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几个百无聊赖的小孩儿约好去柳树林挖破烂,各自去家里拿了工具再一路汇合,走出村口后不远,忽然有人喊他们:“文栋,学海……”
几个小孩儿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旁边的小路,沈爱华站在小路边,看着沈半月他们,嗫嚅着喊了声:“小月。”
大房的四个孩子,沈半月比较熟悉的就是沈爱珍和沈爱林,对沈爱民和沈爱华倒是印象不深。
不过沈爱华从来没折腾过什么幺蛾子,沈国庆结婚那天,也是他主动把闹事的胡槐花和沈爱林带走的,沈半月当时还听见胡槐花大骂了他一通,所以她对沈爱华印象还算不错。
她点点头,冲对方打了个招呼:“爱华哥。”
沈爱华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面对几个小孩儿,居然好像很局促,沈半月喊他一声哥,他立马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几个小孩儿挥挥手要走,他才从微微倾斜的小路跑上来,把手里的篮子往沈半月面前一递:“这是我挖的菌子和竹笋,你们拿回家吃。”
沈半月难得愣了下:“啊?”
沈爱华挠挠头:“爷奶年纪大了不方便上山,你们还小,这阵儿就别上山了,我经常上山打柴,顺手挖一点也方便的。就是,我不会堵兔子洞,抓不到兔子……”
沈半月赶忙把菌子竹笋倒进自己篮子里,打断他说:“好的,谢谢爱华哥,爱华哥再见。”也不知道这老实人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抓兔子的,再说下去全村都该知道他们几个成天上山抓兔子了。
“啊,不用,不用谢。”沈爱华往前追了两步,“那个,小月你能不能帮忙跟奶说一声,我舅妈在给爱珍说对象了。”
沈半月迈出去的脚步再度收了回来:“什么?”
沈爱珍固然是又蠢又坏,可她才几岁啊,怎么就说上对象了?
“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的,我觉得那家人不合适。”沈爱华皱眉道。
沈半月茫然了一瞬,可是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她这个小孩儿说啊?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怎么不自己跟汪奶奶说?”
沈爱华抿了抿嘴:“我不敢。”
沈半月:“……”
怪不得今天跑这儿来堵他们,敢情是想让他们当传话筒,沈半月差点想把菌子竹笋倒还给他,不过想了想,还是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跟汪奶奶说一声,不过她可不一定会管这件事。”
听见她愿意帮忙,沈爱华松了口气,一转身就跑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后半句话。
小笛子老气横秋地点评:“爱华哥哥胆子好小哦,比小老鼠还小。”
林勉皱眉:“那个沈爱珍用开水泼过汪奶奶。”
小笛子马上说:“坏人!”
沈文栋皱着眉头:“那我们还告诉汪奶……呃,告诉婶子吗?”这辈分乱的,他差点都被带跑偏了。
沈半月一把拎起小笛子:“告诉呗,反正后面怎么办汪奶奶自己会知道的。我们是小孩子嘛,不用考虑这么多的,让大人自己去烦恼就好了。”
赵学海嘎嘎嘎笑了起来:“小月你好狡猾!”
沈半月真想给他一脚,她这是活了三辈子的人生智慧好不好?这家伙可太不会说话了。
一群小孩儿正想继续往前走,结果又被喊住了:“小月,小笛子,林勉,等等,你们去哪儿呢?”
几个孩子一扭头,就见大队长沈振兴骑着他的宝贝二八大杠从公社方向过来,骑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惯常严肃的脸上也是眉开眼笑的,这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
“大伯,我们想去柳树林挖破烂,你放心,我们肯定不去溪边。”沈文栋生怕挨训,立马说。
沈振兴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半点没有要训他们的意思,一手扶着龙头,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笑容满面道:“来,吃糖。”
赵学海眼睛瞪得都快凸出来了:“大队长伯伯,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要不说这孩子不会说话呢,满面春风的沈振兴一听,脸上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忍不住掴了这臭小子一下,不满道:“怎么的,我平时很小气吗?”
他直接越过赵学海,把糖递给了后面的林勉,让林勉看着分,才说:“你们也别去挖破烂了,戴向华让我捎口信儿给你们,明天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你们赶紧回家洗涮洗涮,小勉头发有点长了,让你汪奶奶给你剪两刀,咱们争取明天干干净净、精精神神地去县里,也让县里的人看看咱们小墩大队孩子的风采。”
一听表彰大会,赵学海来劲儿了:“表彰大会是什么,是去领奖的吗,林勉也要去领奖,那小月肯定也要去吧?”
沈振兴乐呵呵道:“对,去县里领奖,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都去。”戴向华说了,到时候他也一起去,代表小墩大队,县里领导可能还要跟他谈话。沈振兴心里这个激动啊,他平常也就去公社开开会什么的,哪里去过县里参加表彰大会啊!
赵学海一声怪叫:“是小英雄大英雄那种奖状吗,居然连小笛子都有?!”
小笛子立马挺起小胸脯,大声:“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小月姐姐是大英雄!哼,学海哥哥坏,学海哥哥是大狗熊!”
这些就连沈文栋和林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学海无奈道:“行行行,你是小英雄,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仰头满怀期待地看向沈振兴:“大队长伯伯,我和沈文栋呢,我们没有吗,我们也是跟着小月大英雄走的小英雄。”
沈振兴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小子是在想屁吃。”
大约今天就不是个捡破烂的好日子,几个孩子转身回家,赵学海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询问林勉,为什么县里要给他们发奖状,林勉简单说了下。
听说又抓到了人贩子,赵学海和沈文栋都表示,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并双双决定,回去以后就和爹妈说,以后去公社也不能带弟弟妹妹,免得一不小心把那俩小屁孩儿给弄丢了。
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倒是让汪桂枝有些惊讶,听说明天就要去县城,老太太立马去灶房生火,准备给三个孩子都好好洗个澡。
天气已经挺暖了,不过到底还没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汪桂枝怕孩子着凉,依然盯着他们用热水洗澡。赵学海闲得无聊,也不回家,坐天井里和汪桂枝聊得有来有回,顺便还说起了沈爱华让他们转告的事情。
汪桂枝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们出门遛个弯儿的工夫,怎么拎回来一篮子菌子和竹笋。”
想到沈爱珍,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沈半月先给小笛子擦洗了,换了身衣服,再换了盆水自己擦洗。等她们弄好了,轮到林勉,汪桂枝左右看看,也觉得林勉头发有点长了,就进屋拿了剪刀出来。
林勉不太乐意,年前汪桂枝给他剪过一次,手艺……只能说是剪短了吧。
墙上就贴了镜子呢,不说特意去照镜子,就是偶尔路过都能看见,林勉愣是看了好几个星期,才算看习惯自己那怪里怪气的发型,现在让他再来一次,他很想转身跑掉。
沈半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奶奶,我给林勉剪吧?”
汪桂枝不同意:“你个小丫头,剪刀也是能乱拿的,万一不小心戳到小勉眼睛,啧,就不说眼睛吧,戳到肉上了,不也得给人戳疼了?再说你会剪头发吗,别给小勉剪得跟狗啃的一样,到时候去了县里多难看?”
沈半月笑眯眯:“放心吧,我手稳着呢,保证不会戳到他。”她冲林勉眨眨眼:“那要么你自己选吧,你想让汪奶奶给你剪,还是我给你剪?”
林勉迟疑了下,在肯定的不好看和可能都不好看之间,选择冒一次险:“小月姐姐帮我剪吧。”
汪桂枝“嘿”地一声,说:“回头剪得不好看你可别哭。”
林勉:“……”
汪奶奶好像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还挺自信的,她难道没有发现国庆叔自从去了县里上班,就再没回家剪过头发,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洋气了很多?
对大人的这种迷之自信,林勉只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坐到小凳子上,然后眼睛一闭,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更加笑得不行,故意逗他说:“小勉同学,你不要怕,万一剪得不好看,顶多咱们就剃个光头,反正天气也热起来了,剃光头多凉快。”
赵学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嘎嘎嘎地笑得可欢:“哟,林勉要变成个小卤蛋啦!”
林勉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想说自己不剪了,几乎同时,沈半月咔嚓一刀,剪下了一缕头发,她抓着那一缕头发,冲林勉晃了晃,笑眯眯:“吓你的啦,放心,小月姐姐一定给你剪得超级好看。”
林勉迟疑一下,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沈半月慢慢悠悠地,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剪子,左边一剪子,右边一剪子……反正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她手法非常生疏,落剪非常随便,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能给林勉剪出个超级好看的头发。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磨磨蹭蹭半天的沈半月终于表示剪好了,几个孩子往林勉身前一站,小笛子马上“哇”地发出了惊叹:“小勉哥哥好好看!”
沈半月舀了勺水给梳子和剪刀洗了洗,露出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神秘微笑。
笑话,她这手剪头发的手艺,可是上辈子千锤百炼出来的。
谁让她有金属异能呢,随时随地都能弄把剪刀出来,一开始是帮头发长太长了的队友随便剪两刀,后面剪多了,那些人就开始七个要求八个要求,于是她闲着没事就去帮个丧尸来“练手”,练得多了,连面目狰狞的丧尸都能被她剪出个凸显优势的发型,更不要说正常人了。
那时候队友们还调侃她说,等以后世界和平了,她完全可以开家理发店,当个首席Tony,剪个头发至少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那种。
回想起往事,沈半月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然后很快这丝笑意又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几个小孩儿对着林勉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就连一向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非常自信的汪桂枝,都不得不承认沈半月的技术竟然比她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你这孩子,以前应该没剪过吧,谁能心大得让你个小丫头剪头发啊,不是,你头一回剪就能剪成这样?”汪桂枝甚至有点怀疑人生。
赵学海吱哇乱叫:“小月,帮我也剪一个吧,帮我也剪一个和林勉一样好看的。”
沈半月抬头打量了一眼他的寸头,嘴角微抽:“你太短了,剪不了。”而且,好不好看,真的不仅仅在于发型好吗?
林勉显然也挺满意,翘着嘴角就去洗澡换衣服了。
等几个孩子都洗涮完了,明显也刚刚洗完澡换过衣服的沈振兴跑来了,对着三个孩子一通耳提面命,什么让他们不要紧张啦,领奖的时候要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拿出新时代少年人的精气神啦……一直叭叭到汪桂枝做完了晚饭,实在忍不住,直接给人赶回了家。
“还让孩子们不要紧张,我看最紧张的就是他。”
可不是紧张,沈振兴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汪桂枝都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让他骑车慢点小心点,实在是怕他“老夫聊发少年狂”,回头带着孩子们栽进田里去。
三个小孩儿倒是挺淡定,毕竟他们已经去过县里好几次了,熟门熟路。
公社除了戴向华,还有治保主任金安国、干事梁康一起去。这两位三个小孩儿都见过,金安国和戴向华一起抓到人贩子,梁康则是陪着公社龚主任给沈半月送过“勇斗歹徒小英雄”的奖状。
两人看到沈半月他们,少不得要感叹一番小孩儿真是见风长,这么长时间不见,三个孩子简直都大变样了。
他们搭的早班车,一路辗转赶到县公安局也才九点不到,表彰大会九点开始,时间卡得刚刚好。
大会议室济济一堂坐满了人,接待的公安小姐姐把他们引导到第二排的座位上,还笑眯眯地给三个小孩儿一人塞了两颗奶糖。
大概是实在被奶呼呼的小笛子萌到了,临走时忍不住捏了把小笛子的脸蛋。事先得到两颗奶糖“贿赂”的小笛子一点不觉得被冒犯,还夸了句“这个姐姐好好哦”。
沈半月表示没脸看,好歹是个女主,怎么能两颗糖就收买了?
满屋子都是穿着青草绿制服的公安干警,气氛庄重严肃,不过大概是有两颗奶糖做了“铺垫”,哪怕是小笛子,也没觉得害怕,领导讲话一句没听懂,含在嘴里的奶糖倒是越来越小。
等到颁奖环节,三个小孩儿确实如沈振兴所希望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台,结果领导弯着腰递上的奖状时,沈半月和林勉先后说了声“谢谢”,轮到小笛子时,一个“谢”字刚刚吐出来,乳白色的糖水也从嘴角流了出来。
小家伙都傻眼了。
偏偏这时候,山溪日报的记者咔嚓拍了一张照,于是小家伙挂着奶白糖水惊慌失措的样子被永远定格,不久后,这张照片通过公社龚主任的手,转交到了三个小孩儿手上,于是“黑历史”被永远珍藏。
现场,不止颁奖的领导忍俊不禁,就连台下一水儿的“青草绿”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县公安局不止给三个小孩儿颁了奖,还给云岭公社、小墩大队各颁发了一张奖状,表彰他们在整个行动中作出的贡献,沈振兴事先不知道大队也有奖状,上台领奖的时候,脸红得简直可以媲美关公。
领导确实是跟他谈话了,给他颁发奖状的时候说了两句,表扬之余鼓励他再接再厉。
这一幕同样被日报社的记者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至此,由云岭公社第一个发现的、为期半年多的打击人贩子团伙特别行动算是告一段落,相关人员也将受到他们应有的制裁。
会后县公安局还给他们招待了一餐午饭,饭菜非常丰盛,反正最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的三个小孩儿吃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再拿一回奖状,再蹭一顿饭。
也是在饭桌上,沈半月才大致了解了整个案子目前的情况。
H省公安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又抓获了两名“香姑子”的同伙,同时又解救出了一批往年被拐卖的受害者。至此,这个团伙,除了上线两个人在逃外,其他人已经全部逮捕归案,“香姑子”等人也被一并押送到T省,并案审理。
田惜香一开始不愿意交代,不承认那个“张老太太”是她妈田婆子,后面公安找了“张老太太”家附近的邻居,指认田惜香就是偶尔探望老太太的“远房侄女”,证据面前,田惜香再无法否认,最后只能交代。
不过,不管怎么审讯,田惜香一口咬定,她也不知道田婆子会去哪里。
公安经过紧锣密鼓的排查,也并没有找到田婆子的踪迹。
三个漏网之鱼的信息已经被发往全国各地公安机关,也许不久后就会浮出水面,也可能就此沉寂,直到下一次狂风再吹开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