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自我介绍说叫牛阿良,他对沈半月很好奇:“听说你不用尺子削出来的木块尺寸分毫不差啊?我们叶师傅都说,我要是有你这个天分,他肯定破例收我做徒弟。”
沈半月也有了一点好奇:“为什么要破例才能收你做徒弟?”
牛阿良挠挠脑袋,不好意思一笑,借口厂里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一直到沈国强下班回来,沈半月才知道了答案。
“叶师傅原先收过一个徒弟,算是倾囊相授吧,结果那人后面去了焦市机械厂,拜了个八级工做师傅,压根儿不承认自己跟叶师傅是师徒。”
那时候叶家的老大老二,叶琳和叶盼原本都想跟着亲爹学钳工,偏偏老爷子怎么都不肯教,说女娃子学这个没用,一辈子三级工没准就到头儿了。哪怕领袖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厂子里大部分老师傅其实并不会改变思想。
就说薛桃吧,她顶岗也有六七年了,正常来说应该能考二级工了,可惜她考了几次都没能通过。
不少人说到女同志做钳工,就会拿她举例,以证明女同志并不适合,占着位置只会浪费厂里的资源。
“我看也是因为厂里的那些师傅不愿意教她吧?”沈半月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小笛子也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就是!”
沈国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老师傅们不愿意教,其他人不太好教。”别说大部分人不愿意教女同志,就是愿意教的,也顾忌跟寡妇走太近,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沈半月挑了挑眉:“看吧,就是没人教嘛。”
小笛子也学着挑了下小眉毛:“看吧,爸爸也不敢教。”
沈国强被姐妹俩挤兑得落荒而逃:“我去给你们买汽水去!”
小笛子歪着身体黏在沈半月身边,嘀嘀咕咕:“姐姐,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废品站,我就只淘到了一堆破烂……要跟着姐姐才有好运气哟……姐姐,等开学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上高中呀,小学好没意思啊……姐姐,我和奶在废品站看到一台破烂电风扇哟,不过爸爸说咱们不买破烂的,攒够了工业券,咱们下个月买台新的……可是奶说下个月就没有这么热了……”
这年头买个饭盒都要工业券,哪怕有钱,攒下买电风扇的工业券也不容易,沈国强夫妻俩向来节俭,家里自然没有买电风扇。
但是爹妈和沈半月来了,夫妻俩生怕他们不习惯城里逼仄的环境,就想着攒工业券买台电风扇。偏偏开年林晓卉娘家侄子结婚,跟他们借走了不少工业券,所以夫妻俩哪怕想买,暂时也客观上不能。
沈半月把装油漆的罐子盖好收起来,又将小刷子和几块漆好的板晾在一起,然后把做好的小凳子一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咱们明天去把那台破烂电风扇买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自己修一台电风扇,省钱还快。
小笛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捡破烂,买破烂,修破烂,我最喜欢了!”
沈半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可真有志气!”作为女主,堪称异类。
一点没觉得是自己把原书女主带歪了的沈半月拍拍手,拎起板凳:“走,咱们给邓阿姨家送去。”
沈半月给他们家做的小板凳也是一套六把。她今天有时间,不但把板凳磨得非常光滑,还用油漆给每把凳子上画了很简单的简笔画。真的非常简单,但是画龙点睛,小板凳看上去满满的童趣,康家几个小孩儿喜欢得不得了。
邓雪原本想给十块钱的,店里一般是卖两三块钱一把,但是沈半月这个木料是废品站收的废品,不是什么好料子,所以综合来说十块钱也是比较公道的价格。
看到实物以后,邓雪就觉得十块钱拿不出手了,最后给了十五块钱。
沈半月也没推辞,她不清楚行情,反正人家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她也无所谓。闲得无聊顺手做的嘛,成本能收回来就行了。十五块,已经远远超出成本了。
她想着今天多做了一副七巧板,等油漆干了再送康家这些小屁孩儿一副七巧板好了。
薛家。
薛桃看着盘子里的四片甜瓜,皱着眉头问:“这是哪儿来的?”
毕晴晴缩了缩脑袋,大着胆子说:“是小月姐姐和小笛子姐姐分给我们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薛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每个人都吃了?”
老大毕晨拉住妹妹,瓮声瓮气说:“小月姐姐说她刚认识我们,请我们吃东西。”其实他们还吃了饼干,他偷偷藏了两片想留给妈妈吃,但现在他不敢拿出来了。
薛桃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没骨气,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孩子们连个甜瓜也没得吃,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当妈的没用?送出去的甜瓜,人家第二天悄无声息地还给了孩子们,分明是好心顾及她的面子,又体谅他们家穷,她难道还反倒要埋怨对方?她不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
最后,薛桃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说:“那我们一人一片。”
娘儿四人一人分了一片甜瓜,清甜的汁水满溢口腔,每个人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好多遍。
毕晴晴叹息说:“甜瓜好好吃啊!”她想说要是能天天吃到甜瓜就好了,可哪怕她才八岁,她也知道这种愿望是不能对每天辛苦工作的母亲说的。
最后她灵机一动,说:“妈妈,小月姐姐可厉害啦,小笛子姐姐说,叶爷爷、康爷爷他们都夸小月姐姐厉害,她是最最厉害的人,你要不要做小月姐姐的徒弟啊,没准考试就能考过啦!”
二级工考核对小屁孩儿来说就是考试。
薛桃愣了下,随即摸摸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
第84章
第二天姐妹俩又去了废品站。
那台破烂电风扇还在,扇叶锈迹斑斑,有两片都缺了角,外面的网罩也破了洞,只有下面的底座还算完整。
一台新的电风扇,工业券之外还要百来块钱,这台按照破铜烂铁的价格,废品站的大叔给估了个四块九的价格,被熟知破烂价格的沈半月一番砍价,砍到了三块七,还让人多送她两块废铁。
大叔摇头叹息:“你这个小姑娘忒会讲价了哟!”一台电扇大概多少铜丝铝件废铁,每一项单价多少,小计多少,被她说得明明白白,比他更像卖废品的。难得碰见这么懂行的,大叔也爽快,直接多送了四块废铁。
“每天跑过来买破烂,你家大人不打你的哦?”大叔点点小笛子,故意吓唬小朋友。小丫头长得好,大热天的天天过来,他自然印象深刻。
小笛子摇摇脑袋:“不会哦,我爸爸才没有叔叔你这么凶。”
大叔失笑摇头。
姐妹俩提着新买的破烂电风扇回家,路上碰见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漂漂亮亮的两个小姑娘和破烂电风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是一台新的、好用的电风扇,大家自然是羡慕不已,可这么破烂,人人眼中都难掩嫌弃。
有些人认识小笛子,就忍不住说:“笛子,你爸妈一个月工资毛一百吧,怎么不买台新的?”
小笛子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姐姐会把破烂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
听见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不过大家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孩子在吹牛。
等到碰见沈国强的时候,有些人就会拿这个事情取笑他,问要不要帮他凑一凑工业券。
沈国强听说两个丫头买了旧电扇,就暂时打消了跟人凑工业券的想法。这时候他去凑工业券买新电扇,显得好像不信小月能把旧电扇修好似的。
他当然相信的,拖拉机都能修好,旧电扇当然是洒洒水啦!
哪怕之前不信,现在小月已经把旧电扇买下来了,他也必须信。
沈国强和那些跟他开玩笑的同事或邻居说,他们家大丫头很聪明的,既然她买了旧电扇回家修,肯定能修好,如果修不好肯定是那台电扇太破了,到时候他再跟他们凑工业券。
那些人于是都说工业券肯定给他留着,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出一周沈国强肯定得来跟他们要。
提着破烂电风扇进院门时,沈半月看到左手边的屋子门开了一条巴掌大的缝儿,看来万老头儿值完班回来了。
张秀梅正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抬头看见沈半月拎了这么一台破烂玩意儿进门,乐得直接笑出了声:“笛子,你们这是闹哪出啊,想要电风扇让你爹妈买去啊,就算他们舍不得给你买,总归舍得给你爷奶买的,你们弄这么个玩意儿回来能顶什么用哟?!”
在张秀梅心里,沈国强夫妻俩自己没孩子,收养孩子不过是为了以后有个人养老,可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的,并不会真心实意地疼爱,不然他们夫妻俩明明工资不低,为什么连台电风扇也不给孩子买?
院子里康家、董家甚至门口的万老头儿家都有电风扇,叶师傅节俭,其他人家都是家里负担重才没有买的。
不过最近沈国强夫妻俩好像是在攒工业券准备买电风扇了,张秀梅觉得自己看得透透的,养女当然是比不上亲生父母的。
小笛子可不知道张秀梅的想法,她认真说:“我姐姐会把它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比新电风扇还要好的!”
张秀梅觉得不可能:“这破玩意儿怎么可能还修得回来?”要是能修回来,也不会被卖到废品站去了。
小笛子斩钉截铁:“肯定可以的!”
说完啪嗒啪嗒跑进屋里,抱了汪桂枝从乡下带的收音机出来,得意地往张秀梅眼前递了递:“这个收音机就是我姐姐修好的。”
张秀梅自然是不信的,她摆摆手,将小笛子赶开,小笛子虽然被甩了一脸水,还是坚强地说完了“我姐姐是最厉害的”。
院门左侧那间屋子,万老头儿抓着把瓜子走了出来,边嗑着瓜子边看了眼被沈半月随意摆在门口的破烂电风扇。
小笛子看见他,立马喊了声“万爷爷”,一溜烟儿跑回屋里,踮着脚把收音机小心放回五斗柜上面,拿了旁边一个牛皮纸袋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把牛皮纸袋送到了万老头儿面前。
“万爷爷,这是我爷爷奶奶还有姐姐从乡下带来的……”说到一半忘词儿了,小家伙回头喊沈半月,“姐姐——”
沈半月洗了手,走过来说:“万爷爷,我叫沈半月,我和爷爷奶奶初来乍到,这是我们从乡下来带回来的一点干货,你收着尝尝。”
万老头儿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收了东西放回屋里,没多久又从屋里出来,递给小笛子一盒巧克力:“拿着吃吧。”
随即指指那台破破烂烂的电风扇,问沈半月:“你真能把它修好?”
沈半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这里是江城,需要什么零件随时可以去门市部买,实在不行还能让沈国强帮着手搓一个,无非是耗费的时间比较多而已。
其实这一片家属院里,能修好这台电风扇的人应该不少,只不过这部分人也不会缺买电风扇的钱票,更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修一台破电风扇上头而已。
不过她毕竟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儿了,肯定还是要稍微谦虚一下的:“应该可以的。”唔,很谦虚了。
万老头儿没再说什么。
汪桂枝拉着沈德昌一起出门溜达了,老两口回来的时候带了把小葱。天气热,午饭他们就用这把小葱摊了几个鸡蛋饼,再一人吃了半碗粥。
沈国强原本是厂里食堂的常客,现在再不用去食堂挤着排队,吃完饭还能稍稍眯个半小时再去厂里。
沈半月把破烂电风扇拆成了一个一个的零件,拿家里最旧的搪瓷盆一装,就成了一盆名副其实的破铜烂铁。
现在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她要修这台电风扇了,不过除了沈家人,其他人没有一个看好的,就连康家人都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叶师傅的老伴儿汤婶子更是觉得她胡来,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学两个菜,回头嫁了人还能让婆家多个满意的地方。
沈半月可不管别人怎么看,接下去几天她“探索”的脚步又往外拓展了些,找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书店、一个小打铁铺和一家邮电局。
她每天早上带着小笛子一起去书店,在小笛子百无聊赖这边翻翻那边动动的时候,她就把近期的报纸快速地浏览一遍。每天下午她会带着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干嘛用的电风扇零部件和废铁块去铁匠铺,借他们的地方自己打零件。
铁匠铺活儿并不多,尤其是大夏天的下午,铁匠自己给自己放了假,每天抱着壶茶水坐在阴凉处呼呼大睡。反正自己用不着,借给沈半月每次还能得到一毛钱,铁匠自然非常乐意。
三天后,沈半月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消息,买了一份报纸后,她拎着小笛子就跑去了邮电局,往云岭公社打了个电话。
小墩大队去年已经通上了电,不过还没有接电话,一则接电话费用实在太高,二则他们虽然有个运输队但是“客户”绝大部分都没有电话,哪怕接了电话对他们拓展“副业”也并没有任何益处,以沈振兴的个性自然不愿意把钱花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
不过正因为小墩大队有了运输队,大队到公社的路已经修整得非常平坦了,从公社骑个自行车到大队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情,公社的小干事帮忙跑了个腿,一个小时后沈半月再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就已经是沈文栋了。
这两年工厂招工的机会很少,沈文栋高中毕业以后没找到工作,干脆就在大队帮着运输队管理账目。他读书好脑子灵,算账比赵金顺他爹赵会计快多了,当然,赵会计工作干得好好的,他也不能跟人抢活儿干,所幸大队现在账目多,运输队的账目也确实需要拎出来单独管。
沈文栋在电话里笑着问沈半月什么事,沈半月语速飞快地给他读了几段新闻,而后语重心长说:“你看这几篇报道,都着重强调了科学和教育的重要性,国家的发展离不开高素质的人才,沈文栋同学,学好文化知识很重要啊!你的高中课本还在吗,我前两天在废品站买旧报纸,里头夹了两套课本和一些习题册,要不我给你寄过去吧?”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半晌没吭声,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小月,真的,你觉得,真的可能吗?”
沈半月笑道:“不管真的假的,学习文化知识总是很有必要的,你帮我和大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在江城这些日子,发现城里人文化水平确实比咱们高很多,咱们要想把运输队干好,提高文化水平迫在眉睫,年轻的社员要学,有文化基础的社员更要学。当然,咱们也不能光光自己学,要带动知青同志们一起学。”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
城里人文化水平高不高他不知道,这个妹妹去了城里以后,说话变得又红又专了倒是真的。
最后沈文栋说:“你也不用给我寄过来了,村里不少菜这两天都能收了,上林大队也要送菱角过来,国强叔给联系了你们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大伯正说这两天去一趟江城,顺便给你们捎点东西呢。”
这两年各个大队都可劲儿地开荒,开出来的荒地拿来种蔬菜,小墩大队自然也种了。
上林大队村口有一口池塘,原本也就是养点鱼、采点菱角给大队社员添口吃的,现在也被利用到了极致,深的地方养鱼种菱角,不深不浅的地方种荷花,采完菱角,后面还有莲子莲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