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尤利塞斯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排除视觉的干扰，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味觉的体会上。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一道菜打破了他之前对于华夏料理的一些特有偏见。
“哦，你知道的，我之前一直不太喜欢华夏料理……就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喜欢用过于厚重的酱汁, 掩盖食材的滋味。”
尤利塞斯品味着酱汁和牛尾交融在一起，迸发出的美妙滋味，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在他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仿佛都在发光。
“但是！”
尤利塞斯话锋一转：“这一道料理完全打破了我的这种偏见！”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华夏料理，虽然有酱汁，但是这种酱汁并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滋味, 反而很奇妙地将牛尾的鲜美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是升华, 是融合, 是一种……有一句华夏语应该怎么说来着……”
尤利塞斯激动地手舞足蹈, 却忽然卡在了形容词上。
坐在尤利塞斯对面的德莱塞不愧是多年好友，在短暂的愣怔之后, 居然从尤利塞斯的眼神里读出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脱口而出：“画龙点睛？”
“没错！就是这个词！”尤利塞斯激动地大喊道, 声音之大，甚至引来了旁边人的侧目。
只是尤利塞斯全程都是说的外语, 所以旁边也并没有人真的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从他们的角度看，只是一个外国人在吃了烩牛尾之后，忽然间就变得激动起来，在一旁大喊大叫。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尤利塞斯神情里的愉快还是能够轻松被瞧出的。
乔蓓蓓有些惊讶地看向尤利塞斯的方向, 转过头就忍不住和沈齐安惊奇地讨论：“我之前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经常就能够听见外国人贬低华夏料理。”
说到这里，乔蓓蓓也忍不住耸了耸肩膀，露出无奈的表情。
面对这种情况，在最开始，乔蓓蓓还会愤愤不平，但是等到后面遇到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也就有些麻木了。
即便如此，看见外国人因为华夏料理而如此激动，还是让乔蓓蓓有些欣喜。
“终于有识货的外国人了。”
听见乔蓓蓓的话，沈齐安却有不同的想法。
他的外语不错，几乎全程都听懂了尤利塞斯和德莱塞的对话。
“或许……”沈齐安意有所指，“他们并不是真的对华夏料理改观了，只是对这家餐厅改观了。”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能够被这家餐厅吸引，愿意去品尝更多的华夏美食呢？
如果像他们这样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呢？
如果……
沈齐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只是稍微畅想，就已经让他整个人不免有些热血沸腾。
他低头夹起一段烩牛尾放入嘴中，这美妙的滋味让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或许这确实很困难，可是在尝到这烩牛尾时，他却没来由地有了无穷的信心。
或许真的有机会呢？
尤利塞斯还不清楚，在旁边已经有人全程听懂了他们的对话。
在说出“画龙点睛”之后，他咂摸着嘴里烩牛尾的滋味，忍不住继续和德莱塞分享。
“这一道烩牛尾，虽然调味也很重要，可只是其中的一环。”
“牛尾本身就是很难做的食材，容易腥，容易脏，难入味，稍微有一点点处理不好，就绝对会变成一场灾难。可是眼前这一道烩牛尾，却根本不会让我有这样的担心。”
在成为协会的评委之前，尤利塞斯本身也是几十年的厨师，一度做到了头部星级餐厅主厨的位置。相比于其他评委，他有更多一线工作的经验，也是从处理食材开始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件事的难度。
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尤利塞斯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一道烩牛尾的处理简直是绝妙，即便是让我自己来做，我恐怕也很难做的比厨师好了。”
“我觉得这个厨师应该是专精牛肉的厨师，所以才能够把这一道烩牛尾做得这么精彩纷呈！”
在尤利塞斯点评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直播镜头已经瞧瞧把他全程的反应都录了进去。
看见尤利塞斯的反应，不熟悉尤利塞斯的观众反应倒是平平，反而是熟悉他的观众，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张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
作为协会的评委，尤利塞斯一直以来都是以“毒舌”的形象展示在观众面前。
他曾经参加过厨艺竞选比赛，在里面担当评委的角色，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犀利的评价，甚至当众把一位年过40的选手说到落泪。
就是这样一位“毒舌”“直脾气”的评委，居然对华夏餐厅的美食做出如此高的评价，这怎能让他们不惊讶！
【OMG！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直播，我真的会以为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尤利塞斯这37度的嘴巴里面，原来居然可以说出这么温暖的话吗？（目瞪口呆.jpg）】
【我觉得这都不仅仅是温暖了，这完全就是火热吧！尤利塞斯对这道菜的喜爱之情，感觉都已经快要溢出了！我真的完全没有见过尤利塞斯在任何地方，对一道菜有过这么高的评价！】
【语言可以骗人，可是行为是没办法骗人的。尤利塞斯面前的烩牛尾都已经快被吃完了！】
【坐在尤利塞斯旁边的……感觉也是协会的评委，他甚至都没怎么说话，全程都在吃烩牛尾了】
【我的天哪！这家餐厅真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发出这一声惊呼的不仅仅是尤利塞斯，还有他背后的戴维。
如果说刚才那一道汤不是戴维的菜，那这一道烩牛尾则正中戴维的心巴。
他没办法像尤利塞斯那样，从曾经的厨师，如今专业评委的身份，做出专业的点评，但是作为一个吃过了全世界各地美食的旅游博主，在品尝到烩牛尾的时候，直接涌现在戴维脑海中的就是两个字——
“好吃！”
在品尝到第一段烩牛尾之后，戴维就眼前一亮，一条接着一条地往嘴里送烩牛尾，嘴巴旁边都已经粘上了酱汁，可是戴维却丝毫都没有在意，还在不停地往这嘴里继续送。
直到这一盘烩牛尾都已经下去了一半，戴维从终于对着镜头展示了烩牛尾：“哦！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了！就先给大家看看烩牛尾吧！”
“你们看，这烩牛尾是不是很像果冻？但是是咸味的果冻！口感非常细腻……没错，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我居然会用‘细腻’来形容牛尾的口感！”
“你们看到这酱汁，是不是会觉得这道菜可能会很厚重？我告诉你们，完全不会！”
“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盘，但是根本就没有口渴，也没有觉得嘴里味道重……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形容，但最后只剩下最简单的形容……”
“刚刚好。”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刚刚好！”
“如果要再夸张一点说，我觉得这完全就是天堂一般的享受！”
说到这里，戴维顿了顿，才斩钉截铁地开口：“如果地狱里可以吃到烩牛尾，天堂里吃不到，我也愿意下地狱！就是这么好吃！”
【哇靠！这描述也太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形容太好笑了！不过我确实瞬间能理解，在戴维心里这一道烩牛尾到底有多好吃了！】
【我的天哪……戴维吃得也太香了！我感觉我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羡慕的目光.jpg）】
【555555555为什么我没办法现场吃到！】
【OMG……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大半夜地点开戴维的视频！（落泪.jpg）谁懂，我现在口水泛滥，打开冰箱却只有酸奶的痛苦感受！】
【我懂……甚至我家的冰箱里现在连酸奶都没有（抱抱.jpg）】
***
直播间里，被馋到的观众们正在抱团取暖的时候，言初莘从后厨端上新的两道菜。
葱烧海参、沂蒙煎饼。
这两道菜在很多地方，恐怕都会被分开，一道会出现在星级餐厅中，另一道则常见于大街小巷，社区楼下的小档口里。
可是在这里，言初莘却把这两道菜搭配在了一起。
她将两个盘子放在桌上。
左侧，一只素雅的青瓷盘中，卧着数条乌黑油亮、体型硕大饱满的刺参，每一根都覆盖着浓稠油润、色泽红亮的酱汁，其间夹杂着大量煸炒至焦糖色、香气扑鼻的山东大葱段。
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复合香气扑面而来。海参特有的、带着海洋气息的鲜醇，大葱经高温煸炒后释放出的、带着焦香与甜意的浓烈葱香，以及酱汁的咸鲜厚重，三者交织，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令人垂涎的“葱烧”风味。
右侧，则是一个古朴的藤编小笸箩，里面叠放着几张巴掌大小的沂蒙山手工煎饼，色泽金黄，还散发着浓郁的谷物烘烤香气，闻着这香气，仿佛瞬间置身于稻田中。旁边还配一小碟咸鲜的虾酱，以及一小碟翠绿的香葱段。
“这是葱烧海，还有手工煎饼。”
言初莘轻声介绍道：“海参本身味道很淡，需要反复煨制，才能够入味，主要吃的是软糯弹的口感，再用葱烧的做法进行调味。”
“煎饼是用粗粮做的，可以品尝一下里面的麦香。搭配的虾酱、香葱，还有葱烧海参，可以根据口味自己选择搭配。”
即便有了言初莘的介绍，面前这两道菜落在尤利塞斯眼里，依然是很新奇的搭配。
明明已经头发花白，可是看着眼前这两道菜的时候，尤利塞斯的眼神里却依然散发出孩童一般的天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左边的海参上，看着油亮的海参，挂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又看向右边，那简单到可以称为“朴素”的煎饼，眼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还真的没试过这种搭配……”
虽然这样说着，可是尤利塞斯的眼睛里却并没有多少排除，反而充斥着跃跃欲试的神色。
他先夹起一块海参。海参体型壮硕，筷子夹起时微微颤动，显示出极佳的弹性质感。
尤利塞斯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海参，才把这一块海参送入嘴中。
入口的这一刹那外层酱汁的浓香咸鲜瞬间占领味蕾，霸道而直接地夺取了他的注意力。
甚至都没有思考，尤利塞斯在香气的冲击下，牙齿下意识轻轻咬下。
随着牙齿和海参的接触，海参那软糯、厚实、带着奇妙弹性的口感立刻便展现出来，如同最上等的软胶，却又充满咀嚼的满足感。
海参的内里吸饱了高汤的精华，自身的鲜味在酱汁的衬托下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被激发出来，与葱香、酱香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而藏在里面那煸炒至焦糖色的大葱段，入口软糯微甜，带着浓郁的焦香，完全成为了这一道菜的“灵魂伴侣”。
“偶！买！噶！”
尤利塞斯已经完全被海参的滋味给征服了。
“这海参的口感！Q弹！软糯！酱汁带着浓郁的葱香！咸鲜带着微甜！简直是完美！还有藏在这里面的葱段……简直是点睛之笔！又甜又香！”
他拿起一张煎饼，抹上一点咸鲜的虾酱，放上几根香葱段，卷起来，咬下的瞬间，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尤利塞斯的眼睛就像是电灯泡一般亮了起来。
粗粮的麦香、朴实的韧劲、虾酱的咸鲜、生葱的辛辣……各种各样不同的滋味交融在一起，瞬间在口中爆发，形成了一种原始而奔放的味觉体验。
只是一瞬间，尤利塞斯感觉自己并不是坐在餐厅里，而是在海边漫步，在稻田里徜徉。
“还有这个！”尤利塞斯举着煎饼卷，对着德莱塞晃了晃，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满心满眼只想要和朋友分享这一份美味，“虽然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太简单了。但太满足了！和浓郁的酱汁简直是绝配！”
德莱塞也夹起一块海参。
那浓郁的葱香和咸鲜确实霸道，但海参本身的软糯弹牙和内在的鲜美，在酱汁的包裹下显得如此和谐。
他学着尤利塞斯，拿起一张煎饼，犹豫了一下，抹了点虾酱，卷上葱段。
一口咬下，煎饼的粗粝韧劲与海参的软糯奢华在口中形成强烈对比，虾酱的咸鲜和生葱的辛辣瞬间冲淡了葱烧海参的浓郁，带来一种奇妙的清新感和平衡感。奢华的极致与质朴的本真，在口中达成了和解。
“哦！”
德莱塞直接竖起了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在他们背后的戴维，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几乎没有心思去说话了。
品尝完第一口海参之后，戴维只说了一句话——
“爸爸妈妈，你们的儿子已经幸福到感觉到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