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体力确实是不如对方。
而戴建业和何嘉阳,蹬轮子蹬得脖子都快伸出一里地去了,也还是被前面两辆自行车甩开了老远,最后俩人干脆摆烂放弃,靠在路边叹息:“老顾危矣,这是来了个劲敌呐!”
中午沈半月他们回家的时候,沈国强他们已经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去了。傍晚回到家,听说林勉回来了,沈国强夫妻俩都很高兴,小笛子更是直接打开门,搬了小凳子眼巴巴地坐在门口等。
于是,沈半月他们上楼的时候,小笛子就跟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在楼梯上盯着林勉看了好几秒,才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小勉哥哥!”
林勉走上前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小笛子长这么高啦?”
小笛子拽着他的手扒在他身边,哽咽地说:“小勉哥哥,我好想你啊,特别特别想!你在外面是不是都吃不饱,你寄来的照片,奶说衣服都跟麻布袋子似的,挂在身上直晃荡,你怎么过得这么苦啊,你在外面这么苦,你怎么不早点回家啊?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奶奶说只要你在家里,她一定给你喂得胖胖的。呜呜呜,小勉哥哥,你以后就不走了吧?”
林勉哭笑不得:“我没挨饿,好好好,别哭了,我不走,我以后都不走了。”
小家伙牢牢地拽着他,想了想,又放开他的手,说:“小勉哥哥,我给你拿吃的去。”说完啪嗒啪嗒就进了厨房。
林勉将门口的小凳子放到墙脚,扭头笑着冲沈半月说:“小笛子话好像更密了。”
沈半月也笑:“可不是,跟小杰有的一拼了,可吵死了。”
小笛子捧着个搪瓷缸从厨房跑出来:“姐姐,谁吵死了?”
沈半月面不改色:“楼上的小哥哥吵死了。”
他们楼上那户人家的孩子最近在学小提琴,每天跟拉锯似的,雷打不动要拉足足一个小时。邻居们不胜其扰,但是孩子的母亲是剧团的,有心培养儿子子承母业,为孩子前途着想,邻居们也只好咬牙忍了。
小笛子撇撇嘴表示赞同:“是呀,成天跟做木匠活似的,可吵死啦!”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都“噗嗤”笑了出来。
虚掩的门外,顾淮山怔怔看着那一条鸿沟似的门缝,听着里头传出的笑声,心头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他蔫眉耷眼地进了家门,范雪梅和顾潜正在说林家的事情。
“沁雅是冲动,可对门儿也没吃亏啊,当着邹琴他们的面把他家自行车砸了不说,林工还要回单位交检讨报告,听说子弟中学的钱校长也要被免职……洪厂长是不是有点太维护他们家了?”
顾潜就事论事道:“到底是沁雅先惹的事,就该沁雅去道歉,而且我听说邹琴和林宽当时态度不太好。”
当时在场的学生几乎都是厂里职工的子女,回家跟父母一说,事情就传开了。
态度不太好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其实顾潜听到的是“嚣张跋扈、咄咄逼人”。
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被人砸了心爱的自行车,还要被对方家长这么逼迫,哪个当父母的能高兴?
不过从这件事大家也算看出来了,洪厂长确实是非常维护沈半月。顾潜因为听虞问春提过一些,加上对洪厂长的为人也有一些了解,心里猜测对门儿的小姑娘恐怕真的天赋惊人。
“妈,你还是少跟邹阿姨来往吧,你俩平时凑一块儿,除了逛商店就是逛商店,有这时间多看点书多学点知识不好吗?”顾淮山说完就进了自己屋。
范雪梅:“……他自己学得多好了,竟然还编排起我来了。”
顾潜却觉得儿子说得很对:“成天逛商店确实没什么意思,有时间还是多看看书吧。”邹琴的人品确实也不是什么良师益友,当然,这话顾潜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林沁雅和钱伟军终于在学校出现了,俩人被谭副校长亲自领着找到沈半月道歉,当时教室内外简直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林沁雅一开口自己先哭了,好像道个歉让她受尽了委屈,沈半月默不作声盯着她,等她清清楚楚把道歉的话说完,才慢条斯理说:“你虽然道歉了,但是我并不原谅。不过看在都是同学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善罢甘休了哦。”
听上去是看在大家都是同校同学的份上,其实沈半月的意思是看在顾淮山的份上,只不过没有任何人能听出她的意思而已。
林沁雅嚎啕大哭,捂着脸跑了。
沈半月吐槽:“怎么她一个加害者,搞得比我这个受害人还委屈?”
围观的学生本来还觉得林沁雅也是有点可怜,丢这么大的脸,关键是过来道歉,沈半月还不原谅,可现在听沈半月这么说,又觉得沈半月说的也没错,明明林沁雅才是那个加害者。
作恶的人摆出谦卑的态度就该被原谅、受同情吗?
轮到钱伟军,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憔悴,不过道歉的诚意明显比林沁雅要足一点,给了沈半月一个信封,是两百块钱赔偿,然后又主动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再做任何对沈半月不利的事情。
沈半月好奇问他:“到底为什么?”
他俩其实连话都没说过,沈半月想不明白,钱伟军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钱伟军看她一眼,很快埋下头,半晌,很轻很轻地回答:“可能是因为妒忌吧。”
他不像其他同学,待在象牙塔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没什么了解,哪怕听说过她被破格评为助理工程师,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意味着这个新同学很可能非常优秀,优秀到机械厂都能为她打破规则。
每天的自习课卷子最后都是由他收齐交给老师的,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观察、分析对方。
不出所料,她的卷子总是答得非常完美,哪怕她每次都只用很短的时间来答题。
这件事就连任课老师都没有发现。
全班都在讨论这个新同学是不是学习很差破罐子破摔了,只有他知道她是劲敌,并且是他可能无法战胜的劲敌。
越是接近模拟考试,他的心里就越好像塞了一把火,烧得他想要破坏,想要发泄……他和林沁雅曾经跟过同一个老师学书法,林沁雅向他打探沈半月情况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发现了林沁雅对沈半月的敌意。
但是他没想到,一次冲动需要用那么大的代价去弥补。
沈半月最后同样回了他一句:“我不原谅,但是算了。”
他有一个好父亲。
看在钱校长的面子上,她不会再找他麻烦。
周五学校开始组织模拟考,陶老师虽然对这个班级并不抱太大指望,但还是一大早就跑到班里提醒大家考试的注意事项,甚至走之前还特意跑到后排安慰两个转学生:“你们刚来,学习进度和大家不一样,也不一定能适应这里的节奏,没关系,尽自己的能力好好答题就行。”
沈半月和林勉都乖巧表示会尽自己能力好好答题的。
李翠翠暗戳戳扭头看了眼沈半月,心说是真金还是烂铁,终于要见分晓了!
别说,她还挺激动的。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原本陶老师那么说,她还在想是不是首都的试卷会比较难,拿到试卷以后,她先浏览了一下,发现难度一般,于是就安心地奋笔疾书了。书完以后时间还剩半个多小时,学校为了养成他们审慎的做题习惯,规定不许提前交卷,于是沈半月顶着监考老师炯炯的目光,争分夺秒地补了个觉。
而同样早早做完试题的林勉,则是堂而皇之地从桌洞里掏出一件外套,披在了沈半月身上。
监考老师倒是想喝止他呢,可他动作实在太快、态度实在太坦然,监考老师一时间愣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盖在沈半月身上了,监考老师犹豫了下,想起即将变成钱老师的钱校长,最后选择扭头看向另一边,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两天的试考完后,周日沈半月就又搬了小板凳在单元楼门口修自行车了。
这回和她一起修车的,除了沈国强,又多了个林勉。
沈半月动作快,林勉动作也一点不慢,沈国强因为这阵子帮人修自行车挣钱,动作也练快了不少,三人在空地上排成一排,动作一样的流畅熟练,看上去简直就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沈国强给人修自行车,为了节约成本,都是中规中矩地涂了黑漆,那些人本来就是图便宜跟他买的自行车,能省几个钱自然乐意。
沈半月的自行车是白底蓝纹,林勉这段时间让老两口帮他搞了台破车,自己动手修好以后涂了蓝底白纹。两辆自行车摆在一起,那就是这条街最靓的自行车。
洪厂长的秘书跑来找人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的自行车刚刚刷好漆,秘书看到这两辆自行车,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声“漂亮”。
心说首都钢铁厂的周厂长巴巴地给人送了两张自行车票,就希望小沈工程师多把时间放在“正事儿”上,可周厂长毕竟年纪大了,捉摸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人家显然觉得这也是“正事儿”呢,商店里可买不到这样的自行车。
又想到林工和钱校长,心说人家这自行车分分钟就又修回去了,那两位的仕途却是不好“修”了。
秘书笑着上前,说:“林勉同学,上回说的测试题已经出好了,趁着周末你有时间,去厂里做一下吧?”
林勉起身:“您等我一下。”
他先把两辆自行车推到楼底下放好,上楼洗了手换了衣服,这才跟着秘书走了。
“加油哟!”
沈半月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
第102章
洪厂长让人出的题有一定难度,至少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别说做题,就题目都不一定看得懂。考试的地点就在厂长办公室,他还亲自找了虞问春和关鑫民过来监考并改卷。
关鑫民听说人是沈半月推荐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三个项目组之间是独立的,各自的进度也不会告诉其他项目组,但是同在一栋楼里,关鑫民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江城那几个天天都在啃资料,也就材料上似乎有了一点进展,其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也听说洪厂长非常重视沈半月,但是少年天才关鑫民见得多了,伤仲永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究竟有几分能耐且未可知,居然就大喇喇地推荐起别人来了。
当然,洪厂长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只不过他自己带了一份资料,林勉做题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抬过一下。
林勉做题的速度很快,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题,他一个小时就答完了。
虞问春对他很好奇,见他答完,过去拿起试卷。
关鑫民仍旧坐着,皱着眉头说:“这份试题是由厂里的几位高工认真斟酌后花费了一天时间出的,先不说水平怎么样,至少应该认真对待。”
林勉站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直,神情镇定,点头说:“嗯,很认真了。”
关鑫民一噎,顺手将资料扔在办公桌上,说:“让我瞧瞧究竟是怎么个认真法。”
虞问春此时已经浏览完这张试卷,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关鑫民一眼,将试卷递了过去。
关鑫民接过试卷一看,卷面非常干净,上面的字锋锐有力,不但不潦草,甚至还很好看。他从第一题匆匆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因为他发现所有的题目不但都做对了,而且条理非常清楚,等翻到第二张卷子的画图题时,关鑫民手指甚至微微一抖。
这图画得太好了!
一般的工程师哪怕使用了绘图工具,也不一定能画得这么好。
关鑫民沉默了。
打眼一看,所有的题目都做对了,图也画得非常完美,这水平甚至超越了他带的小徒弟。
洪厂长从外面进来:“我听里面好像有些动静,这才一个小时吧,小林同学已经做好了,老关,怎么样,能得几分?你们批卷子的时候也不要太严格,小林毕竟还只是高中生,咱们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虞问春笑道:“洪厂长,这位年轻人已经成长得很好了,我粗粗看了眼,没有看到做错的。关工仔细批改一下吧,不过我估计九十五分以上应该是有的?”
关鑫民没吭声,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飞快地批改起来。
其他三人也就没再说话,林勉走到一旁,自己找了把凳子坐下,从带过来的挎包里掏出一本书,自顾看了起来。
看上去半点不担心自己的成绩。
虞问春和洪厂长对视了一眼,虞问春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洪厂长乐得弯了弯嘴角。
屋子里唯一黑着脸的那位终于批改完了试卷,翻回到首页,笔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落下去,写上大大“100”字样。
哪怕关鑫民抱着鸡蛋面挑骨头的想法,但事实就是,这份卷子答得非常完美,完全没有可供挑剔的地方。
“行,我马上申报邀请你加入项目组,不过你和沈半月同学一样,目前只能是学徒工的身份。”洪厂长心情非常好,“该有的待遇参照沈同学,等项目取得成绩了,就给你定技术员、助理工程师。”
林勉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要能和沈半月一起研究项目就可以了,他起身告辞,不过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扭头对关鑫民说:“我刚才不小心瞟到一眼那份资料。”他指指办公桌上的资料,然后说:“那个公式用错了。”
说完就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关鑫民脸色难看,怒道:“狂妄小儿!以为学了点皮毛,就能对前辈的工作也指指点点了?”
虞问春打圆场道:“你这资料是底下的助手收集的吧,忙中出错也是有的,小孩子嘛,说话都比较直接,但他也是好心,你看看呗,别真有问题,回头影响项目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