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 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 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 脸登时涨成青紫, 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 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 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 “人呢?!我的人呢?!”
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 “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 连连劝阻, “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 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 “少卿大人, 当务之急是寻人, 他留着还有用, 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 他再不劝, 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 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是!”
明毅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传令下去。
陆珩回身,一步跨进马车,开始一寸寸仔细查验。
车厢宽敞如常,看不出异样,只有些干红枣散落在角落。
他的视线扫过内里的每一处木板,每一道接缝......很快,他的手指忽触到一枚不起眼的搭扣。
他用指节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
马车后壁竟从外侧向外弹开,露出一个能容人钻出去的暗口。
这马车,前后都能进出。
明家的迎亲马车,为何故意设计成这模样。
陆珩翻身跃下,对着明崇礼一字一顿,“你们明家此番送嫁、迎亲的人、车、马,一个都不准走。谁敢动一步,本官就地格杀!”
他命明毅带来的人看管查验,自己翻身上马,将缰绳狠狠一勒。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陆珩沿着来路疯找,一刻后,他的目光便在一处顿住。前几日才下过雨,路边泥地还留着痕迹。
几道车辙本是同向,往驿站而去的。其中一道却突然拐向别处,碾开一片湿泥,可痕迹在不远处渐渐消失,似是有人刻意掩盖。
陆珩吩咐几个听命而来的不良人,让他们沿着痕迹的各个方向,四散寻找,而他自己纵马狂奔到城门之下。
人还未稳,他已是一声怒吼,震得城卫面色大变。
“崔执,你这个废物!”
崔执骤然被人当众辱骂,他皱着眉,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陆瑾。”
他抬眼冷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安城门之下辱我!”
两人本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既对立又交心,也是暗地互相兜底的人,眼下可没有呛人的戏谑。
陆珩翻身下马,规规矩矩整理好的抹额此刻被风吹得凌乱。
他走近崔执,“本官的夫人,方才跟着明家送嫁队伍出城。她在马车里,凭空消失了......”
崔执浑身一滞。
方才那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时。
风卷帘角,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车内安睡的她,藕荷色襦裙,鬓边蝴蝶轻颤,温顺乖巧。
“沈娘子......”
崔执的声音失了平日的沉稳,“她不见了?”
陆珩看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盛,咬牙切齿,“我在驿站外的泥地里,已经看到了岔开的车辙。可毕竟长安来往车辆繁多,也不能确定那是否为迎亲的马车,还需要去比对。崔执,我知晓你细心,你告诉我方才送嫁队伍,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执闭了闭眼,想了一会。
“......有两辆马车。”
他睁开眼,目色带上了慌乱,“形制一模一样,都挂着红绸。我只当是明家备的副车,是婚嫁规矩,便一并放行了。”
“规矩?”
陆珩抬手,一把揪住崔执的领口,将人狠狠往前一拽。
“大唐律例、婚嫁礼仪,哪一条写过,迎亲要备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崔执你瞎了吗!你是死人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上青筋暴起,声音戚戚,“她只是去送她妹妹出嫁,如何就丢了,她嫁来长安,已丢过两次了!”
那次是夫人机敏,懂得放火引人。
可这次......陆珩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废物无比。
他这大理寺少卿当的,真是废物一个。
心剧烈跳动的同时,有丝丝绞痛向他袭来,眉心乱跳。
崔执被陆珩揪着衣领,却一句反驳都没有。
沈娘子是他默默注视了很久的人。
自偶遇她起,她每一日上下值,他也会路过装偶遇,只为道一声“沈娘子早”。
她会笑回“崔中郎将早”或是“又轮到崔中郎将上值啊”......
可眼下,她在他看守的城门下,失踪了。
耻辱、怒意、慌乱......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
崔执甩开陆珩的手。
他抬眼,对着身后所有的金吾卫厉声道:“全城戒严!进出长安所有车马、行人,一一给本官拦下来搜,但凡有与明家送嫁马车形制相同的,一律扣下。给本官搜遍城外每一处树林、岔路、村落......将陆家夫人,给本官找出来!”
传令声一层层炸开。
“戒严——!”
“搜——!”
崔执回头,看向陆珩。
少年将军素来冷硬的脸上,露出如此清晰的慌。
他咬牙,“我跟你一同去找。”
“去沈府问话。”
陆珩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人立长嘶。
“成。”
崔执紧随其后,两匹快马在街道上踏起狂风。
可才过了一会,陆珩忽然身子一歪。
胸口的剧痛顺着喉咙往上涌。他捂住心口,喉间一阵腥甜翻搅,一口血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闷哼一声,脸色很快开始变得惨白。
崔执见状大惊,立刻勒马靠近,“陆瑾,你怎么了?”
陆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喉间腥甜狂涌,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珠溅在玄色衣裳上,刺目又吓人。
“陆瑾?”
崔执脸色大变,急忙伸手扶住他。
陆珩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唇上沾着血,眼神涣散。
剧痛绞碎他的神智,他捂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坠马。
“陆瑾,你撑住!”
崔执急声低喝,连拍了他几下。
陆珩却似是完全听不见崔执的话,喃喃自语。
意识在剥离,恐惧且懊悔。
他为何要和夫人置气,拥有她不就已经是他陆珩最幸运的事了吗。
如何要贪心她全部的爱。
不该,不该,不该。
他低声喃喃,“夫人......被我弄丢了......陆瑾,我把夫人弄丢了......”
崔执一怔,手一顿,“陆瑾,你在说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半晌后。
陆瑾抬起头。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没什么,去沈府。”
骏马嘶鸣一声,两匹马很快冲至沈府门前。
崔执一手扶着陆瑾,神色凝重。
沈岑正站在门内,本满心都在盘算明家婚事带来的风光,一抬头看见这副场面,踉跄着迎上来。
他瞪着眼,结巴问:“贤、贤婿!陆少卿!您这是怎么了?!怎、怎么一身是血......可是朝中出了事?”
陆瑾微微抬眼,往日温润清和的眸子,一片冰寒死寂。
他道:“本官娘子,你女儿,在送嫁途中,不见了。”
沈岑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不、不见了?那、那明家......那薇儿呢?这婚事......不、不对!薇儿和阿禾呢?她们两个人去哪里了?”
邢夫人更是奔上前来问,“阿禾不见了,薇儿如何了?我的薇儿呢?”
陆瑾一步踏前。
他整个人明明脸色苍白,气势却如山倾海啸,压得沈岑喘不过气。
他睥睨道:“本官问你,你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谁?有没有结下死仇?有没有与人结怨?”
沈岑被他这一眼吓得腿一软,慌忙回:“陆少卿,下官不敢!下官为官一向谨慎小心,从来、从来没有结下什么死仇!顶多......顶多就是在和明家商议婚事的时候,推拒过几门不起眼的小亲事。再、再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陆瑾再次上前几步,逼得沈岑连连后退,后背抵住门框,再无退路。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凉薄,只重权势脸面的妻子生父,“你最好,一句谎话都不要说。”
“本官的手下遍布长安内外,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你沈家做过什么勾当,你背地里得罪过谁,动过什么心思,本官一查便知,瞒不住。若是被本官查出,你有一句隐瞒,一句拖延,耽误了救阿禾......”
他顿了顿,“你这著作佐郎,当下就可以摘了。本官不管你是不是她的生父,若是因为你的缘由,本官有一万种法子让她彻底、干干净净,脱离沈家。且,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再回。
陆瑾当为贤婿。
如何、如何这般狠厉。
众人乱作一团,两个被沈岑关起来怕在沈薇婚事上闹事的弟弟,此刻也奔出来向沈岑要姐姐。
他们不管沈风禾,可沈薇可是实打实的亲姐姐。
明崇礼捂着依旧刺痛的脖子,被人架着,匆匆赶来沈府。他脸色青白交错,惊魂未定。
陆瑾踏入沈薇的婚房。
屋内红绸喜庆,他目光一扫,桌上静静放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米糍。
阿禾在被掳时不可能不会惊惧求救,车厢内没有迷香的味道。若众人都不知不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指节一颤,几乎要将碗沿捏碎。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陆少卿!”
狄寺丞带着手下匆匆赶到,一进门便接过陆瑾递来的碗。
他上前,指尖轻蘸嗅了嗅,眼神一沉,当即转向明崇礼,“明二公子,这米糍,是不是你做的?”
明崇礼脸色骤变,“我、我......”
还在婚房查验的陆瑾,缓缓转过身。
他衣衫染血,一步一步走近,对着赶来的明家人道:“在找回本官的阿禾之前,你们明家与沈家这门婚事,就此暂停。她在你明家迎亲队伍里失踪,从头到尾,皆是你明家失职。从今日起,明家所有人不得离开长安一步......明崇礼,你最好将这碗米糍的事说清楚,若有隐瞒、拖沓,本官便以大理寺职权,将你们全数拿办,按失职、共谋、涉疑拐骗一并论罪!”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明家的人群里忽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色厉内荏地开口,“陆少卿,您可知我们大公子是天后——”
话未说完,陆瑾眼都没抬,身形一动,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完全爬不起来。
陆瑾垂眸,“听不懂本官的话?”
......
沈风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过来的。
她其实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觉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身子发软,一点都不听使唤。
马车轱轳的声响早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静。她想张嘴,想喊,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是意识清醒,身体却沉在梦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都没有。
四周是奇怪的气味。
腐朽、潮湿、混着刺鼻般的腥气,又冷又臭......像是她种花是埋的鱼腹内脏。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滴答......滴答......
似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念头转瞬而来。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会又遭绑了罢。
她要写一个“惨”字。
沈风禾拼尽全身力气,手指终于微微能动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动作,几乎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试探着,往身侧一摸——
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冷、滑、湿、软软的......
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一个人不能半年内被绑两次罢
陆珩:呜呜呜我把夫人弄丢了
陆瑾:准备把长安的地都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