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沈文鸿点点头:“我记得国庆读书是一般,每回爹要揍你,你就扯国庆,然后汪婶子笑呵呵一句能考上初中就够不错了,你俩就不用挨打了。”
沈文益给他二哥比了个大拇指:“我俩就是半斤八两。”
这让人怎么能不酸嘛,同是学渣,有人要去当工人了,有人还要苦哈哈地上工挣工分。
沈文诚笑道:“前阵子还都说国庆相亲被人嫌弃呢,这可真是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就要进城当工人了,我看不止杨柳大队那姑娘要后悔,就是咱们大队里铁定也有不少人要后悔。”
大队里确实不少人暗戳戳地后悔。
这就好比地里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萝卜,突然有一天变成了身价高昂的人参,没在“萝卜价”把它买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种“错亿”的失落感。
尤其那些之前笑话过沈国庆被人嫌弃的,现在都感觉自己脸快被打肿了。
纷纷后悔当初怎么就光顾着说闲话看热闹了,怎么就不知道给人牵牵线,把七亲六眷的姑娘介绍介绍呢?
不过有的人就不止是失落了。
知青点附近的大树下,胡采蝶眉头紧锁,怒容满面,虽然压着声音,但是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这个泥腿子,乡巴佬,他怎么就这么好命,他竟然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他为什么不跟我处对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站在她对面的男青年也是一脸阴翳,本来他挑中沈国庆,是觉得他家条件不错,他哥嫂又在江城,没准能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好处。
可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他自己也吃不准,所以试探了两次对方不接招,他也没再催着胡采蝶继续,甚至已经在考虑换个目标了。
哪里想到沈国庆居然拿到了工作指标。
虽然只是个小县城的工作,但是只要有了工作指标,其实可操作余地就大了。
“现在也还不晚。”男青年忽然说。
胡采蝶一愣,迟疑了下,说:“可是,不是说他已经处了个护士的对象?”
男青年抬了抬眼皮:“外头是这么传,可谁知道真假,再说,他相亲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就算真处了对象,也才处没几天。”
他幽幽地看着胡采蝶:“何况,你难道是想跟他处对象?能弄到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胡采蝶显然不明白:“不处对象怎么弄到好处?”
男青年忽然笑了下,说:“咱们只要弄点他的把柄,到时候就能让他把工作转给你。”至于工作转给胡采蝶之后,他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这蠢货把工作乖乖让给他。
胡采蝶还是不明白:“把柄?”
沈国庆能有什么把柄,还能让他把工作让出来?再说,就算他有什么把柄,他们也不知道啊!
男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过还是温声解释:“他没有把柄,咱们还不能给他弄出点把柄吗?到时候再让他拿工作出来赔偿,你不就名正言顺可以去厂子里当工人了?”
接着,他更加压低了声音,凑到胡采蝶耳边说了几句话,胡采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几分钟后,俩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回了知青点。
又过了一会儿,离大树不远的杂草丛里钻出个瘦高的身影,边往村口方向走,边嘟嘟囔囔地嘀咕:“这两人干坏事也不找个隐蔽的地方,害我每次都要被迫听壁脚。”
走到某个岔路口时,这人回首望了眼沈家院子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如磐,浮寄孤悬,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的闲事哟!”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扭头往一条通往村西头的偏僻小路走去。
第38章
家里少了两个孩子,忽然就安静了好多,连汪桂枝都有点不习惯。她抱着个搪瓷缸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眼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小杰和小石头,说:“来,吃栗子。”
抓到野猪那回,他们还捡了不少栗子,栗子都晒干放起来了。最近家里伙食好,除了炖肉的时候烧过一次,其他的都还没动。
炒栗子很香,汪桂枝还奢侈地放了一点点白糖,甜丝丝的。
小杰和小石头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龇牙咧嘴地剥栗子吃。
小笛子捧着个栗子,狗咬刺猬一样无处下嘴,最后把个栗子咬得满满都是口水,也没剥开一个。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头,把个湿哒哒的栗子递给沈半月:“姐姐,吃。”
沈半月:“……”
我真是谢谢你。
栗子都是已经用刀切了开口的,沈半月拿了个栗子,卡着刀口的位置轻轻一捏,三两下就剥出个黄灿灿、圆啾啾的栗子肉。
她把栗子肉递给小笛子,小笛子冲她露出甜甜的笑,高兴地抓住栗子肉香喷喷吃起来。
沈半月随手又剥了几个,给几个孩子分完,又给了汪桂枝和沈德昌。
正劈柴的沈德昌怔了下,接过栗子肉。
嘴里满满都是香甜绵软的滋味,沈德昌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半晌又低下头,继续劈柴。
汪桂枝从屋里拿了件沈国强的旧棉袄来拆。
天气眼看越来越冷,她得趁着这段时间给几个孩子弄一身冬衣。
沈国强夫妻俩是双职工,收入不错,又没孩子,经济上其实还算挺宽裕的。俩人一个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师傅,一个是人民教师,平时穿戴上自然也不会太寒碜,穿旧了破了的衣服,就会拿回大队。
汪桂枝平时会拿这些旧衣服改一改给家里人穿。
这年头可没人会嫌弃旧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新衣服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像这种没多少补丁的衣服,在农村那都是大家稀罕的好东西。
也幸亏分家了,有几件衣服还没被胡槐花搜罗走,不然汪桂枝还真是不知道上哪儿弄料子和棉花给几个小孩儿做冬衣。
汪桂枝边将拆下来的棉花拢到笸箩里边说:“大队下周要组织民兵上山,公社的民兵队也会一起,猎了猎物,公社民兵会分一点,剩下的大队里面按人头分,要是能猎到野猪,还会在晒麦场杀猪做杀猪菜,到时候你们就又有肉吃了。”
小杰马上问:“小月姐姐去吗?”
汪桂枝一愣,随即笑道:“民兵队上山可不会带小孩子。”
小杰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小月姐姐很厉害的。”
小石头也跟着叹了口气:“小月姐姐要是能去,肯定能抓到好多好多野鸡,我们就可以每天吃鸡肉了。”
小杰吸溜了下,说:“还有野猪肉,每天炖红烧肉吃。”
自从大队长不许大家上山,他们就再也没有野鸡和鱼吃了。
家里倒是还有野猪肉,只不过,八十斤的肉听起来是挺多,但是汪桂枝做肉干就用了二十斤,剩下的也不敢敞开了吃,也就偶尔割块肉炒个肉丝什么的。
就这,那一缸子腌肉也在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少。
实在是家里吃饭的人多,东西不经造。
汪桂枝还想着,这回民兵队要是能弄到点猎物,到时候就炖个肉,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哪里想到,这俩孩子野心不小,还想天天吃鸡吃红烧肉。
她笑道:“那你们想得可够美的。”
正说笑着,沈文益忽然过来了,他冲汪桂枝和沈德昌打了个招呼,也不进门,招招手:“小月,过来。”
沈半月把手里剥好的栗子肉往林勉那儿一塞:“你给大家分。”说完就跑出了院子。
汪桂枝嘀咕:“这个文益,现在都跟小孩玩一块儿去了。”
沈文益可不知道汪桂枝笑话他越活越小,他过来找沈半月可是有正经事儿的。
“我打听清楚了,沈国庆那小子相亲被人嫌弃的事,是刘婶的闺女赵英子传出去的。”
沈文益拉着沈半月蹲在院子外头的荒地里,压着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在特务接头。
“刘婶挺精明一人,怎么生这么个脑子有毛病的,上回国强哥领养小孩儿的事也是她说给槐花嫂子的,听说刘婶后来狠狠打了她一顿,她倒好,这回还干,真是记吃不记打。”
评价了一番之后,沈文益继续说:“至于后面传得满大队都知道,是沈爱珍干的。”
沈文益脸色有些复杂,忍不住又评价了一番自己这个堂侄女:“沈爱珍可能脑子也有毛病,上回拿开水泼桂枝婶,这回又搞这出,沈国庆那小子是挺遭人恨,可到底是亲叔侄,这么在外头破坏他的名声,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不但评价,他还夹带私货。
沈半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沈文益忽然兴致勃勃问:“现在怎么办,你上回说让我先把事情前因后果调查清楚,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直接教训罪魁祸首,怎么样,你是要教训赵英子和沈爱珍吗?”
他上下打量了下沈半月瘦小的身材,摸着下巴说:“你力气是挺大,可赵英子和沈爱珍可都比你大很多,教训她们还是有点困难吧?要我说,小孩就揍小孩,就揍沈爱林一顿算了。”
沈半月:“……”
这人还真是心心念念想揍沈爱林一顿。
她面无表情:“沈爱林没惹我,我干嘛揍他。”
沈文益无语:“你这小孩儿,还挺有原则。”要不是沈文栋不爱打架,他哪里用得着在这儿撺掇这丫头?他可真是,为家里三个小不点操碎了心。
“行了行了,回头我要看见他欺负小孩儿,一定揍他。”沈半月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你这可真是,过河拆桥,用完就扔啊!”沈文益感叹了句,忽然又沧桑地叹了口气,说,“要么算了,反正国庆现在也不受什么影响了,这事儿咱们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回头你打不过,反而被人揍一顿,咱们不是更吃亏?”
原先他是真的很想揍那些传闲话的,毕竟他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费什么力气,可造成的后果却是,可能直接影响到沈国庆找对象。
可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沈国庆受什么影响,这小子又是当工人又是找对象,这都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实在不行,他回头找机会揍赵瑞和沈爱民一顿得了。
沈半月没接应沈文益的话,只看他一眼,淡定道:“我心里有数。”
沈文益以为她听进去了,点点头,起身拍拍裤腿,说:“下星期我会跟民兵队一起去山里,回来给你带肉吃。”虽说行动半途夭折,但是他们一起商量过歪主意,可是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的。
沈半月敷衍了两句,让他先走,沈文益以为她想在这再玩会儿,就摆摆手快步走了。
眼看沈文益走远,沈半月从地上捡了根小棍子,随意地往地上戳来戳去。
这片荒地土质不好,土里都是小石子,平时也就小竹子、小杰他们会跑这里来挖蚯蚓、捡石子。
沈半月这么蹲着,如果有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她是在这儿玩。
小孩儿嘛,什么都东西都能玩。
就这么无聊地戳了好几分钟,荒地边沿上那片小树丛里终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几棵小树后面钻了出来。
沈半月扭头看去,看清楚那人的样子后,她不禁诧异地挑了下眉。
她其实早注意到小树丛里的动静了,只是以为是大队里的社员或者小孩儿,怎么也没想到是住牛棚里的人。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沈半月记得是叫聂元白。
原书里面小笛子和那个叫谢听琴的婶子感情不错,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其实距离谢听琴他们平反已经没多久了。
那年山溪县好几个公社都遭了灾,大队里面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牛棚里几个人的粮食还被人偷了,几个人差点没饿死。
谢听琴饿着肚子去山上挖野菜,野菜没挖着几根,人却差点晕倒,刚巧碰见几个小孩儿,其中就有小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