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宋沛年弯着腰推门,微弱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泛起微微暖光,一进屋就看到宋中式躺在床上,鲜血染红了胸口和大腿处的衣裳,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昏迷。
宋中式的床边还站着一不大的少年,少年一看到宋沛年就警惕地望着他。
宋沛年倒是没有注意那少年,而是先摸了摸宋中式的额头,见没有发热微微松了一口气,又立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宋登科吩咐道,“你去将给我做中衣的棉布拿过来按压在老三的伤口上,先给他止血。”
“大慧,你和大财去请宋麻子过来给老三看看,拿一两银子过去,要是没银子,那老头不会过来。还有刘氏,你先去烧热水。”宋沛年的腿有些颤抖,刚吩咐完就一下子瘫坐在宋中式的床边,皱着眉看躺在床上的男人。
等屋子里只剩下宋沛年三人时,又扭头对一旁的少年问道,“你和宋中式啥关系?他是咋受的伤?你咋没受伤?”
或许是宋沛年的表情过于严肃,少年不可见地往后退了一步才答道,“我是他主家,他保护我才受的伤。”
“你说啥?主家?他卖身给你了?还是给你做工?”宋沛年的声音突然尖利,一把就往前扯住那少年的衣袖。
“没,没,没卖身,只是做工。”少年扯回自己的衣袖,又往后退了一步。
宋沛年什么都没有回答,或许是觉得自己刚刚的声音吓到了床上的人,于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唱着前些日子丫丫教给他的童谣。
刚唱了几句,宋登科就拿了棉布过来,小心翼翼地按在宋中式的伤口之上。
宋沛年不忍心看,背过身子看向屋外漆黑的院子。
不一会儿,宋麻子也被宋大慧给扯了过来,宋麻子看到宋沛年又递过来的一两银子,立刻变脸给宋中式治疗。
“宋老大,做的不错,还好给你弟止血了,要不然这活佛都难救哦。”
“我爹吩咐的。”
“快快快,别愣着了,热水呢,热水有吗?”
“有,有的!我现在就去端热水。”
“......”
一群人忙到天空如鱼肚泛白,才将宋中式的伤口包扎好,又给他煎了药喂下。
宋沛年反着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胸膛紧紧依靠着椅背,双手抓住椅背上的柱子,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宋登科见证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爹,老三没啥事了,你先回屋里补觉吧。”
“啊,啊?”宋沛年一下惊醒过来,伸出手抹了抹流出来的口水,迷茫地看着宋登科,眼睛又用力眨了几下,扯着宋登科的衣角,示意他弯下身来。
宋沛年凑近宋登科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刚刚想了想,背时老三不会在外面惹上仇家了吧,要不我们先出去躲躲?你看他仇家下手这么狠,还会放过我们?”
“这......”他还自作多情以为老爹是在担心受伤的老三呢,原来是在担心他自己的安危。
不过宋登科微微一想随即也皱起了眉,脸上也染上了一点焦急。
这,就算要跑也要带上老三啊。
“不行,把老三给搞醒,问问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他仇家看到,这要是看到了,可还得了?他活够了,我还没有活够呢。”宋沛年一个弹跳就站了起来,生龙活虎就朝着宋中式冲了过去。
还没有走两步就被宋登科一把给抓住,“要不等三弟醒了才问,宋大夫说三弟马上就会醒了。”
宋沛年脸一拉,一看就是不赞成宋登科的提议,一旁的少年见状迟疑着走了上前,看着宋沛年说道,“宋护卫的功夫很好,他绕了很多个圈子将敌人全都甩掉了才回来的,我刚刚也给我家里人发了信号,我家人马上就来了,你不用担心。”
宋沛年扒拉的手一顿,面色有些赫然,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打着哈欠,“行吧,忙了一晚上,困死了,我先回屋补觉。”说罢就立即转身回屋。
宋沛年走后没一会儿,宋中式就清醒了过来,他看着熟悉的屋顶,恍然还在梦中一般。
原来,真的回家了啊。
宋中式半眯着眼睛,一扭头就看到他身旁的少年,又才舒了一口气。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少年看见宋中式醒了过来,急忙走上前来,出声问道,“你可好些了?”
这人其实算不上他的护卫,而是他外公派给他的护卫的好友。
宋中式见少年全须全尾,屋内也没有其他人,伸手比了一个“五”字,“少爷,五百两。”
“好。”
话音刚落,宋登科就推门而进,看见已经醒过来的宋中式急忙就跑了过来,“老三,咋样,好些了没?”
宋中式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觉得眼睛又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大哥,但是感觉又不像。
面前的男人脊背挺直,面色红润,眉目舒展,脸颊也长了些肉,全然不似记忆里一副愁苦苍老弯腰驼背的模样。
宋登科伸手在宋中式的眼前晃了晃,“咋不说话呢?不会傻了吧?”
宋中式还是一副迷茫呆愣的样子,半天也没有一个动作,急的宋登科朝着屋外大吼跑出去,“爹,爹,老三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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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宋沛年的头刚沾上枕头正准备入睡就听到宋登科的魔音在耳边响起,认命地掀开被子起身,将门拉开就看到宋登科满脸焦急眉头紧蹙,双手不停来回摩擦。
一看到宋沛年就拉起他的手,“爹,你快去看看,三弟好像傻了,这宋大夫也没有说三弟头受伤了啊。”
“那你还愣着干嘛,叫宋麻子再过来看看呢,喊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宋沛年一掌拍在宋登科的背上。
宋登科得令急忙就要去找宋麻子,又听到宋沛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让人带个信喊老二也回来,顺便让老二带个回春堂的大夫回来,就说家里人受伤了,让大夫将好点儿的伤药也给捎上。”
“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那宋麻子咋这么不靠谱......”宋沛年一边嘀咕一边快步朝宋中式的屋子走去。
一进屋就看到宋家大大小小全凑在宋中式的身边嘘寒问暖,宋中式真的就像个傻子样在床上眼含迷茫。
“三叔,你肚子是不是好疼。娘,你中午给三叔炖鸡汤好不好,爷爷说不舒服就要补补。”铁牛忍住眼泪扯着刘氏的衣袖就开始祈求。
三叔以往会偷偷给他们带包子和烧鸡,会笑着将他抱起然后扔高高,三叔现在却呆呆躺在床上,记得爹以前说过只有病重的人才会躺在床上。
“老三,你感觉好点儿没。”宋大慧见宋中式面色苍白,眼神迷茫,也止不住叹气。
“一个二个围在那儿唉声叹气干嘛呢,又不是快要死了,人还好好的,福气都要快被你们叹没了。”宋沛年皱着眉疾步走向床边。
“一个二个该干啥去干啥,别围在这儿了,闷得慌,人老三也烦。”宋沛年将几人给挥走,屁股刚挨床边又喊住要出门的刘氏吩咐道,“你去武婆子家买只鸽子给老三炖上,要是那婆子不卖,你多给些银子就是了。”
见那少年还愣愣呆在角落里,出声问道,“你要不出去透口气,然后吃上点儿东西?”
少年正想要摇头说不,就听到肚子响起咕咕声,宋沛年嫌弃道,“去吃点儿吧,咱家的饭不放毒药,别没被人看砍死,自己饿死了,费得老三豁出命保护你。”
少年出去之后,宋沛年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的宋中式身上,手撑着床屁股往里挪了挪,又挥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真傻了啊?”
见宋中式还是一副呆傻的样子,宋沛年不可见地长叹一口气,伸出魔爪捏了捏他的脸,“从小就不服管教,现在可好,成傻子了吧。”
之后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帮宋中式捏了捏被角,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
宋中式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迷雾当中,他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自己究竟是生还是死,毕竟眼前的一切只会在梦中出现。
只有在梦中,“父亲”才会柔和地看着自己,为他捏上被角。
悄悄捏了捏手掌心,是痛的。
所以自己还是活着的吗?那就是自己还在睡梦当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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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中式再次醒来是被吵醒的,屋子里站满了人,为首的是村里的宋大夫还有一白胡子老头,两人此刻正你来我往激烈“探讨”中。
“他脑子又没有伤,怎么可能变成傻子?我看是你们大惊小怪!不过这身上的伤倒是挺严重的,得好好养着。”
“脑子没伤咋不可能变成傻子?万一看到血腥的画面被刺激了呢?你没看他身上的血窟窿?”宋大双手叉腰,胸膛高高挺起,气势夺人。
白胡子大夫像是看不过眼,摆着手道,“我不和你争论!”
说罢就朝宋沛年要药钱,“出诊费还有上好的伤药,一共十七两银子,你们谁结账?”
宋沛年给宋登科使了个眼色,宋登科眼不眨地就开始往外掏银子。
窗子透进来的光打在白花花的银子,让眼睛半睁的宋中式更加迷糊。
还是在梦里吗?家里要是有银子他怎么会给自己用呢?
白胡子大夫拿了银子朝着宋大夫“哼”了一声就快步朝外走去,宋大夫双眼瞪大,绕过他一旁的宋家人,追着白胡子大夫就开始骂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个游医?你知不知道我的师傅是谁?人受了刺激咋不可能变傻子,要不然这么多疯子哪来的......”
“爷爷,三叔好像醒了。”铁牛摇晃着宋沛年的大腿,指着床上的宋中式说道。
宋中式半睁着眼睛,嘴角干裂,宋沛年轻推了推抱着他的铁牛,“你去给你三叔倒一杯温开水。”
吩咐完就朝着宋中式竖起食指,问道,“这是几?”
宋中式只看着他,但却一言不发。
宋沛年见状又朝着他比了两个拇指,问道,“这是几?”
床上的宋中式还是只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完蛋,真傻了啊?”宋沛年嘴巴微张,满脸不可置信,“那宋麻子说的是真的啊?”
“我说的咋不可能是真的?”宋麻子提着他的袍子就走了进来,又顺手拿起自己的药箱,对着宋沛年继续说道,“以后不要喊我宋麻子,就你脸上没点没坑没麻子?以后再喊我宋麻子,我不给你家看病了。”
又嘱咐了几句记得给宋中式按时换药和若是发热该如何扭头就走了,走时还不忘送宋沛年一个白眼。
“哼,什么不给我家看病?每次不给银子他会来?”宋沛年一边嘀咕一边坐在宋中式的床边。
转头看见宋中式又长叹一口气,愣神地看着已经脱落的墙皮,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好久,满屋子都放缓了自己呼吸声之时,宋沛年突然盯着面前的宋登科问道,“你们弟弟变这样了?你们有啥打算?”说完又将目光移向宋及第。
“我、我们、我们......”宋登科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话,邵氏和刘氏也盯着自家男人欲言又止。
宋沛年看着二人的反应,往里挪了挪屁股,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我从小就教你们啥?敬奉双亲,也就是孝顺我。”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又接着说道,“还有就是兄友弟恭,这个知道吧。我也不指望你们以后养着老三,只是等我百年之后,希望你们兄弟俩个给老三一口吃的。”
“唉,我咋这么命苦呢,看来又要多写几本话本子给老三存银子了,你们两个也不要眼红老三这傻子了,都是傻子了,和傻子计较啥。”宋沛年长叹息一声,又道,“福没有享,罪倒是没少遭。”
越想越伤心,越像越气,转头就瞪了一眼宋中式,“哼,别想吃你爹我的嫌饭,等你好了,给我做椅子拿出去卖,一天不做一把休想吃肉!咋这么浑呢?将自己搞成个傻子?”
宋沛年眼眶微红,指着宋中式的头就开始数落。
这一瞪,这一骂,这一指将宋中式都弄得完全清醒了。
还是以往骂人的样子,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却并不令人害怕伤心,反而有些安心的感觉。
“爷,你放心,我好好读书,我以后养三叔。”铁牛将刚刚倒的温水递给了宋沛年,仰着小脸,眼里全是决心。
三叔以前给他买包子和烧鸡吃,以后他也给三叔买。
宋沛年夸奖和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宋及第就撇着嘴有些伤心地道,“爹,你把我和大哥当什么了啊?”
“我和大哥当然会管着老三啊,至少我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老三的。我们会犹豫,是因为我们也有小家,但是你说的不管老三,那是不可能的,唉。”
还是穷闹得,明天再多煮两桶凉茶吧,他再多跑几个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