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啊,孩子正长身体呢,怎么能就吃青菜萝卜呢,来来来,我买了份红烧肉,给孩子补补身体。”钳工袁师傅拿着饭盒放到沈半月他们面前。
“我这个月肉票用完了。”沈国庆无奈道,“袁师傅,也不是只有萝卜青菜,这不还有炒鸡蛋吗,咱们食堂油水足,这营养也够了。”他好歹是医护人员家属呢,结婚几年跟周瑶瑶还是学了些东西的,知道也不是只有吃肉才能补身体。
“您这肉还是拿回家给孙子吃吧。”沈国庆劝道。
袁师傅双目一瞪,怒道:“那几个没用的孙子,每个月都有肉吃,少吃一顿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月小勉这阵子干活多辛苦,光吃鸡蛋哪能行?”
“……”
这话沈国庆还真是没法接。
沈半月笑眯眯道:“袁爷爷,那你坐下一起吃呗,我们辛苦,你不是更辛苦,你也该吃点好的补补呐。”
袁师傅被“沈小影后”一脸纯良的笑容笑得心都暖暖的。别看他级别高、工资高,在厂子里地位也高,可回了家还是得被熊孩子折腾,尤其家里还一水儿的小子,哪里感受过这种“贴心小棉袄”的熨帖。
他干脆坐下来,打开另一个饭盒。
沈半月往他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您多吃点。”
沈国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小丫头越长大越会哄人开心,难怪刚来没几天,就把车间里这群五级工、六级工哄得服服帖帖……哦,还有,难怪他亲爹亲妈成天嘴里念叨的都是小月小勉,他这个亲儿子反倒像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你俩翻过年去小学就毕业了吧?你们小叔不是在县城吗,干脆你俩都来县里读中学,县初中的校长我认识,你俩这样的好苗子,他铁定愿意收。到时候让厂里再给你们安排一间宿舍,你俩孩子,不用去挤好几个人一间的那种,弄一间单独的,不会影响你们学习。学习空闲的时候就来车间练练,回头毕业了直接来厂里上班,多好?”袁师傅趁机游说两个孩子。
他毕竟是厂子里唯一的六级钳工,给俩孩子争取个宿舍和学徒名额还是容易的。
沈国庆听得一阵羡慕嫉妒,他这个上班好几年的,都还挤在集体宿舍呢,这俩小孩儿倒是有人上赶着要给他们安排单独的宿舍了。
“对对对,老袁平时说话没个谱儿,今天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我看这几年学校里总是乱哄哄的,也学不了什么东西,你俩还不如住到厂里来,多进车间学习。现在开始当学徒工,过两年中学毕业了,进厂就是正式工,一点不浪费时间。”
焊工项师傅端着两个饭盒蹭过来,一屁股坐到了袁师傅对面,把其中一个饭盒往沈半月和林勉面前一放:“来来来,这是我家婆娘做好了送来的,她炖鱼可是一绝,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了,小月,小勉,你们快尝尝。”
顿了下,他不太走心地也招呼了沈国庆一声:“哎,小沈,你也吃。”
沈国庆:“……”
他明白的,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能跟这两位大师傅一起坐着吃饭,还是沾了俩小孩儿的光。
毕竟,他现在还只是普通车间里最普通的一级工,才刚刚够格考二级工。
袁师傅和项师傅变着法地劝两个小孩儿留下当学徒工,同时暗戳戳地贬低对方推销自己。沈半月则是一径的笑眯眯,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夸这个鱼炖得好吃,仗着自己年纪小,睁着双无辜的眼睛说自己做不了主,如果家里愿意有机会一定再来厂里学技术云云,一顿饭下来,明明什么也没答应,却愣是把俩老头儿哄得高高兴兴。
林勉在外人面前话比较少,问他就一句话“我听小月姐姐的”,其他的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两位大师傅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了厂子门口,眼看着沈国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云岭公社。
拖拉机工件都修复好了,俩孩子要回去组装拖拉机了。
需要更换的一些零件,已经从洛城拖拉机厂买到了,前几天也已经寄回云岭公社。三人回到公社,先去公社把寄来的零件取了,跟公社借了辆骡车,赶着回了小墩大队。
第二天刚好是周日,几个孩子加上沈国庆这个一级工,一起跑到牛棚,开始组装拖拉机。
时间已经过去个把月,拖拉机“从整到零”,不但丝毫没有修好的迹象,反倒零碎得更像破烂了。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面的分歧,再到后面的失望,现在已经不怎么关注这事儿了,哪怕听说沈半月和林勉去县机械厂“学习”了,大部分人也觉得到底是几个孩子的异想天开,这事儿多半成不了,基本都默认老沈家这钱是打了水漂了。
所以哪怕有社员看见他们一群人去了牛棚,也没太在意。
只有沈振兴大致知道他们的进展,一整天下来,非常不以身作则地从田里“溜号”了五六次,跑回来围观他一点看不懂的零件组装过程。
折腾了一天,只组装好了一半,第二天沈国庆回县城上班,沈文栋和赵学海回公社上学,剩下的活儿全归沈半月他们了。
聂元白早摸透了拖拉机的构造,不过他基本不插手,全程袖着手在一旁当监工。
当然,在他看来,自己就算是帮忙,动作也未必就能比沈半月更麻利。这丫头就好像天生多长了一根关于机械的筋似的,拆装机器的麻利劲儿,比起国营工厂的大师傅也不遑多让。
至于林勉,手上活儿生疏,但是他脑子好用,拆下来的每一颗螺丝钉该在什么位置,他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整台拖拉机终于组装完毕,大队的几个干部,就连平常沈半月他们很少接触的妇女主任都跑来了牛棚。
被他们一带动,成天蹲在大樟树底下的一群妇女也跑来牛棚了,牛棚外面人越聚越多,大家看着终于再次“化零为整”的拖拉机,都挺惊讶的。
“哎,这拖拉机居然又给凑回去了啊?这瞧着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啊?”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瞧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瞧着这拖拉机就挺好的,原先破破烂烂的,现在瞧着都像新的了,也就这个车斗还有点破。”
“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只能过阵子卖破烂了呢,几个孩子厉害了啊,竟然真给弄回去了。”
“哎,这拖拉机能开了吗,小月,你们赶紧试试啊!”
……
社员们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重新燃起了对拖拉机的熊熊热情,简直恨不得跨过栅栏自己进去发动拖拉机。
哪知道沈半月双手一摊,很光棍地说:“我们不会开拖拉机。”她是真不会,这玩意儿太古老了,启动还要摇动摇把,比上辈子人类基地的装甲车还麻烦。
当然,稍微研究一下她也是“可以”会的,只不过没必要,他们把拖拉机修好就已经够招人眼的,开拖拉机这个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
几个大队干部对视一眼,赵勇军走了出来:“我会开拖拉机。”
他从林勉手里接过摇把,先扳下减压杆,再插入摇把,用力摇动,只是摇了半天,拖拉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半月皱起了眉头。
栅栏外有搅屎棍泼冷水:“这瞧着行可不一定行,能开起来才是真的行啊,修机器可不是拆散了装回去就行的。”
沈振兴扭头扫了眼人群,怒道:“怎么的,就你有嘴会说话?你说得这么轻巧,你怎么不去干呢?谁再胡说八道,给我挑粪去!真是干活就退得三丈远,说起风凉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勇军也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拔出摇把重新插回去,又摇了一次。
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从牛棚里钻了出来,三人蹲在角落的稻草堆旁,皱眉看着院子里的拖拉机。
“是不是发动机还有什么问题?”吕方轻声说。
“我检查过了,整台机器都没有问题,甚至原先几个设计上的小缺陷,我们都想办法改过了,理论上来说,这台拖拉机应该比市面上的其他机器还要好开才对。”聂元白轻轻摇头。
不过他们俩都知道,理论是一回事,实际可能是另一回事。
现场气氛有些低沉,沈振兴那一番话后,也没人敢说风凉话,都静静地看着赵勇军摇动摇把。
沈半月忽然开口:“等一下。”
赵勇军停下动作,扭头向她看过来。
沈半月笑了起来:“赵伯伯,我们好像没有给机器加油。”
赵勇军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恍然大悟,高声道:“什么,你们没加油?!没加油怎么可能发动得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嘛!”
沈振兴马上维护孩子们:“嗐,他们修机器忙忘记也是有的,勇军你力气大骑车快,赶紧去公社要一桶柴油来!”
公社自然是没有加油站的,需要用到的柴油,都是统一向上申请指标,再从国营石油公司购买。他们大队当然没有指标,但是有困难找组织嘛,他们没有,公社肯定有,跟领导要一桶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赵勇军点点头,放了摇把往外跑,去大队长家推了自行车就飞奔向公社。
冷风呼呼地吹着,牛棚外头围着的人一个没少,哪怕刚才说风凉话的人也没有走,大家都站在原地等着,没多久,更多的人从田里、村里过来了,把牛棚外这一片地方围得密密实实的。
汪桂枝和沈德昌老两口并没有站在前面,他们跟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要不咱们进牛棚去,站外头怪冷的。”沈德昌轻声说。
汪桂枝立马摇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孩子压力多大,咱们再往他们跟前一杵,万一要没修好,孩子该觉得没面子了。咱们就站在外面,一会儿要是能发动,咱们再进去,要是发动不了,咱们就回家把鸡宰了,给孩子炖个鸡汤补补。”
沈德昌只好点点头,瑟缩了下,心说可站在这大马路上实在是有点冷。
赵勇军回来的时候,不但载回来了一桶柴油,还带回了小丁干事。
他们自行车一停下,社员们立马自动给他们让出了条道儿,小丁干事笑道:“龚主任听说你们拖拉机修好了,他开会忙着,就让我过来看看,祝贺一下大家。”
等他跟着赵勇军一起进了牛棚,人群中传出一声嘀咕:“这下可好,要是再发动不起来,脸就要丢到公社去了。”
这人一说完,就感觉后背一凉,忍不住回头往背后看了看,结果就对上了汪桂枝冷冰冰的眼神。这人顿时浑身一抖,赶忙往旁边躲了躲,再不敢吭声了。
大队长听见了顶天让他去挑粪,汪桂枝可不一样,她可是有“战绩可查”的。前年里有个多嘴的婆娘跟人说了句“小月那丫头一般人家谁敢娶她”,汪桂枝一连三天每天天蒙蒙亮就跑那户人家门口开骂,骂得对方丈夫拎着婆娘登门道歉为止。
汪桂枝瞪了那人一眼,没再管他,踮着脚尖往牛棚里看去。
赵勇军把柴油倒进油缸,再一次扳下减压杆,插入摇把,很快,发动机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整个车子都震动了起来。
“成了,成了!”
“妈呀,这拖拉机真修好了!”
老式拖拉机的声音简直堪称震天响,但是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将发动机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真的修好了,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
赵勇军扶着拖拉机龙头,把拖拉机小心翼翼开出牛棚院子,开到了外头的村道上,几个年轻社员追着拖拉机跑,高声喊:“赵队长,你开慢点,让我们上车斗坐坐呗?”
“赵队长,载我们去公社逛逛呗,哈哈哈,也让其他大队看看,我们大队有拖拉机啦!”
婶子们一听,赶忙也追了过去:“哎哟,勇军,载我们一起去!”
汪桂枝揩了揩眼角,笑道:“哎哟,我们家小月小勉怎么这么厉害,这俩孩子可真是太出息了!”
沈德昌憨憨地笑了下,感觉被冷风吹僵了的手一下子都火热了起来。
院子里,小丁干事吸了吸鼻子,顶着满院子的牛粪味儿,向沈半月和林勉转达了龚主任的赞许和祝贺。
同时小丁干事还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新铧犁的图纸已经经由县里领导上交到省里,省里决定在全省范围推广新铧犁,新铧犁已经确定将交由省城农机厂负责生产。
“农机厂那边邀请你们过去参观,他们应该会给一笔设计费用,省市县也会给予一点奖励补贴。当然,你们大队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这个不影响。”
小丁干事笑道,“还有就是,省城日报已经跟公社联系了,最近就会下来做专题采访。”
从拖拉机的轰鸣声响起,沈振兴就是一副激动得恨不能上山去祖坟前放一百响鞭炮的样子,要不是碍于小丁干事在这里,他估计都得跟其他人一起去追拖拉机。
小丁干事表达祝贺的时候,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慢慢远去的拖拉机。
小丁干事说到新铧犁图纸交给省里,农机厂和各级会给予设计费用和奖励的时候,他替孩子们高兴了下,也没太在意。
小丁干事说大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沈振兴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然后他就听到小丁干事说省城日报要搞什么专题采访。
沈振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采访,是来、来我们大队采访吗?”
小丁干事笑道:“那肯定要来你们大队的,其实除了新铧犁,你们还有不少可采访的点,沈大队可以先做做准备了。”
真的要来他们大队采访,还是省城日报!
他明天就去买鞭炮,明天晚上就上山,在祖坟前放一千响鞭炮!
第74章
小墩大队的气氛堪比过年,社员们个个红光满面,之前说过风凉话的那些人被怼得都不敢再说话,缩在人群后面,也是满脸殷切地看着被众人追逐的拖拉机。
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他们的腰杆子就是最硬的。被人怼两句算什么,就是被人抽两巴掌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