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特么检讨完了,这是检讨吗?
妈的,谁想得到啊,什么沈文栋、赵学海,听着挺正经的名字啊,居然是几个孩子?
特么他们难道能说不让孩子去柳树林里玩泥巴,捡了破烂不能拿去公社废品站卖,也不能跟下放人员讨要糖果……不是,人家都被下放了,你个熊孩子还问人要糖?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汪桂枝接过了话茬:“轮到我了吧,那我也深刻检讨一下吧,作为穷苦农民,我不该收受两个儿子孝敬的东西,大吃大喝,我应该保持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每天吃糠咽菜,省下东西给更需要的人。”
底下又是一通哄笑,有人喊:“给我吧,我需要!”随即马上被人骂不要脸。
听见还能这样做检讨,原本骂骂咧咧的刘老头也不骂了,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我我我,轮到我了,我深刻检讨,给有些人锅补太好,让他成天吃饱了撑的跑来举报我,我以后不补了行了吧?”
马上有人说:“哎,那可不行,老刘头,我家锅好像快破了。”
刘老头一挥手,气道:“滚犊子!”
王大牛立马接上:“我了是吧,我深刻检讨,分肉的时候没有半斤的定额给一斤,一斤的定额给两斤,没让那些贪心的人满意,下回杀年猪,你们爱谁谁去,老子不干了!”
王雪芹:“呜呜呜,我深刻检讨,没有答应媒婆去相看对象,我当什么寡妇,我养什么孩子,我该再嫁一个的,也省得被你们这些人造谣欺负,呜呜呜……”
剩下赵英子和沈爱珍,俩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几分心虚,同时又有几分愤懑,怎么就还有人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呢?
赵英子抢先说:“我深刻检讨,没有阻止沈爱珍喜欢朱知青那个丑八怪,还因为这个,看见朱知青和胡知青就跟了过去,但是我真的不喜欢朱知青那个丑八怪!”
赵英子早发现了,自己再怎么解释,是为了抓沈国庆搞破鞋去自留地的,都没有用,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
刚刚她一紧张,思路突然就打开了,既然解释不通,那把锅甩给别人不就行了?
沈爱珍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半晌,高喊了声:“我没有,我没有!”也不检讨了,伸手一把薅住了赵英子的头发,啪啪就是两巴掌,赵英子一声尖叫,马上也薅住了沈爱珍的头发,俩人就这么的又打起来了。
批判大会再次变成了打架大会。
三个红袖章其实从刚才就想阻止这些人乱七八糟的检讨了,但是三人都没顾得上。
因为就在检讨开始以后,他们的脚底就传来了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每当他们想要走动的时候,这刺痛就会更加强烈。
仿佛有无数根针穿透薄薄的鞋底,刺进了他们的肉里。
三人忍不住不停地挪动脚步,甚至悄悄翘起鞋底,可鞋底什么东西也没有。
翘着脚的时候倒是没那么痛了,等脚一落地,那刺痛的感觉不减反增,更加的强烈,最后他们痛到脸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了。
只是其他人一直看着检讨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而就在赵英子和沈爱珍打起来的时候,三人齐齐感觉那阵刺痛消失了,不禁都飞快离开了原先站立的位置,结果圆脸红袖章一不小心误入俩人的“战圈”,遭受池鱼之殃,被赵英子狠狠呼了一巴掌。
圆脸红袖章本来就被脚底的刺痛折磨得有些崩溃,想都没想,抬腿就踹了赵英子一脚。赵英子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小白菜,再说正打得火起,嗷嗷叫着就放开沈爱珍冲圆脸红袖章扑了过去。
沈爱珍这位敢拿开水泼祖母的“勇士”,眼看圆脸红袖章和赵英子打了起来,立马缺德地想要趁机偷袭,结果又一巴掌呼在了过来帮忙的长脸红袖章身上,于是很快,四个人就打成了一团。
倒是钱涛,不但没上前帮忙,反倒还悄么么地往旁边躲了。
正看戏看得乐呵的沈半月深深看了钱涛一眼,这家伙卖队友卖得可真是果断啊!
沈振兴已经无语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公社革委会派这三个搅屎棍过来,真是搞思想批判的,不是来破坏他们大队生产和团结的?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扭头就走了。
社员们一看,大队长都走了,他们还留着干嘛,于是甭管台上还是台下的,也都走了。
连昨晚留下来看热闹的那些人,都起身准备走人了。
天天打架,也没什么好看的。
王雪芹一边走一边呜呜呜地嘀咕:“还说我和老爷们儿眉来眼去,这两个大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打成这样,难道就好看了?呜呜呜,还不是就看我是个寡妇,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
社员们深以为然。
胡槐花眼珠子一转,不退反进,拎着小板凳就冲到了前面:“哎哟喂,我家爱珍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啊,你这个同志,你这样搂着她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娶她?想娶她也没关系,我家只要三转一响,两百块彩礼就行了!”
被她指着的长脸红袖章浑身一激灵,赶忙一把推开沈爱珍:“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娶她个丑八怪!”
他们成天干的就是颠倒黑白讹人的活儿,哪里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比他们还能颠倒黑白。
圆脸红袖章也听见了,跟着把赵英子一推:“妈的,你可别想讹上老子!”
会议室门口,汪桂枝拍了下沈半月的肩膀:“还看呢,再看他们该把你抓回去了。”
沈半月笑眯眯:“不看了不看了,这些红袖章也太喜欢打架了,每天还变着花样打架,啧啧啧。”
汪桂枝:“……”
人家肯定是不想打架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是闹着闹着就打起来了。
“行了,看这天夜里没准要下雨下雪,赶紧回吧。”
汪桂枝催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正好小队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冲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丫头,可真行!”
沈半月摆摆手,借用了下赵学海的口头禅:“一般一般,大队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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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批判大会开着开着就会变成打架斗殴,这个问题钱涛三人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仨被安排住在村里一个空屋里,这屋子原先是村里五保户的,人前年走了,屋子就由大队保管了。哪怕大队已经尽量拾掇,可农村条件就这样,在三人眼中,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要不是朱俊才的事情闹得太大,要不是主任特别重视这件事,要不是他们想在主任面前表现表现,争取弄个小组长当当,他们哪会跑到这犄角旮旯来?
受罪也就算了,特么的还天天挨揍。
“这小墩大队怎么这么邪性呢?”长脸红袖章名字叫严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总感觉好像肿了,忍不住说,“钱涛你个孙子,我们打架你就站一边看是吧?”
钱涛呵呵一笑:“你们两个男的打两个女的,我再上去帮忙,这不是看不起你们吗?”
圆脸红袖章名字叫金良材,他摸着自己被挠了不知道多少道的脖子,说:“这小墩大队是邪性,特么的一个个的打起架来都特别熟练特别不要命,老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挠成这样。”
不像别的地方,只要随便找个理由,那些女人就只能任凭他们“处置”。
说到邪性,钱涛琢磨了下,问:“刚才在那个会议室,你们有没有觉得脚底板……?”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脚底板痛?”
金良材一拍大腿,指着严磊和钱涛:“你们也痛对不对,娘的,我还以为我鞋子里不小心进了针呢,我刚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根本没有!”
严磊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说这小墩大队不会是有鬼吧,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闭紧了嘴巴。
别看他们仨是同僚,真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俩人手里,准得被他们弄死。
钱涛怀疑地看了严磊和金良材一眼,他其实怀疑是这俩人搞的鬼,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搞鬼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三人各怀鬼胎,最后也没讨论出个什么东西,不过三人倒是统一了想法,那就是明天开始,他们要停止这种文质彬彬的批判了,要搞更加激烈的、让坏分子伤筋动骨的批判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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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半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扭头先看了眼旁边的小笛子,小家伙睡得挺沉,打着很轻的小呼噜。她笑了笑,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站在门边感受了下,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睡得昏天暗地,没有人在这个节骨眼起夜,沈半月轻轻打开门,夜猫一般轻巧地走到院墙边,快速翻过了院墙。
整个村庄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卷树叶和不知谁家窗户被风吹得叽嘎乱颤的声音。
大概真是要下雨或者下雪了吧,天上连月亮也不见,村子不仅安静,还漆黑一片。
哪怕这时候有人跑出来看,估计也看不清沈半月飞快蹿出的身影,瘦瘦小小的身影好像融进了夜色里,又在某一瞬,突然出现了五保户的屋子外面。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知道在这段特殊的岁月里,批判斗争并不是温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批判大会自然也不可能就这么被他们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那三人连续两天被“打脸”,明天或许就会拿人开刀了。
沈半月站在门外先设想了一下“剧本”,然后就轻松撬开门进去了。
夜深人静,正是人类睡眠最深的时段,屋里的三人完全没有察觉来了“不速之客”,呼噜打得此起彼伏。
沈半月先给了圆脸红袖章——金良材一手刀,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抖落出来,在靠近房门的位置给他摆了个“半夜出门上茅房一不小心磕在门上晕倒在地”的姿势,鉴于寒冷的天气和剧情的逻辑需要,她还不厌其烦地给这位老兄穿上了棉袄和裤子。
接着是长脸红袖章,同样一个手刀之后,沈半月给他连人带被子一卷丢到了床脚,营造出一种“半夜卷着被子一不小心翻落在地,脑袋砸出了一个包,然后又没有盖好被子冷得缩成一团”的感觉。
至于最后一个,赵金顺同学敬爱的表哥钱涛同志,沈半月给了他一手刀之后,就干了一件事,往他脚底板扎了十几根长针,确保他明天起来下不了的程度,完事之后一甩手,那些长针就变回了金属元素混入泥地里。
干完这些以后,沈半月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对自己的“剧情”安排表示满意。
瞧瞧,她多么的公平。
挨冻就不用受伤,受伤就不用挨冻,挨一点点冻,就受一点点伤。
希望他们能满意这样的安排。
不满意就算了。
沈半月拍拍手掌,走出屋子,关上门,用预留的一根细金属条轻松门闩闩了回去,这才转身再次投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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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这段时间,沈半月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
她现在这具身体,又瘦又小,明显是营养不良加发育不良,不多睡睡,哪能长得高?
当然,能不能真的睡到自然醒,也得看客观因素,比如今天,她就是在一阵阵“下雪了”的尖叫中的被吵醒了。
昨晚她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雪的,看来是凌晨的时候下的。沈半月看了眼窗外,飘飘扬扬的,好像还在下。
“姐姐,下雪啦!”
小笛子也醒了,缩在被窝里,脑袋一翘一翘地看着窗外,沈半月被她这怕冷又想看的样子逗笑了,说:“行了,咱们起床去外面看。”
几分钟后,沈半月拎着小笛子出了屋子。
三个男孩儿已经在院子里玩上雪了,小杰和小石头尤其激动,一看就是南方人,林勉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看就是北方长大的。
“早上太冷了,吃点热乎的,我做的面疙瘩汤,赶紧洗洗吃饭去。”汪桂枝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举着竹棒想要打灶房屋檐下冰凌子的小杰,失笑摇头,“你们这些小孩子,还真是不怕冷啊!”
沈半月从院子里抓了一小把雪塞进小笛子手里,小笛子被冷得浑身一激灵,丢掉手里的雪,拍拍手,说:“姐姐,吃饭!”不用教就老实了。
沈半月弯弯唇角:“嗯,吃饭去。”
天气冷,加上家里没那么多人了,饭桌早被汪桂枝安排到了没人住的屋子里,沈半月正牵着小笛子往屋里走,院门外突然冲进个人,边跑边喊:“号外,号外,红袖章出事啦!”
第49章
赵学海被他爹“武力镇压”,没赶上第二回批判大会的热闹,不过他睡得早起得早,家离三个红袖章住的地方又近,倒是赶上了另一波更大的热闹——
一大早,五保户那修葺拾掇过的屋子里就传出了惨烈的鬼哭狼嚎,赵勇军生怕出事,和几个社员一起踹开了房门,结果就看见那三人在屋子里打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