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家三口来到一块田边旁的沟渠边,他那颗警惕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要洗澡,祝馨指定不能跟邵晏枢一起洗,毕竟两人还没成为真正的夫妻,一起洗,会很尴尬,于是他们选择的位置,在一修建了一座木板小桥下。
祝馨带着万里,在左边桥墩下洗澡,邵晏枢则在右边洗澡,两人隔着一根比腰身还粗的木头桥墩子,背对着洗澡,谁也不看谁,间隔距离不到五米,又能听见双方说话,倒是十分的惬意。
清凉的流水流过身体,冲走污垢与疲惫,邵晏枢半躺在水里,后背靠着木头桥墩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说:“小祝,我得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下放,在地里种地,面对肮脏的泥土和催人作呕的农家肥。但是我得承认,这片肮脏的土地,催生了许多庄稼作物,养育着许多人,这些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也有如你这般——”
可爱的人。
他后面的字没说,像是难以启齿。
“所以呢?”祝馨把万里脱了个精光,仔仔细细地给他洗了一遍,在万里嘎嘎咕咕的笑声中,把他放在水浅的地方,让他自己玩着水,这才脱掉自己的衣服,搓洗着自己身上的淤泥臭汗。
她不明白邵晏枢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她只好奇,他今天说让她配合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祝,你想不想知道石新荣为什么突然撞墙自尽,以及他究竟是怎么叛变组织,成为敌国间谍的?”邵晏枢搓了一把脸上的水道。
祝馨用沟渠里的泥沙搓洗自己又长长一截的长发,心里寻思着,等回到首都,她得把这头长到腰部的长发给剪了,这么长的头发,她每天打理的好心累。
边洗头发,她不忘回答邵晏枢的问题,“说说看吧。”
竟然对石新荣的来历不好奇,祝馨淡定的让邵晏枢不禁产生怀疑,“小祝,你跟我说实话吧,你小时候是不是消失过一段时间,被军统征召,送去了特务训练营里特训洗脑了一段时间,你才对所有的事情都不震惊,也不意外,做起事来十分沉稳,甚至能面无表情地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后没有任何心里负担。你这副模样,完全是军统里那些受过特训的女特务,才有的超强心理素质。”
祝馨搓洗头发的手一顿,被他的脑回路给气笑了,“你要觉得我是特务,徐师长来接手农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向他举报我,让他把我带走,去军队好好的审问一番?天天在我面前疑神疑鬼的,你还跟我过不过日子啦。”
“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邵晏枢任由凉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日式摩托车,在乡下并不常见,你们上水村处于西南地界,交通不便,你们镇上没有一辆摩托车,你却知道摩托车的最大时速,这并不合常理。
你在老家没有自行车,我给你的三转一响聘礼,你拿到车的第二天,你就骑着自行车去厂里的副食店买菜,你别告诉我,你在乡下就学会了骑自行车。
你干净利落枪毙黄朝左,又跟我一样,十分爱干净,一天不洗澡,你就浑身不舒服,衣服换下来就得洗,绝不放几天再洗,这明显和一直跟土地打交道,没城里人那么讲究爱干净的乡下人完全是两样。”
这年头的农村乡下人,的确没有城里人讲究,也不向现代的农村人爱干净,这年头的农村人,尤其是缺水用的西北人,一个星期不洗一回澡,在别人的眼中,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大家伙儿都忙地里的活儿,哪有那个精力天天洗澡洗漱。
因此这年头还出了一个标语,刷到全国各地的农村屋墙上:“勤洗澡、勤换衣,爱清洁、讲卫生、除四害!”
甚至还有很多地方的公社规定:社员们要半个月集体洗澡一次,男女都到澡堂去洗澡,相互监督,相互督促,就是怕许多农民不愿意洗澡,弄得身上脏兮兮、臭烘烘,长许多跳蚤虱子传得到处都是。
祝馨细想一下,她这些行为举动,在这个年代确实挺反常,她自以为隐藏的挺好的了,可这些细微末节,还是能被感官敏锐的邵晏枢发现。
不愧是躲过无数间谍暗杀的科研大佬啊,他怕是在首都就一直怀疑她的身份了,他到现在才问她是不是间谍,也是憋得够久的了。
邵晏枢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祝馨觉得,还是摊牌吧,不然天天都得跟他装,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被他各种怀疑,那也太心累了。
“我说,我来自未来,我看过太多关于你们这个年代的小说和电视剧,知道很多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在未来也经历过很多事情,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我才会那么镇定,你信不信?”
祝馨的话,如缥缈的雾气,一点点笼罩在邵晏枢身上,让他完全听不清,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坐起身来,“你能找个靠谱点的理由来糊弄我吗?”
祝馨就知道他不会信她的话,“我说我来自未来,你偏不信,非要信我是间谍。行,那我是间谍行了吧,我嫁给你,就是为了给你使美人,套取你身上有用的情报,跟其他的女间谍一样,为你生儿育女,照顾家庭,对你体贴入微,获取你的心和信任,就为了有朝一日,从你嘴里撬出对我上级有用的情报,将你出卖,或者策反你,让你为海岛那边的人卖命。”
“小祝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知不知道,你说得这些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你是真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审问的。”邵晏枢绷不住了,偏头看向她。
朦胧月光照耀下,祝馨露出的纤瘦背影,又白又瘦,散发着白光,像天上下凡的仙女,在水中沐浴,让人不断遐想。
如果她是个间谍,那的确是个美丽到足以让男人犯错误的美女间谍。
邵晏枢从前不理解身边那些重要的科研人员及干部,会为了一个女人,犯下严重的背叛组织、泄密情报的错误,只觉得他们色令智昏,管不住自己的下身,沉沦在女色之中,完全忘记自己的初衷和身份,干下不可饶恕的事情。
现在他看到祝馨的背影,忽然理解那些人了,那些间谍,不一定要美到惊心动魄,也不需要什么手段勾引目标,她们只需要比常人稍微好看点的容貌,对每个目标进行精准直中他们内心的,给与他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美色、陪伴、吹捧、生儿育女,兴趣爱好等等。
这种为男人量身定做的‘计划’,男人一旦陷入其中,很难自拔,只会越陷越深。
如果祝馨真的是间谍,他想,他也许会将她留在身边,不会让她窃取自己身上有价值的情报,只让她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妻子,将她套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哪都不能去。
他是男人,有男人卑劣的一面,哪怕祝馨真的是间谍,是特务,他也愿意冒险一试,看能不能策反她。
祝馨也是在开玩笑,听他语气凝重,知道他是那种骨子里十分严肃且古板的男人,就是一个老干部性格,绝不会是随口说说吓唬她,于是道:“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还真当真了啊,我说了,我是来自未来,不信的话——”
她想了想,含含糊糊地说:“我记得,就在这个月,我国□□会试爆成功,再过几个月,还会研发一个电脑的前身,什么大型计算机,总之,这两件事情,会在今天年实现。”
她看过的那些关于这个年代的电视剧及小说里,会提及每个年代发生过的大事,她虽然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但是大致发生过的事情,以及发生事情的年月。
“小祝,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是间谍了,你竟然连□□和大型计算机的事情都知道,还预言□□要在这个月试爆,我现在把你交出去,你指定会把军部的人扒掉一层皮。”邵晏枢不知什么来到祝馨的身后,带来一股冷气,“你记住,这些话,只能在我面前说说,到了外头,千万不要胡言乱语。”
祝馨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木桶里的衣服,捂住胸口道:“你这人怎么一声不吭地过来了,懂不懂非礼勿视。”
“我穿好了衣服,背对着你,没有看你。”邵晏枢在她背后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尽快回去。”
他说着,捞起水岸边的万里,大步上岸,给万里穿衣服去了。
祝馨看他一直背对着她,没有看她,心里对他刚才有点唐突的动作,弄得有点恼火的心情平复下来。
她穿好干净的衣服,把脏衣服随便搓洗两下,拎着桶上到水渠上面,跟着在等她的邵晏枢父子身后,往住得地方走。
她看邵晏枢抱着万里,在前面闷声不吭地走,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就说:“我不是傻子,那些话我不会跟别人说,你不用吓唬我。也就是你是我丈夫,你问我,我不想隐瞒你,我才对你说这些。你要不信我,一直把我当间谍看,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邵晏枢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的话,我目前还没办法接受,但我要提醒你,我是机械厂的工程师,时常跟军工厂接触,部队那边以及组织部,都安插的有人手在机械厂,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你跟我在一起,切记要谨言慎行,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你先前那些话,如果被人监听了去,组织部和军部的人找上门来捉拿你,我跟你都没好日子过,记住了吗?”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她说得话,祝馨有些失望地嗯了一声。
大概看出她的失落,邵晏枢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安抚她说:“别怪我说这些话,现在是全民抓间谍的时代,你身上有太多的疑点,哪怕你成份背景没问题,也难保会有专门捉间谍的特派员看出问题。如果真有人监听到你说得那些胡话,过来抓捕你,我会极尽所能保护你,让你安全撤退。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不要过于担忧。”
他还怪好的呢,明知道她是‘间谍’,还义无反顾地庇佑她。
难道他这个科研大佬,对她这个间谍动真心啦?舍不得她死,也不愿意举报她,看她受苦啊?
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话,自古以来都是没错的。
祝馨知道自己长了一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好皮囊,稍微拾掇一下,就能把绝大部分的男同志迷得三五不找六。
邵晏枢这段时间在她面前的表现来看,他估计是对她动了真心吧。
祝馨低落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好,笑脸眯眯地说:“行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让我配合你,给胡鑫凯一个教训,到底配合什么呀?”
朦胧的月光底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邵晏枢白玉一般的面庞红了一下说:“你回去就知道了。”
咦,这男人还会脸红,到底要她配合干什么事情啊,她越来越好奇了。
第55章
夜晚, 万籁俱静,处于玉米地、青纱帐的小屋里,一盏油灯随着窗外吹来的风, 忽明忽暗。
万里已经被祝馨哄睡着了, 祝馨看邵晏枢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望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说, 又一直不开口, 她困意上涌,也不想跟他耗,就去吹桌上的油灯。
但是她刚下床, 面前多了两个东西,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盒雅霜牌护肤霜、一小罐友谊牌雪花膏。
雪花膏不出奇,是这个年代常见, 且大家花五块钱都能买到的护肤品。
稀奇的是雅霜护肤霜,被誉为‘贫民版的雅诗兰黛’, 是很多家庭的珍宝, 主要功能是补水保湿、缓解皮肤干燥和敏感, 深受许多妇女同志的喜爱,甚至买来做嫁妆送给女儿陪嫁用。
它的价格也不贵, 小袋装的,一袋只要八毛钱,瓶装的跟雪花膏一个价,要五块钱,是许多女性首选护肤品。
但是相比雪花膏这种知名较高的护肤品,雅霜牌护肤霜,其实没那么出名, 国民度也不高,却是便宜又好用的护肤品。
祝馨记得自己在现代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买袋装的雅霜给她擦脸,擦了很多年,直到她长大,有了工作,赚了钱,买了更多高档的护肤品给妈妈用,妈妈依然没停止用雅霜。
如今看到那熟悉的黄壳子外包装的雅霜护肤霜,死去的记忆一点点涌了上来,祝馨甚至能感受到妈妈用那粗糙又温暖的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用力地擦着乳白色的霜,就是为了让霜更好的融入她的皮肤里。
秋冬季节,天气干燥导致她的皮肤有些皲裂,护肤霜擦到脸上,像腌肉一样腌得她脸痛,让她情不自禁地地想别开脸,躲避妈妈擦脸,每次都被妈妈强硬掰回脸,继续擦。
如今给她擦脸的人已不在,祝馨百感万千地拿过雅霜护肤霜,在手里不断转动看着,“你从哪买得护肤品?这都到夏季了,早前你怎么不给我买。刚开始来农场那个月,天儿还冷着,我天天在地里干活儿,脸都都被北风吹得皲裂,被太阳晒黑了一圈。”
她其实下农场带得有护肤品,每天睡觉之前、起床干活之前都会在脸上抹,她这么说,也是想知道邵晏枢突然给她买化妆品,是个什么意思。
“上次抓间谍,以及给郑老他们那些下放人员找粮食的事情,谢谢你。”邵晏枢看她拿起护肤霜,坐姿笔挺地坐在她面前,态度十分端正,且真诚道:“小祝,这段时间你跟我下放辛苦了,这些护肤品,是我专门请齐振在总场的社区供销社提前预定买的护肤品,我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我会竭尽所能对你和孩子好。”
祝馨:......
什么意思,这是变相的向她告白啊?
没等她细想,邵晏枢又说:“明天我们回去后,厂里会在我们回去的第二天复工,到时候会有一个复工仪式,之后我会出差一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了。”
“你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就这么着急的去出差,你要去哪里?”祝馨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你该不会要去东风基地,参与□□试爆事宜吧?”
邵晏枢沉默了,他原本不信祝馨那来自未来的鬼话,毕竟那种虚无缥缈,天方夜谭的话语,听起来就不可思议,他更倾向于祝馨就是被军统征召麻痹训练过的女间谍。
可祝馨要真是间谍,就她这大大咧咧,在他面前毫不忌讳地提起这些军事秘密的样子,他要狠心一点,她早被他枪毙无数次了。
但她要不是间谍,她一个平头老百姓,又是如何知道这些重要的军事机密?
邵晏枢的无神科学理论,在这一刻动摇,他问:“如果,我说如果,你真来自未来,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从事着什么工作?”
“怎么,你开始相信我来自未来的话啦。”祝馨放下手中的护肤品,坐在床边,对他微笑,“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明面上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实际是东风基地的核武器,以及其他军事武器设备研究的科研专家之一。
你本来从国外回国以后,一直隐藏身份,在东风基地研究,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要出东风基地,要娶你的前妻苏娜,于是加入了东郊机械厂,成为机械厂的工程师,有了双层身份,时常打着出差的名义,来回奔波基地与机械厂,结果遭到间谍暗杀,成为了植物人。
但在未来,没人知道你在基地的双重身份,只知道你是机械厂的工程师,直到你八十多岁高龄去世,中央电视台发布了一条祭奠您为国家核武器研究,献出了巨大贡献的公告,我看到了你的照片,我再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你,我才知道,原来那位科研专家,就是你。
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无怨无悔的伺候你、照顾你的孩子和你母亲的原因。
我生活在和平的年代,享受着如您这样的先辈浴血奋斗带来的繁华与和平,作为一个华国人,我对你是无比尊敬,无比仰慕,我想为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献上自己的绵薄之力。”
邵晏枢又陷入沉默,她说得这些话,对他而言,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震撼,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也无法消化。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
外面的凉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豆绿大的油灯左右剧烈晃动着。
祝馨连忙伸手去挡住风,避免油灯吹灭。
起身的时候,她听见邵晏枢略微嘶哑的声音说:“小祝,未来的国家是什么样的?我们强大了吗?是不是有很多大杀伤武器了,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国家,还在欺负我们吗?人民都吃上了饱饭,不再饿肚子了吗,国家还像现在这样贫穷内乱吗?”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又带着小心翼翼与憧憬期盼的语气。
祝馨听得心头一酸,知道像邵晏枢这样的科研人员,他们最大的梦想不是让自己和家里人过上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的好生活,他们的梦想,是要为国家制造出一批又一批大杀伤的武器,让别的国家不敢再欺负自己的国家,让人民过上安定繁荣的好日子。
在他们心里,他们的理想远超于自己,也会为了理想,随时付出自己的生命。
祝馨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未来,我们国家拥有许多先进的武器,包括不限于各种核武器、新型超音速,甚至能隐身的战斗机,覆盖全球范围内,精准打击的超远距离大杀伤导弹、拥有许多航空母舰、新型的无人战斗机、科学战斗机械人等等。
只要是你能想到的所有武器,都会在未来实现,并且将会研发的更加先进,更加厉害。
未来的科技发展,超出你的想象,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国家繁荣且安定,处处都是高楼大厦,人人衣着光鲜,顿顿大鱼大肉,不缺吃不缺穿,不会再出现像现在这样贫穷落后,吃不饱饭的日子,我们的国家也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内乱革命。”
“听起来,更像是马列主义构建起的苏联共产主义世界。”邵晏枢听完,就点评了这么一句,显然还是不太相信祝馨的话。
祝馨肺都要气炸了,感情她说了这么多,他还是不信她。
正当她要发飙的时候,邵晏枢又开口了,“你既然知道我在东风基地的身份,你就别想着跟我离婚,离开我,我是绝对不允许一个知道我第二个身份的人,活着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小祝,从今天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跟你离婚,你要想离开我,只能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