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栋还在吃早饭,探头一看,立马唏哩呼噜把碗底的粥给“倒”进了嘴里,一抹嘴,撒腿就跑。
他弟弟沈文凯伸着手在后头喊“哥哥”,也想跟着哥哥出去玩,结果哥哥头都没回,小家伙立马挤出了一泡眼泪,哭了,何英玉头疼地把人往怀里一抱:“别理哥哥,外头冷着呢,冻死个人。”
沈文栋跑到一半,被他爹沈振华拦腰截住,往他脑袋上扣了顶解放帽:“外头冷着呢,别往水边跑,带好弟弟妹妹。”
沈文栋腼腆笑笑:“知道了。”
沈振华看看一群小不点,笑道:“你们可真是厉害了,叔爷都沾你们的光吃上肉了,等年前叔爷炸油酥果子给你们吃。”
沈文栋马上说:“我爹炸的油酥果子可好吃啦!”
眼看就要腊月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做年糕打麻糍,也会做一些零碎的吃食。过年就是这样,紧巴巴一整年,也为着这段时间能吃好点好的,平时舍不得的油啊糖啊,都会拿出来。
几个小家伙顿时大声应了:“谢谢叔爷!”
等几人跑到赵学海家时,赵学海老早在院子外面等着了,一看见他们,立马飞奔上前,压着嗓子一叠声地说:“走走走,快走快走,不然小黑妞就要跟上来啦!”
说完一马当先就往村外跑,其他几个自然赶紧跟上。
大孩子不爱带小孩子玩,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沈半月拎着小笛子轻松追上,边跑边刮了下小笛子的鼻子,笑道:“你看,只有你这个小家伙,能一天到晚地跟着我们跑。”
小笛子脑袋上扎了块布,经典的老母鸡造型,连嘴巴都藏在布里头,被刮了鼻子,以为沈半月在跟她玩,立马笑嘻嘻地喊了声“姐姐”。
忽然,跑在前面的赵学海脚步一顿,猴子一样蹿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后面几个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墙,被追上来的沈半月一手一个,再一脚一个,跟着踹进了巷子。
他们刚刚拐进巷子,三个红袖章顶着过了夜以后益发青肿的脸,趾高气昂地走了过去。
这几个人大概是习惯了鼻孔朝天,轻易看不见地上的生物,压根儿没发现一群小孩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我爹说,让咱们这段时间瞧见这仨人都躲远一点,他说万一他们揍了咱们,他和大队长也没办法。”赵学海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看向沈半月,好奇问,“小月,你打得过他们吗?”
沈半月面无表情回视他:“你在说什么胡话,那可是三个大人。”
赵学海感觉自己懂了,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咱们躲着点。”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认真点点头,那三个人看起来好凶,他们也不想无缘无故挨打啊!
只有林勉冷着一张小脸,心想其实小月姐姐也没有说她打不过,不过他们只要听小月姐姐的就行了。
大冷天的,溪边柳树林里其实北风呼呼的,不过小孩子嘛,都是有的玩就不怕冷的,一个个进了柳树林就开始欢天喜地地寻找“宝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片湿润的土地里真到处都是金子呢。
既然只是弄点钱给沈国庆买个礼物,加上时间也还早,沈半月一早就在心里给今天的“收获”定了个量,差不多有上回的五分之一就行了。
要真是天天在地里挖一堆能换钱的破烂,回头村里怕是就没人有心思上工了,天天没事就跑溪边挖破烂了。
这可不行。
而且,这些小家伙们发现捡破烂就能轻松挣钱,回头没准会人生观、价值观扭曲,不求上进了,这就更要不得了。
小孩儿们完全不知道有人暗戳戳调低了这次挖宝藏的成功率,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本来上回也不是一挖一个准儿的,这回不过是要多挖几下才能挖到,这不是很正常吗?既然是宝藏,哪有那么好挖的。
几个孩子心态非常好,一点不觉得成功率低,没挖到也没灰心丧气,挖到了就一起欢呼。
小笛子这回有了趁手的工具,挖得更起劲儿了,撅着个小屁股,吭哧吭哧地使劲儿,没多久,她“咦”地一声,小手伸到泥里,抓了一把烂泥。
“啧,这泥可脏……”沈半月话说一半,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从旁扯了点野草叶子,从小家伙手里结果烂泥,轻轻一搓,一颗圆滚滚的小金珠出现在眼前。
沈半月:“……”
要不说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呢,这运气。
今天因为事先想好要调低挖掘的成功率,所以沈半月其实比上回感受得更粗略,就是大致划了片区域,确保差不多能挖到,所以她再次忽略了这片地下真的有“宝藏”这件事。
不过,沈半月盯着眼前的小金珠仔细看了会儿,这颗珠子不管是大小、圆润度甚至金的纯度,都跟之前那颗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应该是同一件首饰上的。
这么说,这片杨柳林里说不准还真不止两颗金珠,要是都挖出来,说不准能给小家伙凑出条项链来。
当然,沈半月也只是想想,这年头提倡艰苦朴素,凑出项链来也不能戴,说不准还会惹麻烦,倒是不如任凭它们埋着,跟开盲盒似的,时不时让小家伙开一个出来,也挺有意思。
这些念头在沈半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丢开了。
她又找了些草叶子仔细擦了擦珠子,才将珠子塞进小笛子的衣兜里,说:“这个珠子和之前那个一样,好好留着。”
小笛子笑得双眼弯弯,小手拍拍自己的口袋:“宝藏哟!”
这么说也没错啦,沈半月上上辈子穿越的时候金价正高,要是以那时候的金价,这颗珠子怎么也得五千往上了。
天气冷,一直在溪边吹冷风容易感冒,挖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沈半月就喊大家走人了。
“战果”和她预计的差不多,拿到废品站估计能卖个七八块钱的样子,其实也不少了。
有了不错的收获,一群小孩儿回去的时候,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能今天捡的能卖多少钱,快到村口时才一个个捂着嘴巴不说了,就偷笑。
小孩儿们都没注意到,他们走到柳树林边上的时候,不远处的杂草丛里蹲着个人。
沈半月倒是注意到了,不过她没在意,捡破烂而已,被人看见就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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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群小孩儿走远了,蹲在杂草丛里的沈爱珍才站了起来,嘀咕道:“柳树林里真有好东西?他们在那儿挖那么点工夫,就能卖七八块钱?”
她家住在村东头,正好能看见往溪边走的那条路,这些小孩儿走过去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后面家里的活干完了,她就拎了个篮子装作来溪边采野菜。
柳树林里基本就一种野菜,还不太好吃,平常村里少有人会跑这儿来采,但是她家就住在村东头,贪近跑过来也正常。
沈爱珍边薅野菜,边远远观察那些小孩儿。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看那些孩子,大概是一想到自己原本住的青砖大瓦房,现在被这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孩子占着,心里就不舒服。
还有,这些连爹妈和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孩子,怎么就能每天高高兴兴的,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林子里挖出来的破烂竟然能卖那么多钱!
沈爱珍想到自己前两天偷听到爹妈说话,她妈说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连买点糖、置办点年货的钱都没有。
按理,他们家是不至于这么缺钱的。
当初大哥结婚的时候,她妈拿了不少钱出来置办东西,那时候是想着以后总归还有二叔帮衬,爷奶也不会不管,哪里想到竟然会分家。本来就没存下多少钱,分家以后开支又大了不少,加上她爹妈从前大手大脚惯了,原先攒的那点钱,竟然很快就用完了。
要不是大队强制大家上工,她家这么下去,没准都要揭不开锅。
这么想着,沈爱珍挎着篮子,跑去之前沈半月他们挖东西的地方,四处看了看,很快找了个地方开挖。
足足三个小时后,沈爱珍拎着竹篮回了村东头的沈家老宅,篮子里除了野菜,还放着四五块破烂。
胡槐花看到她的时候,马上尖叫着骂了出来:“你个遭瘟的,你是滚泥里去了吗,弄得裤子上都是泥巴?整整一早上,跑出去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是想累死老娘啊你!”
沈爱珍被她骂得浑身一抖,好半天才把篮子递过去:“妈,你看这些能卖多少钱?”
胡槐花看了一眼,骂得更凶了:“我看你是脑子有坑,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值多少钱?有这工夫,你还不如上山给我多采点菌子野菜呢,我胡槐花是造了什么孽,生你个蠢货!一个两个,不是蠢货,就是懒货,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进你们老沈家!”
沈爱珍阴沉着脸,她挖了那么久,手都挖疼了,还沾了一身泥,也才挖到这么几块,她娘还说不值钱……到底怎么回事,是那些野孩子发现她故意逗她玩,还是他们有特殊的技巧?
她突然想起昨天批判大会上那个红袖章说的话,检举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对,这些野孩子从大队的柳树林里捡破烂去卖,这就是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
沈半月他们拎着破铜烂铁一路回了村子,走到村口时,赵学海忽然说:“反正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再去竹林里看看?”不管是破烂还是竹笋,总归能挖到就都是宝。
沈半月无可无不可,于是一群小孩儿脚步一拐,就跑去了牛棚后面的小路。
没走几步,刚走到溪涧边,结果正好碰见聂元白捧着个破搪瓷盆上来,盆里四尾手指长的鱼甩着尾巴轻轻摇曳。
聂元白:“……”
沈半月:“……”
下放人员薅社会主义羊毛被抓现场。
赵学海个没心没肺的还在那儿哈哈大笑:“这鱼好小啊,才这么丁点大,不像我们上回网来的,每一条都有这么大呢!”拎着篮子都没能阻碍他伸手比划鱼的大小。
沈半月:“……”
聂元白:“……”
社员小同志薅社会主义羊毛不打自招现场。
这就有点尴尬了。
沈半月瞪了赵学海一样,把小笛子往沈文栋手里一放,摆摆手:“你们先去竹林里,我和他说两句话。”
林勉和沈文栋对视了一眼,两个长脑子的小孩儿已经反应过来赵学海的话有些不妥当了,赶忙把赵学海拽走:“走走走,咱们挖竹笋去。”
眼看几个小孩儿走远了,聂元白笑着说:“小月,这几天天冷,和我一起住牛棚的吕伯伯和谢阿姨都生病了,我抓这几条小鱼,是想熬点鱼汤给他们补补。你能不能跟小伙伴们说一声,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鉴于上回“告密”的交情,聂元白对眼前这小孩儿还是有基本的信任的,别看孩子年纪不大,口风还是挺紧的。
沈半月点点头,难怪昨晚她看谢听琴和吕方脸色都不太好,她还以为是被批判闹的,原来是生病了。
这也就怪不得,在村里有三个红袖章的情况下,聂元白还要冒险捞鱼了。
她想了想,问聂元白:“聂叔叔你是用什么东西捞的鱼?”
聂元白一怔,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说:“我在牛棚里找到一卷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尼龙绳,做了个小网兜,不过这溪里鱼都太小了,稍微大点的,就这么几条。”
沈半月忽然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个有大鱼的地方,我也有个网兜,就是现在天气冷了,下水不太方便,如果能做个大点的网,估计能捞不少鱼,聂叔叔你找到的那卷尼龙绳能做多大的网?”
聂元白:“……”
他想说你这小孩儿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弄个小网兜捞几条小鱼,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冒险了,这孩子竟然还想去捞大鱼!
可是一瞬间他又想起刚才那个小男孩比划的大小,那可真是挺大的鱼啊!
紧接着,他又听见面前的小孩儿说:“我还有门路可以拿鱼换些别的东西。”
聂元白:“……”
你个屁点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叫门路吗?
沈半月嘻嘻一笑:“我听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其实是我认识公社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大姐啦,大姐说过,平时自己捞的鱼啊虾啊,还有挖的竹笋啊,晒的菌子啊,也可以卖给他们饭店的,跟收购站一样。她也可以想法子帮着换别的东西的。”
其实她旁敲侧击问来的,厉大姐大概是以为她想捡菌子什么的换点零嘴,所以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
除了厉大姐这边,其实周瑶瑶那边也是可以帮着出手的,家属院那种地方,互相帮着换些吃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哦,对了,还有沈国庆。
别看县城里面都是吃商品粮的,但是一根葱一头蒜都是要花钱买的,鱼和肉也是凭票限量供应的,想弄点吃的东西,其实比农村更不方便。
沈国庆偶尔带点笋干菌子干过去,都可受欢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