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们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几个去而复返的大队长却是紧紧地盯着沈半月和林勉,拖拉机他们没敢想,只想知道这俩孩子什么时候能把新铧犁打出来。
这么点大的孩子啊,要换了之前,几个大队长心里铁定是要打鼓的,可刚才他们已经听农场的那位驾驶员说了,车上的旧拖拉机,据说就是运来给几个孩子修的。
拖拉机都能修,几个铧犁算什么!
现在他们只担心这俩孩子跑去修拖拉机了,会不会没有时间打新铧犁。
沈振兴正跟农场的驾驶员套近乎,顺便也打听打听拖拉机的情况,听见声音他立马扭头看向沈半月他们,红光满面地冲俩孩子招手:“你俩快来瞧瞧。”
农场的驾驶员叼着烟回头,看清楚俩孩子的模样,不禁倒吸了口气,呛得连连咳嗽。
他只听领导说,这拖拉机是运去给几个孩子修的,说是孩子,不管是农场领导还是他,都以为至少也得初中毕业,说不准还是高中生。
大人眼里,但凡没自己上班挣钱、成家立业的,都能统称一声“孩子”嘛。
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孩子”。
这瞧着也就十多岁吧,哪怕两个孩子都长得特别好,看上去似乎也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一些,可也是孩子呐!
驾驶员心说,瞧这个大队也不像特别富裕的样子,怎么就有冤大头的家长居然愿意拿出六百块钱来给孩子买这么个“玩具”。
拖拉机要是修不好,也只能摆那儿给小孩儿当爬梯玩,不是玩具是什么?
正想着,驾驶员就见那俩小孩儿跑到卡车旁边,伸手扒着车子边沿,两步蹿上了卡车车斗。
“……”
这身手,似乎有点过于利索了吧?
沈半月和林勉可不知道自己在人驾驶员眼里已经成了“冤大头”家的“败家子”,俩人一蹿上车斗,就先围着车上的“大家伙”转了一圈儿,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不自觉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拖拉机虽说是东拼西凑的旧家伙,但农场廖主任也是个讲究人,并没有随随便便拉过来就完事儿,而是在装车之前让人给机器好好擦拭了一遍,负责擦拭机器的人也上心,不说擦得锃光瓦亮,至少也是拾掇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这“大家伙”表面上看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至于内里,反正以沈半月的感应来说,也不算太坏。
能这么快就找到废旧拖拉机,而且东西看着还不错,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缺胳膊少腿”、随时能去废品站和废铜烂铁们堆一块儿的模样,简直是太惊喜了!
沈振兴也不跟驾驶员拉家常了,扒着车沿,巴巴地问两个孩子:“怎么样,这东西能修好吗?”
激动起来完全忘记了,这俩孩子之前又没有修过拖拉机,而且他之前可是一丁点都不信这俩孩子能修拖拉机的。
沈半月笑眯眯说:“大队长,我们还刚开始学呢,能不能修好我也不知道,不过东西看着好像还不错,不知道国强叔花了多少钱买的?”
“东西都拉到家门口了,哪能修不好,必须能修好!”沈振兴立马说。至于价钱的问题,大约是怕人多口杂,他背着人群冲沈半月比了个“六”。
沈半月眼睛一亮,嘿,价格也不贵,比她预算还少了四百呢。
不错不错。
“挺好的,搬下来吧。”
沈半月摆摆手,示意林勉先下去,沈振兴赶忙从人群中点了几个公认力气大的,一群人欢欣鼓舞地爬上车斗,七手八脚地抬起拖拉机。
沈半月占了个车头的位置,底下驾驶员眼看这十多岁的小丫头挤在人高马大的老爷们儿中间,竟然也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扛拖拉机,以为村里人是太兴奋了没注意,赶忙上前一把扯住沈振兴:“哎,沈大队长,赶紧让那小丫头下……”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那瘦伶伶的小丫头双手一撑,同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起,把车头给抬了起来!
咕嘟。
没说完的话伴着惊诧又咽回了喉咙里,驾驶员瞪大了双眼,震惊地发现,那小丫头抬得甚至比旁边那男人还要高一些,而且表情看起来比旁边那男人轻松太多了!
“这,怎么会……”
沈振兴紧紧盯着被众人缓缓往外抬的拖拉机,百忙之中瞥了驾驶员一眼,不怎么过心地随口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小月力气大着呢。”
驾驶员再次咕嘟咽了口口水。
这哪里是力气大,这简直是巨力、怪力了!
别看拖拉机沉,车上车下挤着伸手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最沉的车头已经被沈半月和王大牛扛着了,其他人都没觉得多沉,一二三就给拖拉机“端”下了卡车。
拖拉机一落地,之前远远站着,不好意思离卡车太近的社员们立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个个眼睛雪亮地盯着拖拉机,边啧啧称叹边悄悄伸手去摸,摸到冰冷的铁疙瘩,还要咧着嘴感叹一声:“哎哟,好冰!”
可不是冰,大冬天的。
“这看着其实还挺新的,你们看,这儿还锃亮的呢。”
“可不,还有车斗呢,以后咱们去公社,是不是就不用赶牛车去了,可以开拖拉机去了?哎哟,那以后交公粮、交公猪可太方便了!对了,咱大队没人会开拖拉机吧,这修好了以后,没人会开可怎么办?”
“哎哟,你想得可真是够远的,没听人驾驶员说吗,这是坏的,开不了,得修呢!万一修不好……”
这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社员一把捂住了嘴巴:“你可闭嘴吧,铁定能修好!”
社员们围着拖拉机不肯离开,每个人看这台实质上破铜烂铁的眼神都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而且随着消息传回村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大队小学里的熊孩子们都提前放学跑过来了,拖拉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结实,待遇简直跟后世那些明星也差堪比拟了。
沈半月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驾驶员面前,向他询问沈国强买这台拖拉机的来龙去脉,听说这台拖拉机是用农场的三台拖拉机“拼”起来的,沈半月嘴角一翘,默默在心里给沈国强点了个赞。
虽说砍价的是那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高工,但是沈国强能想到带这么一位人物同去,就够聪明了。
驾驶员没敢再把沈半月当小孩儿——毕竟对方一拳头没准就能撂倒他——事无巨细地解释清楚后,从卡车驾驶室里拿了个签收单子递给沈半月,沈半月仔细看过后,从林勉胸口拔了钢笔唰唰签了,笑眯眯向驾驶员道了谢。
东西交接完毕,驾驶员告辞走人,汽车启动,驾驶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那些社员仍然围着拖拉机,对大卡车的去留一点都不关心。
这年头汽车多稀罕啊,驾驶员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冷遇”,不由失笑摇头,心说回去可得跟同事讲讲今天的事儿,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了。
沈振兴倒是也想再好好看看拖拉机,可实在挤不进去,这种时候可没人会因为他是大队长就给他让路的,只好拉着沈半月和林勉再三叮嘱,既然花了那么多钱,怎么的也得把拖拉机修好。
几个大队长也舔着脸挤进去看了。
想确实是不敢想,可看还是要看的,别说他们云岭公社了,就算是全县,怕是也没有哪个大队有拖拉机的。
上林大队洪力大队长是头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拖拉机是好,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新铧犁。
洪力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愣是没找出颗糖来,最后狠狠心,摸出两张五毛的纸币,非常自来熟地就往沈半月和林勉兜里塞:“这是见面礼,你俩收着,别嫌少。我和你们大队长,那是解放前一起给资本家卖过命的交情,他的晚辈就是我的晚辈,等放假了,你们没事就来上林玩,叔爷给你们弄好吃的。”
沈振兴满脸无语,不过也没说什么。
老朋友是事实,就是老拿一起给资本家卖过命来说事,听着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洪力兜着圈儿地夸了沈半月和林勉一番,语气既夸张又真诚,夸完了终于“图穷匕见”,提起打造新铧犁的事,拍着胸口表示,绝对不让他们白忙活,到时候工钱照付,再另外给俩孩子送一百斤他们上林的特产椪柑来。
正说呢,其他几个大队长也从人群里钻出来了,杨安福惊呼一声“这不要脸的老洪”,赶忙就跑过来了:“小月小勉是吧,我是山下大队的大队长杨安福,放心,我们大队也是工钱照付,到时候再另外给你们送点柿饼,我们大队有户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做的柿饼那可真是一绝,你们小孩子肯定喜欢吃。”
剩下几个大队长心说老洪和老杨果然奸诈,居然用吃的诱惑人小孩儿,自然不甘示弱:“可不止你们两个大队有好东西,我们大队也有好吗,我们大队的红薯条又软糯又甜,一般人可不会做。”
“我们大队……”
“我们大队……”
好嘛,又争起来了。
沈振兴头疼得不行,沈半月笑眯眯一抬手,说:“各位叔爷们,你们想要新铧犁的迫切心情我们了解了,放心,我们今天就开始赶工,一定加班加点,尽快做出来交到你们手里。”
得了准话,一群人可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终于舍得走了。
眼看他们骑远了,沈振兴才问:“你们不是要修拖拉机吗,有时间打新铧犁?贪多嚼不烂,花了这么多钱呢,怎么的也得先紧着拖拉机吧?”
说着说着,他突然感觉不太自信了:“你们真能修拖拉机,不会是觉得修不好拖拉机,想放弃了吧?”
“大队长同志,领袖说得好,咱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反正不管怎么样,要想取得胜利,不能在一开始就泄气。这钱花都花了,您还是多鼓励鼓励我们吧,鼓励出奇迹哟!”她压低了声音,“何况还有聂叔叔和吕叔叔他们呢。”
沈振兴一想也是,孩子们不懂,那俩人一个什么工程师一个什么研究员的,总该懂的吧?
沈半月笑嘻嘻地提醒:“还有,您赶紧想想,弄个地方给我们放拖拉机。”
拖拉机自然是露天随便放哪儿都没关系,但是他们之后是要维修改造的,到时候零件一拆,放外头不说会被人顺手牵羊,就说万一给弄乱了弄丢了,都是麻烦事儿。
所以最好还是弄个封闭的地方放着。
沈振兴琢磨了会儿,说:“推去牛棚吧,这两天我让人给牛棚外面再围一圈栅栏,旁边那个杂物房整理出来,给你们放零件。”
拖拉机下了地,推起来就方便多了,当然,其实不好推的话,村里人抬也是能给它抬过去的。
把拖拉机推到牛棚外面后,沈振兴就把其他人都赶走了:“闲的没事,就去自留地看看,别都杵在这儿影响小月他们。”
社员们不太乐意,被沈振兴一句“谁要再影响小月他们,回头拖拉机修好了,可别想着蹭车”给吓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聂元白他们才从牛棚里出来。
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别说拖拉机了,就是汽车也见过不少,可偏偏看到眼前这台“破烂”家伙,还是激动不已。
吕方认真检查了一遍机身,矜持地说:“材料看着都还不错,没有锈蚀得特别厉害的地方,整个壳儿应该都不用换,不错。”说到最后愣是没忍住又多说了个“不错”。
聂元白则重点在车头、柴油机的地方检查了许久,面色凝重道:“柴油机问题有些严重,其他零件也有一些问题,不过,应该还是能修的。”
沈振兴一听眼睛顿时就亮得蜇人:“能修?!”
聂元白笑道:“修肯定是能修,就是花多少钱的问题,有些零件可能需要更换,这个就比较费钱了。我对拖拉机不是很了解,得带着几个孩子再仔细琢磨琢磨。”
“琢磨,你们尽管琢磨,不着急,不管什么时候能修好,只要能修好就行。”哪怕修个一两年、两三年的,只要能修起来,那就是赚了。
东西摆在门口,对聂元白他们来说,确实是很方便。这以后,沈振兴给他们减轻了工作量,让他们每天就上半天工,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研究门口的这台“大家伙”。
沈半月因为答应了给几个大队做铧犁,第二天就和林勉一起去了公社铁匠铺,同行的还有兴高采烈的老刘头。
铧犁的设计并不算太复杂,只不过是有几个连接的地方有点小诀窍,还有就是犁头的地方,沈半月敲打的时候用了点异能。
沈半月的想法是,这东西既然有用,那肯定是能逐步推广出去的,那么在大批量生产之前,小墩大队是可以把这个当做一项副业来经营的,全县那么多大队呢,百分之七八十的大队来找他们打,他们就能挣不少了。
但是他们几个小孩儿肯定是不可能一直干这个活儿的,所以最终这个活儿还是要交给村里其他人,她干脆把一些关窍的地方都教给了老刘头,这样除了犁头,其他部位都可以让老刘头来做。
老刘头也是没想到,自己活到这岁数,居然还得到了一次“学习深造”的机会,每天蹲在铁匠铺里,学的那叫一个废寝忘食、孜孜不倦。
沈半月趁机多打了一些犁头备用,等老刘头基本掌握以后,就撂手不管了,扭头就扎进了拖拉机修理的大业里。
这时候洛城拖拉机厂寄过来的资料也到了,这些资料堪称是一场及时雨,解决了他们手头专业资料不足的难题。
一群人各自抄了一份,就开始点灯熬油地啃资料,边啃资料边对照着实物研究,沈半月和林勉开始没日没夜地待在牛棚,没多久,身上就开始沾上了牛粪味儿。
俩人都挺爱干净的,要换了平时,每天不知道得洗几次澡,可现在一连几天带着“牛味儿”到处蹿,居然互相都没感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开始村里人还时不时要晃到牛棚外面瞧瞧,后面时间久了,发现拖拉机一直都是刚来那会儿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渐渐的,村里就有了些不同的声音。
“几个小孩儿,运气好弄出个什么铧犁,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呢,居然就敢说要修造拖拉机了,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看着吧,别说这才半个多月,就算半年也未必能有什么进展。他们能把拖拉机修好,那母猪也能上树了。”
知青点里张影一边摘着菜一边跟徐子磊小声嘀咕,徐子磊迟疑了下,说:“那几个孩子其实确实挺厉害的。”
听说光那个新铧犁就给大队挣回来不少钱,而且这不是单单钱的事儿,现在小墩大队在公社都出名了,其他大队的知青听说他们是小墩大队的,都羡慕得不行。
张影翻了个白眼:“瞎猫碰上死耗子呗。”顿了下,她又说:“也不算,实际是靠牛棚那三个人吧?啧啧,跟下放的坏分子搅和在一起,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徐子磊看了张影一眼,皱了皱眉,说:“其实咱们和大队也没多大矛盾……”
张影立马不高兴道:“给我们分最差的地,让我们挣最少的工分,这些都不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