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
吴工拎着一篮子菜走了,那卖菜的农民收拾收拾剩下的菜,挑着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表面上看,他应该是个来自郊区的农民,挑着担子少说也得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地盘,实际上半小时后他进了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沈半月在不远处的拐角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出来,干脆找了棵枝叶特别繁茂的树,蹿上树后她刚巧看到那院子的另一侧走出一个人,那人梳着四六头,戴着眼镜,穿白色衬衣青色裤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要不是沈半月观察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好几天,一下子可能还真认不出来,这人就是之前那个农民。
这个小院子区位条件得天独厚,正好卡在个夹角,这边临着个小胡同,另一边门打开却是另一条马路了。胡同这扇门对应的是老实巴交的汉子,马路这扇门对应的是斯文的文化人,瞧小院的格局,中间拦了一堵墙,老实汉子和文化人两副身份甚至可以互不影响。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瞧瞧人家这巧思。
沈半月感叹了声,眼瞅着“文化人”拎着个公文包,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她想了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些零零碎碎,给自己扎了个老气的发髻,又戴上副黑框眼镜,最后拿出根碳条对着面小镜子往脸上抹了抹……立马改头换面成了个三十来岁、一脸苦相的女人。
运气不错,她走到站点的时,那人等的车还没有来,又等了两分钟,车子来了,她顺理成章跟着上了公交车。
车门快关上时,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匆匆跑上来,给售票员交钱的时候还在大喘气。
沈半月若无其事看他一眼,心说政保科的同志身体素质看上去一般呐。
政保科的同志要是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怕是得吐一升血。谁家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孩儿,像她一样天天往非法小市场跑,还莫名其妙跟踪个卖菜农民,还爬树搞变装,关键是,还跑得飞快……明明是最简单的监控保护任务,却比追踪嫌疑人还累。
说到嫌疑人。
政保科的这位同志看向前方,借着车里的后视镜,极其迅速地瞥了眼人群中的那位可疑人士。
跟着沈半月也有一阵子了,一开始他以为沈半月是想上小市场买东西,后面又以为她是闲着无聊给独居老人送温暖,后面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她是在观察那个姓吴的工程师。
政保科的同志不知道沈半月为什么要观察那个工程师,不过跟着观察了几天,他自然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小市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怕有些人积攒了几个老顾客,也没有人死磕一两个摊位的,这位工程师却只光顾两个摊位。现在看来,卖鱼的那摊子是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卖菜的。
当然,关键是沈半月究竟是怎么看出这俩人有问题的?
据他们了解,她和那位工程师都不是一个项目组的。
过了十余个站点后,可疑男子起身下车,沈半月隔着几个人,跟在一位穿花衬衫的男人身后下了车。
不过她下车以后也不走,混在等车的人中间,一副要继续等车转车的样子。政保科的人只能也跟着混在等车的人中,视线不住地瞥向越走越远的可疑男子,眼看对方快要在人群中消失了,沈半月才一转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要不是他的任务是监控保护沈半月,并且任务等级是绝不允许变更,政保科这位同志高低得扔下沈半月先去跟踪那个可疑男子。
那人明显有问题。
政保科的同志现在非常怕沈半月跟丢,但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距离明明很远,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监控跟踪距离,但是她居然一直没有跟丢。
那人走到某个单位门口,和保卫科的人交涉了一番,很快,单位内部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笑着冲保卫科的人解释了几句,随后俩人走到一旁说话,没多久,两人分开,可疑男子空着手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另一人则拎着可疑男子交给他的公文包进了单位。
沈半月扭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在政保科的人躲开之前截住了他,仰着张臊眉耷眼的脸笑眯眯说:“麻烦告诉秦科长,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国内最新技术的主轴零件,上面涂了一点我自制的药水,用我自制的另一种药水一喷,接触过这些零件的人就会像白骨精一样现出原形。”
政保科的同志:“……”
沈半月拍拍手:“没我的事儿了,你们赶紧该布控的布控,该抓的抓,哦,药水在我家里,回头找个人过来拿吧。”
可惜啊,身边老有人盯着,她想干点什么也干不了。
满足了好奇心,沈半月就把这件事撂开了,过了两天林勉从研究所回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直到一周后关鑫民项目组大地震,所有组员被公安带走调查,他们组负责的项目内容暂时叫停,面色憔悴的洪厂长跑来家里问沈半月,发现问题怎么不跟他通个气。
沈半月啃着香瓜,给着急上火的洪厂长递了一个,无辜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关组长好奇我们组的进度,后面观察了几天,一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转移路径,然后就被政保科接手了。政保科那边不跟您通气,我也不好说什么嘛。”
洪厂长摇摇头,谢过她分享香瓜的好意,叹气道:“我知道了。”
其实他也知道,事情调查出眉目之前,自己没准也在这丫头的嫌疑名单上。
只是这么一来,预定的进度怕是完不成了。
洪厂长取出手帕擦了擦汗,给沈半月通报了个好消息:“给你俩的高考奖励已经批了,自己去财务那里领取吧。你们学校的奖励也从厂里走账,一并去财务那里领了吧。”
难得子弟中学今年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原本厂里还在商量,趁着开学前搞个表彰仪式热闹热闹,现在这么个情况,厂里也没这个想法了,索性让孩子们自己上财务那里领奖励吧。
听说有钱领,沈半月顿时双眼放光,客客气气地把洪厂长送到了门外,给予了他金主应有的待遇与尊重。
事不宜迟,她正想招呼林勉一起去找财务领钱,一扭头,就对上了林勉幽幽的眼神。
“观察好几天,跟踪转移路径,注意安全?”林勉侧头看了眼厨房,“我给爷奶好好说说。”
沈半月一下子蹿到林勉面前,一蹦三尺高,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林勉被她带得踉跄了两步,下意识想要挣开,结果反倒被沈半月捂着嘴就拽进了屋里。
门“嘭”地一声关上,林勉的心脏也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怀里。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弟弟!”沈半月毫无所觉,笑眯眯放开手,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抽了一下,极其顺手地在林勉脸上摸了一下。
“……”
“……”
摸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一抬头,对上林勉幽深的眸子,她心虚地避开,视线下移,落到了让她更加心虚的地方,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要拉开距离,却被林勉一把拽住了。
各自又是微微一愣。
沈半月感觉自己心跳突然很乱,她以为林勉反应过来就会放开她,结果这小子手掌稍稍下滑,捉住了她的手腕。
林勉半天没吭声,沈半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突然听见他轻声说:“那天跳舞,你亲了我。”
轰隆,一道雷劈进了沈半月的脑子。
这都多久前的事情了!
这么久没提这事,不是应该默认这事已经过去了吗,哪有人快中秋了才想起来吃粽子的,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我喝醉了,我不记得了,你别乱讲……”
“我申请赔付。”
林勉打断她,一低头凑向她唇角,沈半月慌乱之下早不记得自己刚才还打定主意死不承认赖账到底,急切否认:“我就亲了下你的脸,可没亲你嘴!”说完她就想给自己扇一巴掌,美色误国啊!
林勉稍稍抬头,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郑重其事说:“那等你下次,唔,我再申请。”
唔你个头!
凭什么下次也是我先?!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嘴角忽然落下个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有那么一瞬间,沈半月甚至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青年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算了,你还是不要喝酒了。”
沈半月哭笑不得,敢情这小子也知道,下次再想有这么个“赔付”的机会,得等到她喝醉?
沈半月想说你都是哪儿学的这些,油腔滑调,跟个老流氓似的,一抬眼却看见他两只耳朵红得滴血,脖子上也是绯红一片。
敢情是在故作镇定呢。
“你这是耍流氓你知不知道?”沈半月压着声音,义正言辞说。
林勉往后退了一步,嘀咕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半月:“……”
“我那是喝醉了。”
“有些人明明记得,还想装不记得,耍完流氓还想赖账。”林勉淡淡强调,“我就不会赖账。”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再怎么装老成,骨子里还是脱不了少年气的冲动和幼稚。
沈半月妥协:“算了,咱们两清了,到此为止。”
林勉幽幽看着她:“说了我不会赖账。”
沈半月恼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勉轻轻叹气:“以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补充了一句:“至少要叫上我。”
“……”
绕了一圈,居然又被他绕回来了,沈半月跟他讨价还价:“行,但是这次的事不许告诉爷奶他们。”
林勉看她一眼,没吱声,沈半月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转身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哎哟,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屋里有大虫要追出来啊?”
汪桂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勉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起了些裂纹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无声地笑了起来。
首都机械厂大方得出乎意料,沈半月从财务那里足足领了两千块钱,林勉是一千五百块钱。
作为一个基本不用承担家庭支出的“学生党”,沈半月这些年着实攒了不少钱,加上来京市以后前前后后拿的各种奖金,她的钱包就更加鼓了。
其实她一直没怎么特意去挣钱,毕竟她如果真想弄钱,最简单的就是去找矿,随便找点金矿银矿的,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经历过末世的人都知道,钱这个东西吧,在某些时候其实是一文不值的。
当然,现在她生活在和平年代,钱还是很重要的。和平年代,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能用钱解决,这真不是说虚的。
现在有了足够的钱,又刚好有时间,沈半月就突发奇想,想把钱换成固定资产。
“你想买房子?”林勉琢磨了下,“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不够住吗?”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国家不是在大力发展经济吗,以后大家有钱了,东西肯定也会越来越贵,房子也一样。我听人说这两年有不少平反的人卖房子出国,感觉是个买房的好机会。可以买一个先放着,反正钱不花也是躺在存折里生锈。”
林勉哪怕从小早慧,可到底还是个二十岁不到、还在读书的小年轻,哪怕想过处对象、结婚,也不会想到柴米油盐、房子票子这样的现实问题。
不过沈半月一说,他顿时豁然开朗,点头道:“确实先买个房子挺好的,我把我攒的钱也给你。”
沈半月看他一眼,婉拒道:“我自己攒的钱已经够够的了,你要是也攒了不少钱,可以另外买一套。”
林勉摇头:“我不需要,我家里有房子。”
沈半月又看了他一眼,想起这小子是京市本地人,瞧林爷爷那样子,家里以前肯定挺富的。
啧啧啧。
虽然定了买房的计划,但是好房源可遇不可求,沈半月在京市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岑奶奶,她就跟牛志国说了一声。牛志国以为是她家里准备买个大点的房子,趁机又把机械厂的“小”两居一通嫌弃,并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合适的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投资机会先来了。
这天上午,沈半月拉着罗思雯一起去岑奶奶家。
罗思雯考上了师大的文学系,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书店里淘来的书,也不知道是熬夜看书还是怎么的,黑眼圈比考试前还要黑。
消夏晚会,露天舞会她都没兴趣,听沈半月说小市场里有便宜的鱼卖,她才舍得放下书。
岑老太倒是不介意沈半月多带个人,从葡萄架上剪了串葡萄,让她俩自己洗了吃,然后就跟沈半月交流起了自己的观察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