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菀舟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在手机上打完下班的卡，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文包的带子压在肩胛骨上，给她的肩膀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连续加班的夜晚了, 林菀舟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忍不住叹息：“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转过街角，在等红绿灯的时候, 林菀舟的目光落在了十字路口旁边热热闹闹的队伍中，一阵风吹过，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肉香，让林菀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因为加班，林菀舟直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早就已经饥肠辘辘。
这时候忽然闻到这股香味, 让林菀舟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声。
不知不觉间, 林菀舟已经走到了排队的队伍中。
等轮到林菀舟的时候, 她看了看菜单, 先点了一份主食的蛋炒饭，等拿到手的时候, 才发现除了蛋炒饭, 居然还有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一片桂花糯米藕。
“老板，这是不是给错了？我没有点桂花糯米藕。”
言初莘在小吃摊后抬起头：“没给错, 今天是小暑，每个点单的客人都会附赠一份桂花糯米藕。祝你的生活甜甜蜜蜜，开开心心。”
在接连的加班和巨大的压力下，林菀舟早已经记不清节气，也没有发现今天居然是小暑。
骤然听见这一句祝福的时候，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只能干巴巴地说声一句：“谢谢。”
坐在旁边的小桌子旁，林菀舟先打开了桂花糯米藕的盖子，藕片的糖丝在边缘拉出半透的金线。
闻着桂花糯米藕的香气，林菀舟小心翼翼地夹起这块桂花糯米藕，放入嘴中。
牙齿陷入糖衣的瞬间，林菀舟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咔”。
带着桂花香气的甜润包裹着温吞的米香，在口腔里蔓延开，糯米从藕孔里探出头，在舌尖温柔地化开。
藕已经被炖得格外粉糯，随着咀嚼，在牙齿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味道将她骤然拉回到小时候。
7岁那年，爸爸和妈妈大吵一架，闹着要离婚，她在家里不知所措，只能够哇哇大哭。
乡下的外婆匆匆地赶来，将她接回到乡下：“舟舟，想吃糖藕吗？有香香甜甜的桂花味道哦。”
外婆围着蓝布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香甜的味道从锅里传出来，而小小的林菀舟等在旁边，闻着甜甜的香味，心里的不安也仿佛被这种香甜的味道驱散了。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颗大桂花树，在做菜的时候，也总是带着甜甜的桂花香。
可是去年，外婆因病去世了。
从那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糯米藕。
林菀舟眼前模糊，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好想外婆啊……”
她流着泪，吃完了这一块桂花糯米藕。
香甜的味道，只是……不是外婆的味道。
但即便如此，这味道依然给了她心灵的抚慰，让她在陌生城市中飘飘荡荡的灵魂，仿佛有了一处锚点。
临走前，林菀舟专门找到了言初莘：“老板，我能单独买一份桂花糯米藕吗？”
言初莘正准备拒绝，抬头却对上了林菀舟红彤彤的眼睛。
“今天准备的桂花糯米藕已经送完了。”她顿了顿，“你过来方便吗？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明天给你做一份。”
言初莘望着林菀舟：“会有香香甜甜的桂花味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少放一点。”
林菀舟愣愣地望着言初莘，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这一句话带回到了过去。
“不，我喜欢桂花的味道。”林菀舟抿了抿嘴唇，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请多放点桂花。”
***
在言初莘的出租屋里，厨房的灯总是最先亮起的。
第一缕晨光还吝啬地悬挂在地平线上，言初莘已经在厨房里，手持菜刀，随着刀锋在五花肉猪皮的表面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猪皮的毛也被刮了下来。再将五花肉在火上燎一下，才算是彻底处理干净。
言初莘处理五花肉的时候，庄茹楠已经帮忙热起了锅。
等到锅里的水滚烫，处理好的大块五花肉落入水中，随着白浪翻滚，血沫被全部撇出，留下焯过水的肉块露出漂亮的色泽。
冰糖落入热油，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冰糖在热油中快速地融化，颜色慢慢地变成了诱人的深琥珀色，将肉块紧紧地包裹住。
八角、桂皮、香叶、打结的香葱、姜块如行云流水般落入锅中，黄酒“哗”地一声激起浓烈的醇香。
在氤氲而起的雪白蒸汽中，时间缓缓地流逝，锅的边缘逸散出浓烈的香气。
霸道的酱香和酒香最先占据鼻腔，香料的气息融入其中，增添了几分层次感。但占据最主导地位的，还是五花肉经过时间的熔炼后，流露出的近乎软糯的油脂芬芳。
等到言初莘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稠的到几乎能令人窒息的醇香在整个空间里轰然炸开。
在弥漫的白雾中，浓稠油亮的汤汁紧紧裹住每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每一块肉都已经炖到无比酥软，瘦肉已经彻底变成深琥珀色，而肥肉部分如同浅色的水晶冻。
只是闻着味道，看见这一道红烧肉的色泽，就已经让一旁的庄茹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自从给言初莘做了帮厨，即便还坚持着运动的习惯，但庄茹楠还是在不知不觉间重了好几斤，早已经没有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
而闻着这股香味，庄茹楠在心里默默地替剧组里那些还要保持身材管理的演员们默哀一分钟。
每天面对这种色香味的盒饭，到底有谁能够忍住不胖啊！
***
《上演吧！戏剧！》节目的第一期已经完成了录制，进入第二期节目录制。
在第一期节目中，遗憾离开的是歌剧剧组。
但第一轮的淘汰并没有让其他人放下心来，反而更加紧张了。
其一是因为补位的歌剧剧组，实力依然强劲。
其二是因为，在第一期节目的投票中，并没有哪一个剧组能够真的在票数上占据绝对领先的地位。哪怕是暂时领先的话剧剧组，也心知肚明，他们占了戏剧形式更为大众接受的优势。
但是越是大众了解的形式，随着节目的播出，如果带来的新鲜感不足，后续无法拿出新的花样，他们也会面临淘汰的可能。
以至于，整个《上演吧！戏剧！》的剧组里，这些天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每天，唯一能够让片场里的众人稍微舒缓紧张神经的，只有中午的这一顿盒饭。
中午12点，剧务推着沉重的保温餐车，准时出现在剧组里——
“开饭了！今天有硬菜，红烧肉！”
这一道生意划破嘈杂的环境，如同一颗石头，扔入了疲惫的人群，瞬间引来了乌央乌央的人群。
片场一隅，沈齐安独自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话剧剧组的导演王利拿着盒饭过来：“沈老师，给，中午的盒饭。”
虽然王利是导演，但是面对沈齐安这位年龄不大的男演员，他也得要喊一句“老师”。
没有其他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沈齐安的履历实在是过于惊艳。
科班出身，在大一和大二的时候，都默默无闻，虽然因为入学的证件照小出圈了一把，且是每年年末的专业第一。但是没有签约经纪公司，也没有营销炒作，所以一直只是安安分分地在上学。
如果按照这个路径，沈齐安后面很可能签约一个经纪公司，走上流量小生的道路。
或者直接奔着话剧团，演技派的方向走。
谁知在沈齐安大三那一年，他参与拍摄的文艺片，直接入围了三大电影节之一金天鹅奖的主单元。
而他更是以20岁的年纪，靠着自己的电影出道作，拿下了金天鹅奖竞赛主单元的影帝。
如同平地一声雷，让“沈齐安”这个名字，彻底进入了所有影视圈人的眼中。
而他之后更是连续输出佳作，又接连拿下几个重量级的演技奖项。
在王利他们这些导演的小圈子里，甚至有一句玩笑话——
如果有任何拿不准、不知道找谁来演的角色，找神奇的沈齐安，他可以完成所有角色。
这当然是一句夸张的话。
但是对于导演来说，沈齐安这样的演员，确实已经成了他们在很多时候，内心的一个特别选择。
“我跟你说，你可别看这只是一个盒饭。老板的手艺超级无敌好，比很多星级餐厅和私房菜馆都好……”王利还在尝试给沈齐安卖安利，却没有注意到沈齐安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去房车上吃吧。”
沈齐安惨白着脸露出礼貌的笑容，转身回到了房车上，才下意识地干呕起来。
除了他的经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在拍摄完电影《暗渊》之后，他只要见到食物，尤其是油腻厚重的食物，都会泛起下意识的恶心。
在《暗渊》的一场雨戏中，他饰演的画家江涛，精神彻底崩溃，身体在冷雨和泥泞中蜷缩，整个人轻飘得如同纸片，胃里空得只剩下冰冷的绞痛。
在极度饥饿的眩晕感中，他抓起地上的颜料管，挤出黏腻的赭石色膏体塞进嘴里，苦涩怪异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那赭石色膏体自然不是真的颜料，但是为了帮他入戏，却用了猪油做成类似于颜料膏体的质感。
镜头完美捕捉到了那一刻，他的脸上呈现出的“画家江涛”的灵魂彻底破碎的感觉。
只是当导演兴奋地喊完“卡”之后，沈齐安就在片场中，在全场雷动的掌声中，吐得昏天黑地。
那种从“画家江涛”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深深的厌弃——对世界，对自己，连同对食物的生理性排斥，都如同附骨之疽，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从那时候开始，虽然他仿佛已经从角色中走出，但是却没有摆脱对食物的生理性排斥。
那些浓烈的酱香、油脂香和甜香，会将他拖拽到“画家江涛”的身上，让他的胃剧烈痉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绞，喉咙口更是条件反射地涌起酸涩，直冲鼻腔。
沈齐安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克服这种生理上的下意识反应。
他打开盒饭，闻到里面飘来的香气，胃再一次下意识痉挛起来。
沈齐安深呼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餐盒里那块最不起眼的红烧肉上——它被酱汁均匀地包裹，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像一块小小的琥珀。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甜的气息，似乎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浓烈油脂香气，传到了沈齐安的鼻腔中，让他剧烈痉挛的胃也得到了些许安抚。
这丝清甜的气息，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沈齐安按在胃部的手，那紧绷的指关节，极其微小地松动了一丝。
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沈齐安的大脑——
要不然……就试试它？就这一小块？
沈齐安凝视着那块小小的肉，良久，他神使鬼差地拿起筷子，颤抖着手，仿佛手中并不是轻飘飘的筷子，而是沉重的枷锁。
筷子尖极其缓慢地，触碰到红烧肉温热的表面。
沈齐安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胃里翻腾的不适，几乎带着一丝庄重的仪式感，将这块小小的红烧肉放入嘴中。
他的牙齿落在五花肉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肥腻。
看似丰腴的肥肉，在接触到牙齿的瞬间，就温柔地化开。一点都没有厚重的肥腻感觉，反而被一种轻盈的、甚至带着清甜气息的油润感取而代之。
瘦肉就在这时候撞入了口腔中，瘦肉中的纤维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已经无比软烂，不需要牙齿进行任何费劲的拉扯，就在牙齿和舌头间逸散出丝丝缕缕的肉香，每一丝肉都吸满了复杂而和谐的酱汁。
酱香醇厚，冰糖回甘，八角、桂皮等香料的香气紧密地分散在这一块五花肉中，却一点都不会打架。
温暖的味道随着这一块五花肉，落入胃中，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琥珀色羽毛，在胃上轻轻地落下。
而沈齐安预想中原本会出现的那种翻江倒海的痉挛、那扩散到整个身体乃至灵魂的冰冷的恶心感……
竟然……没有到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沈齐安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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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烧肉，用酒酿馒头夹着，超级无敌好吃[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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