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给宋沛年安排的有心人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小子要搞什么啊,乡试的题目多,其余的考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就他还老神自在。
不过上面对他的交代就是紧紧盯着宋沛年的一举一动,他眼都不眨地盯着宋沛年,瞪的犹如铜铃一般。
奇怪的是,待到天黑,宋沛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就连墨都没有研。
不少考生已经点好油灯,准备挑灯夜战,他依旧在那一动不动。
待到所有号舍全都灯火通明,他那号舍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好久,才听到宋沛年那号舍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原以为他要点灯开始答题了,哪想到他竟然将他的被子给摸出来睡觉了。
他细碎的熟睡呼吸声与其他学子笔刷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反差。
待到第二天天大亮,阳光打到宋沛年身上时,他这才悠然醒来,原以为他要开始答题了,哪想到他拿出自己的小陶罐,淘米熬粥。
熬好粥之后,将陶罐给放置一边,又开始烤他带的干粮。
慢悠悠吃着,别的考生已经写满一张纸了,他这才吃好早食。
原以为他这下要开始答卷了吧,他又开始静坐,尤其依旧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莫不是在打瞌睡?
不知又过了多久,宋沛年这才睁开眼睛,将试卷铺开,研墨提笔。
一直都在书写中,笔墨都不曾停下过,哪怕是天空雷声作响依旧没有打断宋沛年的思绪和手中的动作。
考生们听到雷声皆是害怕,害怕这天气影响了自己考试,不过也总有人期盼着这场雨快点儿来,场子都给宋沛年搭好了,就等这场雨了。
或是他祈祷的声音过于大,不等天黑,那雨就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
一直盯着宋沛年的有心人这次转移了视线,一直不停往茅草顶和木板上瞟,再下大点儿,将他淋成个落汤鸡,最后将他的试卷也给淋湿了...
正在期盼中,就见宋沛年举起了手,“交卷。”
就这样,雨还没有下起来,宋沛年就已经提交了考卷,然后大摇大摆走出了考场。
一直盯着宋沛年的那位有心人张大了嘴巴,这像话吗?
到现在为止,别的考生一直不停歇地写也才写了一半多,他半天的时间不到就写完了?
搞笑的吧。
一定是胡乱写的!
宋沛年出了考场便坐上马车回家去,刚走到巷子口,就见到府门口灯笼下站了几个人。
是宋夫人和林婉珺,还有宋四爷。
宋沛年推开五里的搀扶,径直跳下车来,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宋四爷。
他朝着他走来,又在他的面前停下。
如同儿时那般,伸出手慢慢覆盖在宋沛年的头顶,然后轻轻揉了揉,“年儿。”
宋沛年一瞬间就红了眼睛,忍不住撇嘴,不想哭,但是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哇啊~”
终究没有抑制住,宋沛年放声大哭,“你知不知道,我又被人欺负了!”
宋四爷没有想到宋沛年情绪那么激动,瞬间也慌了神,只是他好似才大梦初醒,动作十分迟钝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也不似之前带着儿童的懵懂,反而恢复了以往的儒雅。
宋沛年此刻化身成为宋夫人,哭着道,“有人欺负我,我还不知道是谁欺负我,我进考场的时候就为难我,然后还给我分了一间最差的号舍,挨着茅厕臭就算了,背后留了几个大缝,一直给我灌冷风进来,还有头顶的茅草也是破的...”
“还有我之前被刘家那小子给设计了,我的头被砸伤了,我疼了好久好久...”
“还有乌方赌馆,他们设局害我...”
“......”
宋沛年就像是小孩子找到了撑腰的大人,不停诉说着近来的委屈,边哭边说,反正一句都不带停的。
林婉珺觉得此情此景很眼熟,昨天宋夫人也是这般告状的。
真好啊,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宋四爷也由宋沛年一直不停地说,直到最后,宋沛年说得嗓子都哑了,宋四爷这才温声道,“不怕,爹给你报仇。”
“呜哇~”
宋沛年哭得更大声了,抱着宋四爷又开始哭,“你可一定要给我报仇啊,你病了之后,我真的太可怜了,好多人都欺负我,呜呜呜...”
宋四爷没有一丝丝不耐烦的情绪,反而一直安慰着宋沛年的情绪,他其实也知道,他不是在告状,只是想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
“好,爹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报仇,爹将他们给下大牢,然后严刑拷打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们的年儿,又是怎么欺负的,害得他哭得这么惨。”
宋沛年听到这,反而不好意思了,擦了擦眼睛,小声道,“那你一定要记住了,一定要为我报仇。”
“好,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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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那些日子,宋四爷觉得自己好似婴儿,对周围的一切都能感知到,但是却无能为力。
他的夫人每晚都会在他身侧念叨最近的日子,好的,坏的,每晚伴着那个声音入睡总感觉格外安心。
她说她现在其实挺好的,如果他能一直陪着她的话,那她会更好。
她还学会了绣花,给自己做了安神的荷包,他的每件衣袍的袖口上都多了一丛平安竹。
他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他学会了用功,考取了功名。
他很喜欢自己为他编织的五彩绳,希望那绳子能一直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他听说九回针法能够救他,他就努力地去学,日日夜夜。
他还成亲了,他的妻子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的同伴庆安如同他的影子,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再到夜晚天黑才离去,他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为他欢喜为他忧。
......
记忆如同碎片一般慢慢将宋四爷空白的大脑逐渐填满,让他逐渐有了实感,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让他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小时候他也是这般,每当受了委屈就会抱着他哭,然后让他替他报仇。陌生的是,少年好久没有在他面前哭了。
宋沛年哭过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的,然后埋下头玩自己腰间的玉佩穗子。
宋四爷的大掌又附过来了,拍了拍宋沛年的肩膀,“谢谢年儿替爹施针。”
说到这,宋沛年又得意了,剑眉一扬,十分傲娇地‘哼’了一声。
语调七湾八拐。
抬头看向宋四爷,宋沛年吸了吸鼻子又道,“我现在可是小三元。”
宋四爷闻言轻笑出声,对着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真棒!”
宋沛年听到这明晃晃的夸赞,又得意了,强压着嘴角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宋夫人笑着走了过来,手指点了点宋沛年的额头,“你是谁,你是我的儿子。”
宋四爷接话道,“也是我的。”
宋夫人噗嗤一笑,“还是婉珺的相公。”
一直‘置身事外’的林婉珺听到这话,脸上一瞬间便爬满了红晕。
宋夫人捂住嘴巴偷笑,这日子可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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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爷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写信给太雍帝,一是谢圣恩,让白院正从北到南来给他号脉,二是隐晦地传达自己的身体已经康健了。
他既已清醒,那就由不得他退。
他也不想退,只有永远站在高位,才能保护妻儿家人
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宋四爷心里就蔓延着无名火,他当年对刘家还是太仁慈了,想着同出江南,凡事都留了一线,哪想到最后竟然养虎为患。
上次刘家对宋沛年出手,应该是奔着要他命去的,既然如此,也不要怪他将其整根拔出来了。
除开刘家,还有京城的那几家。
想到这,宋四爷将刚刚给太雍帝写好的信给撕掉,重新提笔写了一封,字里行间又添了几分真情。
京城对宋家虎视眈眈的不少,太雍帝将他们‘赶’到江南来,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宋四爷又连写了好几封信出去,唤来庆安将其一一寄出去。
庆安昨天已经哭过了,不过今儿个见宋四爷和宋沛年两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又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宋四爷温声道,“注意眼睛。”
庆安吸了吸鼻子,“爷,我会注意的,我只是这两天太高兴了...”
说着就伸手去接信,在他那信之际,那信又被宋四爷紧紧捏在手里,庆安抬眼望去,只见面前之人对他郑重道,“多谢。”
多谢你这些日子常护我左右。
短短两个字,庆安就知宋四爷想要表达的是什么,眼泪不争气又流下来了,“爷你刚刚还让我注意眼睛,现在又惹我哭。”
捏着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抽出宋四爷手中的信,慌慌张张就要离去。
宋四爷看着庆安的背影,刚刚冷凝的双眼多了几丝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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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爷恢复清明之后,宋沛年是最高兴的,谁都肉眼可见他身上的担子放下去了,又恢复到以往那副‘娘见娘打,爹见爹踹’的模样。
他已经三天没有翻书了,连着三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起床后不是投壶就是组局子打马吊。
大有一副摆烂躺平的架势,谁来劝都不好使。
青竹院内。
宋沛年躺在摇椅上吃着在水井里冰过的葡萄,仰着脑袋看天空中的白云飘啊飘。
忍不住出声感叹,“这才叫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