奈,才来求问卢先生。”
卢照邻面露难色,“家师在长安时便吩咐过,不许我随意泄露他的行踪。”
但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卢照邻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此山便是家师隐居之处,快马也要一日路程。只是山中布有不少奇门遁甲之阵,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家师传授的诀窍,但小娘子若孤身前往恐还是会迷失方向,务必多带些人手。”
沈风禾接过字条,喜不自胜,“多谢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一通下去,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些比目鱼来!”
她知晓孙思邈的住处了!
届时,她一定要琢磨出花与制药的方子,让他们还总是瞒她,骗她。
“多谢小娘子好意。”
沈风禾转身,往饭堂而去。
她刚走到半路,便见庞录事与人一道正往殓房方向走去。
沈风禾一眼认出面前之人,“孙伯,您且忙着呢。”
孙仵作回头,一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哟,沈娘子,这不奉少卿大人之命,再来复验一遍张宝信的尸身。少卿大人说,他生前或许与人有过扭打,可能因浸泡冰水,而导致痕迹不显,让老夫再仔细查查痕迹。便是你那......”
沈风禾哈哈一乐,立刻道:“孙伯,您放心验,藕盒管够。待您验完,回头给您夹十个好不好?”
“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疼人。”
孙仵作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句话,老夫验起尸来都有精神了!”
沈风禾觉得这一日过得昏天暗地,脚不沾地。
大理寺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会儿是嫌犯,一会儿是证人,一会儿又要张罗饭食。
而她今日出门又与骆宾王骂过一阵,这一趟趟下来,着实疲惫。
待到暮色沉下,做完晚食后,沈风禾撑不住倦意,便倚在饭堂的桌角,闭着眼小憩。
这一靠,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火轻晃,锦褥柔软,她竟已经躺在了陆府的榻上。
沈风禾一惊,几乎是弹坐起来,一眼便看见立在榻边的人影。
她慌得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袍,“陆瑾!我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该不会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吧?被大理寺的人看见了怎么办?这下坏了,真的坏了!”
面前之人笑笑,戏谑又委屈,“夫人好是着急,看来是根本不想让人知晓我们的关系啊。”
沈风禾一呆,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是陆珩。
她松了一口气,“陆珩,你今日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珩“嗬”了一声,“月上柳梢了夫人。好啊,我的夫人,如今倒是连见我都要躲着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沈风禾连忙摆手哄他,“明明是我一日未见,心里想着你。”
陆珩挑眉,“哎唷,嘴倒是越来越甜。去沐浴罢,我去看会今日的卷宗。”
“好。”
沈风禾应下,下了榻往耳房去。
等她沐浴完毕,还未见陆珩的身影。
想来今日张家鱼肆一案错综复杂,抓了不找疑犯,他仍在书房忙碌。
沈风禾不愿打扰,晾好头发后蜷进软被里。
香菱熄了烛火,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中漏进来,清清雅雅。
沈风禾才闭上眼睛,身后便有人贴了上来。
陆珩从后面抱住她,呼吸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夫人。”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陆珩便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埋,嘴唇蹭着她的后颈。
而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热热,带着些许湿意。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
“陆珩。”
她偏头躲了躲,“你做什么?”
“舔你。”
他垂眸,继续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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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狗
陆瑾:破案好累啊,好处都给陆珩了
陆珩:夫人说想死我嘞
(卢照邻的一生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的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