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宸笑了笑。这个笑容一如往常,阳光灿烂。
“没事,真没事。千景,你就是心太好了,总被假象迷惑——他都十四岁了,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可不是什么没力气的无辜小孩。”
十四岁。
上初中……初二?
比她估量的岁数大许多,不能说是小孩,是少年。
陈千景却隐隐更不舒服了。
因为那小孩的身高体重都远小于这个年龄的普通水准。
“他是不是……身体有点……营养不良?”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陈千景其实想问,你们家是不是在虐待他。
上初二的男孩子,却那么矮那么瘦,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跟踪她,偷拍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干出这种事,固然是他自己本性变态,但也和家教息息相关。
可教出了顾锦宸这样明朗的人的家庭,怎么会……学校里都说顾锦宸家很有钱、很有势力……
“别瞎想了,千景。”
男友挎着书包走过她。
“顾芝是我爸的私生子——”他眼神微冷,“家里可没缺过他的零花钱,可他自己性格不好总在学校惹是生非,给他饭也不好好吃,混成那样活该。他骨子里就随那个阴险小三,烂透了。”
陈千景不吭声了。
“私生子”“小三”,这显然不适合自己继续追问,也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事情。
而正妻的儿子讨厌小三的儿子也天经地义,顾锦宸没义务去喜欢自己的异母弟弟,撞见对方偷拍自己女朋友后,为了保护她一时手重,似乎无可指摘……
一个品行败坏的私生子,一个阳光开朗的婚生子,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陈千景心软了。她重新牵上男朋友的衣角,拽了拽。
“刚才对不起,我威胁你,还骂你是坏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男朋友咧嘴一笑。
并肩而行时,他垂在她身侧的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但陈千景一个激灵,把手指缩回了袖子。
奶奶说过,牵手是第三次正式约会后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和顾锦宸才单独去过两次奶茶店呢,而且是在店里辅导作业……不能算数。
牵着男朋友的衣角摇摇拽拽,已经是害羞的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路灯下,顾锦宸明亮的眼睛闪了闪。
“千景,刚才沾上垃圾太倒霉了。我明天就给你买双新鞋,好不好?保证比你这双更好。”
“不要。这双球鞋是我奶奶送我的初中毕业礼物。”
“……那去我家,我叫他……家里的佣人帮你洗干净,趁污渍还新,洗得很快。”
“可已经很晚了,去你家……”
“没事没事,去那栋吧,学校附近我爸随便买的房子,你不会撞上他们的,好不好?就去我那儿一下下?洗好鞋子我就送你回去,千景,千景,答应我吧……求求你啦。”
陈千景脸红了。
热恋期特有的冲动让她忽视了“那栋房”“我爸”“随便买房子”“学校附近”等关键词。
譬如,他家是不是不止一套房,他爸爸是不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就能买房,“随便”与“买房”连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阶级。一个离她很远的世界。
比起她这种被奶奶带大、月零花钱不过百、漫画小说要向同学借阅的学生来说,过于遥远了。
陈千景没有意识到这些。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很贫穷。
她上得起学,看得起小说漫画,喝得起校门口五块的呦呦奶茶,奶奶的大肉包也填得满满当当的,初中毕业时还收到了奶奶给自己买的好贵好贵的球鞋,偶尔可以用积攒几月的零花钱买可爱的毛茸茸小挂件、或自己喜欢的卡通周边——
相较学校里那些真正辛苦的贫困生,她从没有为金钱特意奔波、省吃俭用过,不过只是家境比较普通,又缺乏了父母双方的收入。
但这也没办法呀,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出事了,总不能埋怨在天国的他们没办法给自己买漫画看吧。
她和奶奶两个人加在一起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穷,不富,普普通通的“没什么钱”而已。
可每个普通人都是“没什么钱”的状态吧?
否则大家就不会卯足了劲学习考试,要在未来长成厉害的大人,然后拼命赚钱。
——陈千景缺乏对真正“有钱的世界”的概念。
于是那天晚上她被男友带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离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只需步行十五分钟,五百米外就是汇集了三条热门地铁线的地铁口,独门独栋隐在满是林荫的胡同里,进门后还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小庭院。
而那只是一栋顾锦宸口中“图方便随便买的”房子。
陈千景瞪大了眼。
“你家真方便。”
她朴实地称赞道:“住在这里肯定天天能睡懒觉也不怕迟到,我好羡慕!”
顾锦宸侧头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掺上了诧异。
“这就是你的感想?”
陈千景眨眨眼,笑容懵懂又天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只是以为身边的同学都足够精明,对财富有基本的衡量判断,没想过还有这种秀到了眼前还傻里傻气不明白的笨蛋……
顾锦宸的设想中,新交的女朋友一旦走进他的住所,便会一改羞涩保守的态度,对他流露出渴慕垂涎的视线。
这不是他多自大,这种反应来源于他曾经接触过的几乎每个同学。
……陈千景。唔。
单纯到了稀有的程度……吗?不至于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正儿八经的“纯洁”比熊猫还少见。
女孩蹲在庭院里小心翼翼捏花瓣的笑脸有些刺眼,顾锦宸背过身。
“进来吧,哦,不用换鞋,佣人会拖地。”
说罢他便大剌剌将书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厨房:“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矿泉水就好。”
陈千景在玄关顿了顿,家教使然,还是在鞋柜里弯腰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对鞋套。
占了小半面墙的鞋柜内里非常宽敞,一排又一排的挡板分得很好,牌子款式花花绿绿,如果是个熟知名牌球鞋的男生,说不定已经激动得流口水了。
可陈千景不懂这些,只觉得顾锦宸的球鞋歪歪斜斜乱摆一气,上下部分左右乱套,偶尔还夹杂着三两只臭袜子,相当一部分球鞋都没放在架子上,而是随意踢在鞋柜最底下……视觉效果堪称凌乱。
……男生都这样吗?不太仔细。
或者是因为他家有佣人,对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原因。
陈千景倒没嫌弃,第一次看见同龄男生的鞋柜,她只是有点好奇。
而且,这么杂乱的鞋柜,就显得最上面夹层里的两双鞋非常显眼——
一双旧球鞋,一双布拖鞋,尽管表皮有无数划痕破损,但依旧摆得端端正正,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派对狂欢里排排坐的小朋友。
……比其他鞋的鞋码都小不少,这两双鞋是对顾锦宸很有意义的成长礼物吧?大概是他上小学或初中时的纪念……
陈千景不禁想象,顾锦宸这样开朗大方的男生,私底下还会偷偷珍藏自己穿不上的旧鞋,将它们藏在鞋柜的最上面。
她笑了一下,觉得男朋友有点可爱。
“喝果汁吧。千景?”
她赶紧关上柜门。
顾锦宸坐在客厅里,他看了眼她脚上的鞋套,纳闷道:“不是都说了让你直接进?你在门口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千景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你家的庭院好漂亮啊,那些花是什么品种?打理得真好。是你养的吗?顾锦宸,想不到你这么细心。”
顾锦宸疏朗的笑容微微一僵。
“还好吧。”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抓抓头发,突然道:“别管那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佣人还没回来,你的球鞋不慌着洗,我带着你打会儿游戏?别看我这样,游戏可是很强的。”
陈千景能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明白具体说错了哪里。
她更紧张了:“哦,好,没问题。”
说罢他报了一个游戏名,陈千景在班里很多男生口中都听过这游戏,似乎是可以打排位的热门手游……没有手机的她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太会。”
“没事啊,来,借你一个手机。我教你。”
“那个……”
“放心,千景,男朋友肯定能带你赢——看,账号这就注册好了,开一局吧?”
他似乎很想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冲她眨眼的侧脸也很帅气,陈千景脑内唰唰唰把各式“和男友打游戏”的套路过了一遍,决心待会就操作角色死死黏着他跑,不会放技能帮他就使劲用嘴夸他。
然而。
“没事,新手发挥不好……”
“点在那儿!那那那!往那走不然会死!”
“你指头能不能摁准——方向键方向键——”
“……”
陈千景默默放下回放着失败画面的手机。
顾锦宸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纸糊上去的,大概再一戳就破了。
拜她所赐,他金光闪闪的排位已经掉成了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