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方怀疑地瞪着老朋友:“你提出的这些条件,你们厂里能答应?上级主管部门能答应?”
就算是厂长,也不可能在厂里搞一言堂,更别说上头还有主管部门。
牛志国心说把这样的人才扒拉回自己厂里,上头主管部门能有什么意见?夸他还来不及呢。
嘴上却卖惨:“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厂子,不像你们财大气粗、人才济济,我们想要一个天赋好、文化高的人才不知道多难!每年各大高校分配,我们都只能跟在你们这些大厂子后面,不说捡你们挑剩下的吧,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我们想改变这种状况,就想着干脆自己从头培养几个,这个我们班子已经形成共识了。你说也是巧了,刚好我们厂里在物色人呢,小沈就出现了,我们瞧着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就想争取一下。”
吕方信了他这一通忽悠,认真道:“我和她的家长其实不太熟悉,而且据我所知,她的事情决定权应该主要在她自己手上。”
他这话出来以后,牛志国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告辞走人了。
吕方有些莫名其妙,人走了半天,才想起来忘记问对方沈半月说的那个合金钢研究得怎么样了。
谢听琴:“牛志国那么积极想要把小月弄他们厂里去,会不会是那个合金钢真弄成了?”
吕方摇头:“怎么可能,就算真能研究出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才多久啊?可能就是碰巧吧。”
谢听琴不懂炼钢的事情,也就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她心里倒是闪过个念头,小月干过的“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怕真把那个合金钢研究出来了,其实她也不觉得奇怪。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沈半月这时候正在贴春联。
春联是裁了红纸由万老头儿执笔写的,老爷子一笔字虬劲有力、大开大合,沈半月评价,往墙上一贴,就能看出来这户人家不一般。她和小笛子揽了贴春联的活儿,俩人先去三楼给301贴了,再回来贴自家门口的。
小笛子被厨房里炸丸子香迷糊了,眼睛直往里头瞟,顾淮山站门口喊了声“歪了”,沈半月才发现春联贴歪了。她刮了下小笛子的鼻子,干脆把人赶回屋,让她专心偷吃去。
“你干脆帮我家的也贴了吧。”顾淮山把自家的春联递给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板凳、浆糊去他家门口。
顾淮山靠在墙上看着她,悄声问:“你家正月没什么亲戚要走吧,一起逛庙会去呗?”
沈半月瞥他一眼:“逛庙会就逛庙会呗,你干嘛做贼似的?”
“……我这不是怕沈叔叔和汪奶奶他们不让你去嘛。”顾淮山低头看向地面,半天没听到她的答案,抬头问她,“到底去不去?”
“逛庙会而已,他们干嘛不让我去,去呗。”沈半月想了想,“前面几天要拜年,初四吧,初四行吗?”
顾淮山心说你家在京市认识几个人啊,居然要安排好几天来拜年,不过他也没傻到真这么说,懒洋洋答:“行呗,就初四。”
忍不住又说了句:“要不是你要去上班,元宵节前哪天不行?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沾上了上班的瘾?”
沈半月无语,回了他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么快就贴好了,不是,你贴整齐了吗?”
顾淮山站直往后退了两步,抬眼一看,嘿,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笔直笔直的。
沈半月笑着说了句:“我的眼睛就是尺。”要不是小笛子非要帮她看着,还帮倒忙地给她指歪了,她怎么可能贴歪?
忙忙碌碌一整天,汪桂枝和林晓卉婆媳俩大显身手,年夜饭足足做了十道菜。
万老头儿拿了他珍藏的茅台酒,除了小笛子,其他人都喝了点。
小笛子喝的北冰洋汽水,乐得笑眯了眼,扭头一看,指着沈半月的脸:“姐姐,你脸好红啊哈哈!”
沈半月前面两辈子酒量都不错,唯有这辈子,酒量奇差,有异能都不顶用,一酒盅的白酒就能把她放倒,而且一沾酒就上脸。小时候不喝酒大家没发现,前两年除夕偶然喝了一杯,大家包括她自己才发现她酒量这么差。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笑。
沈半月其实还没有醉,她有自知之明,才倒了个杯底。她刮了小笛子鼻子一下,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其他人于是也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大年初一沈半月领着小笛子去叶师傅、何工他们家拜年,出来时“跟屁虫”又多了叶珠、何家老大何锐进、老二老三嘟嘟哒哒,沈半月于是又领着他们去了虞问春家里。拜完年一群人跟着沈半月回了16号楼,在家里玩了半天。
上回去首都钢铁厂,吕方说聂元白这阵儿出差去了,大约除夕前后才能赶回京市,他跟沈半月约好,大年初二他们喊上聂元白一起来机械厂这边,不过初二这天沈半月在家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人。
初三这天沈家人正盘算着出门逛逛,门外突然一阵吵吵嚷嚷,随后他们家的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林晓卉过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黑影就往里冲,林晓卉被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根本反应不过来应该推开还是应该把冲进来的人拦住,幸好离她不远的沈半月及时拉了她一把,将她拽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顺便一脚踢了把凳子过去,堪堪拦住不速之客的脚步。
不速之客是个穿着青黑色打满补丁旧棉袄的干巴老太太,老太太被凳子拦住去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哎哟喂,凭什么啊,我们家大年也是五级工啊,我们家足足九口人啊,只能住筒子楼里的小单间,这家也是五级工啊,六口人住两居室啊,凭什么啊!”
汪桂枝气得发抖,从旁抓起一把扫帚,指着那老太太:“有什么事你不能去厂里说,你非得大年初三跑我家来触霉头是吧?!”
“哎哟喂,要不说这家人厉害呢,这就要拿扫帚打人了啊!”老太太冲门外喊,“大丫二丫三丫,你们还不快点过来,让她打,让她把咱们祖孙都打死算了!”
三个瘦筋筋的小姑娘杵在门口,脑袋都跟坠了秤砣似的,最大的小心看了眼楼下楼下围着看热闹的人,喊:“奶,咱回家吧!”
“回个屁的家,你们给我过来!”老太太怒道,“你们睁眼看看,咱们就该住这样的房子!”
汪桂枝是个喜欢收拾的,家里哪怕没什么贵重的电器家具,可也收拾得井井有条。三个小姑娘悄悄看了眼屋里,眼底流露几许羡慕。
汪桂枝气得直撸袖子:“你个不要脸的老虔婆,吃错药的疯婆子,今天我不抽死你我汪字就倒着写!”
她挥舞着扫帚就冲了上去,林晓卉一看不对,赶忙上前把人拉住:“妈,你别激动,你消消火,这人咱们都不认识,你就当在路上遇见个疯子,咱们等等,不管是居委会还是厂里,总得有人管这事儿吧?”
正说着,一个长得特别瘦、一看就跟老太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扒开人群跑了上来:“妈,你这是做什么,你赶紧跟我回去!”说着又连连向沈国强道歉:“沈师傅,不好意思,我们家里闹了点矛盾,我妈一生气就跑出来了,你瞧这事儿闹的,抱歉,实在抱歉。”
沈国强一看,居然是跟他同个车间的刘大年,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你赶紧带你妈回去吧。”
“抱歉个屁!”
“没事个屁!”
两个老太太不约而同吼了一声。
然后就又骂上了,沈国强和刘大年只好两头劝。劝着劝着,其他人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大年家住了九口人,父母,四个儿女,外加一个弟弟。筒子楼的一个单间,被他们用木板隔成了两个小间外带一个饭客厅,老两口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的弟弟住饭客厅,白天放饭桌,晚上放折叠床。
刘大年弟弟已经成年,只是这两年工作不好找,成天游手好闲。家里住房本就紧张,还要收留个吃白饭的小叔子,刘大年媳妇儿自然不乐意。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婆媳俩吵了起来,话赶话的,刘大年媳妇儿就要赶小叔子走人。
老太太自然是气儿媳妇,可是她也知道,归根究底是家里住房太紧张,想到前阵子有人跟她说,大年同车间新来的沈师傅,也是五级工,就因为上头有关系,分到了两居室。
老太太可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过来的,前些年在村里也是斗过“地坏反右”的,听说有人靠关系就能分到两居室,心头火一下子越烧越旺,带着孙女儿就往16号楼冲了过来。
“我上头没什么关系……”沈国强感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五级工确实是没资格分这样一套两居室,这房子厂里其实是分给小月的。
可这话不好说,而且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
“刘大年,你们对住房有什么不满,不能上班以后找我说吗,大年初三,你们跑人家家里来闹,像话吗?!”
管科长匆匆上楼,一指身旁的谭副厂长:“我把谭厂长也喊来了,你们不是怀疑沈国强上头有关系吗,你们当面问谭厂长,住房的事情就是他分管的,有没有关系他最清楚!”
谭副厂长:“……”
他现在就是很后悔,没事儿干嘛在楼底下溜达,被管英杰这小子逮个正着,想跑都跑不了。
“刘大年同志,赶紧带着你母亲回家,大过年的,你们这样在别人家里闹确实非常不合适,影响很不好。”谭副厂长打着官腔,“你们要对组织有充分的信任,沈国强同志千里迢迢从江城过来,给他们家安排什么样的住房,这个是经过厂里领导班子讨论的,什么上头有关系,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其实谭副厂长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沈国强一家子安排两居室,这事儿当初是厂长直接定的。他估摸着可能是因为都是一起调过来的,虽说这家人似乎是沾了万工的光才过来的,但也不能独独给他们安排筒子楼,这样不太好看,所以干脆也给安排了两居室。
他们厂子之前和江城并没有什么联系,谭副厂长倒是不觉得厂长会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这个说法显然并不能让刘大年他妈蔡老太信服,老太太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叠声地问凭什么大家都是五级工,他们家就不能分两居室,厂里领导班子怎么就不讨论讨论,帮她家解决住房问题?
谭副厂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来回说些车轱辘话,让他们相信厂里肯定是公平公正的,如果条件允许肯定也会尽量帮职工解决困难,蔡老太压根儿不听他忽悠,坚持不懈问他能不能给他们家也分个两居室。
两边正僵持的时候,牛志国拎着年礼钻出人群。
“小沈,我在楼梯上听半天了,不就是房子嘛,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你们搬我们单位家属院住去,我们正好也有一栋单元楼,给你们分个两居,不,三居室。”牛志国笑呵呵地,“你把机械厂的学徒工辞了,上我们单位当临时工去,放心,说是临时工,我们给你正式工的待遇,这房子就算提前分给你的福利房。”
牛志国觉得,自己这一开年运气就很不错,原本想着今天过来给人拜个年,顺便当面游说游说,哪知道竟然碰见这么个事儿。机械厂这事儿办的,还有这个谭厂长这话说的,这完全是把沈家人架那儿了嘛。
他一个老江湖,自然不能错失如此良机,赶忙出来表态。
他这时候出来这么一表态,那就是给足了沈家人面子了,甭管事情成不成,沈半月肯定都得记他一份人情。
不过,牛志国是因为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想着千方百计也得把人挖到他们厂里,既然是千方百计,给正式工的待遇,分一套三居室,在他看来都没什么。
但是这个条件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感觉他是故意找茬来的,谭副厂长忍不住皱眉:“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我们这儿正调解矛盾呢,请你不要捣乱。”
牛志国无语:“我哪个单位的,我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厂长牛志国。我跟你们洪厂长是老战友,你问他就知道了,我老牛从来不开玩笑。”
蔡老太一骨碌爬起来,瞪着牛志国:“你真是厂长?”
牛志国不语。
蔡老太拽过自家儿子:“我儿子刘大年,五级钳工,手艺好着呢,你要个丫头片子,不如要他,我们别的都不求,只要给我们分个三居室……”
牛志国连连摆手:“哎哟喂,老太太,我们不缺钳工,再说五级钳工也分不了三居室。”
蔡老太死死盯着他,一指沈半月:“那凭啥她就可以?”
牛志国矜持道:“因为她是我们单位急需的人才。”
瞧他这样子真不像是开玩笑,谭副厂长眉头一皱,给管科长使了个眼色。
别不是,这小姑娘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吧?
第98章
大过年的,洪厂长是真没想到家属区能出这样的乱子。他一听说消息就急匆匆往16号楼赶,半路上遇见跑来找他的管科长,走到单元楼下又碰上了首都钢铁厂的高工吕方。
两边单位联系比较密切,洪厂长和吕方倒是认识,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寒暄了,随口打了个招呼就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走。
“春雷”是保密项目,立项两年进展缓慢,年前机床局的交流会,江城机械厂的团队横空出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机部那边对这个团队寄予厚望,祁局亲自找他谈过话,让他务必安置好这些人,同时也让他密切注意一个叫沈半月的小姑娘。
祁局的原话是,密切注意,不要干扰,给予自由成长的空间,尽量低调,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洪厂长仔细琢磨了这三个“不要”,于是亲自安排了住房、办公场所,却并不亲自接触江城来的团队,甚至连欢迎会都没组织,就好像商调这个团队,真就只是为了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一般,里头的来龙去脉更是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提过。
他只想着尽量给沈家住房条件安排好一点,百密一疏,倒是忽略了沈家只有五级工这件事,而厂里哪怕有人议论这件事,也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于是阴差阳错的,就有了今天这一出闹剧。
听说牛志国跑来挖墙脚,洪厂长简直哭笑不得。
他俩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老战友,牛志国这人他还不清楚吗,看着憨厚老实,其实精明得不行,他今天能跑来挖墙脚,怕不是合金钢材料有了什么大进展?这件事还是昨天虞问春上他家来拜年的时候提了一嘴。
江城这个团队,人都还没到齐,年前这阵子说是上班,其实就是先让他们适应适应新环境,他自然也不会去过问他们的项目进度。哪里想到他们这三四号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虞问春跟他们比较熟,知道一点项目进度,具体的却是不清楚的。
但是想也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主轴材料,是国内目前的技术达不到的。
想到这里,洪厂长不由瞥了眼身后,发现首都钢铁厂的吕方果然也跟上来了。
他不会也是来找沈家小姑娘的吧?
洪厂长皱了下眉,这一个两个的,消息可真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