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吹头发的时候,虞问春就自己坐在床沿看书,吹风机的声音似乎一点也没有干扰到她。沈半月吹完头发又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搓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拿了饭盒出来,问:“虞工,吃饭去吗?”
虞问春抬头笑笑,说:“你先去吧,我和同事有约。”
沈半月于是就拿着饭盒出门,路过沈国强他们的房间,见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口,拿汤匙敲敲饭盒:“吃饭啦!”
万工探头看她,调侃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成天就惦记着吃饭。”
沈半月理直气壮:“人是铁饭是钢,何况我还在长身体,少吃一顿都可能会造成营养缺失。”
沈国强早已站了起来:“小月说的对,咱们赶紧吃饭去吧。”
叶师傅也已经找出了自己的饭盒,无奈道:“赶紧走吧,这丫头挨不得饿。”他刚开始教这丫头的时候,想着她业余时间少,一逮着人就恨不能把吃饭的时间都省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配合,到点就两手一拍去吃饭了。后面他才发现,废寝忘食什么的,根本没必要,这丫头学什么东西都快,根本不用他一遍遍的教。
万工其实早把饭盒拿出来了,三人把门一锁,就带着沈半月去食堂:“不用管王副厂长他们,他们自己会安排的。”
食堂就在招待所后面,他们到食堂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
每人一碗臊子面,两个锅盔。面非常的劲道,咸香鲜辣,锅盔外表焦脆内里扎实。沈半月吃了一个锅盔,就把剩下的锅盔给了沈国强。太扎实了,吃两个她怕自己晚上会撑得睡不着。
“江师傅,那是江城机械厂的叶师傅吧,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门口走进来四个人,沈半月瞥了眼,说话的是个“头上无毛”的中年男子,他这话是冲着身旁那位圆脸、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的,圆脸黑框男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看。
四人中为首的瘦长脸男人笑道:“江师傅原先在江城机械厂干过一段时间吧,这是遇上熟人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兄弟单位嘛,认识认识也好的。”
圆脸黑框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上无毛”已经扬声冲向他们看过去的万工和沈国强打招呼了:“几位是江城机械厂的吧,我们是焦市机械厂的。”
沈半月看看神情不太自然的圆脸黑框男人,再看看瞬间沉下了脸的叶师傅,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应该就是叶师傅教过的那个白眼狼,江绅。
焦市机械厂的人过来打了个招呼,瘦长脸是他们带队的副厂长,姓刘,一直没说话的那位是他们的工程师,姓李。
双方寒暄了几句,刘副厂长不知道是不是近些年才走马上任的,对双方之间的恩怨似乎并不知情,一径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以后要多互通有无,还让江绅趁着这次机会多和老东家亲近亲近。
江绅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含糊答应,“头上无毛”显然是故意,眼底的讥讽藏都没藏。
等四人走开了,万工拍拍叶师傅的肩膀:“当他是狗屎吧。”
哪怕沈半月已经习惯了万工这种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说话风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师傅哭笑不得,摆摆手:“我早不在意这些了。”
这老头儿一贯嘴硬,要真不在意,哪至于那么多年一直不收徒?
听说他当初是把江绅当亲儿子一样培养的,江绅跟焦市机械厂搭上线的那个培训会还是他豁出去老脸,给他向领导争取的,结果人参加完培训会就调走了,那段时间不仅他自己被人嘲笑,厂里领导也非常没有面子。
旅途劳累,吃完饭几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半月回房的时候,虞问春并不在,她从行李里随便拿了本书出来看,看到快十点也没见虞问春回来,于是灯绳一拉被子一裹就睡了过去。
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门,沈半月睁眼看了下,黑灯瞎火中确认了虞问春的身形,于是很快又睡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壁床铺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要不是沈半月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怕是都要怀疑虞问春是不是压根儿没回来睡觉。
起床洗漱,去食堂吃完后,几人和王副厂长他们汇合,跟着大部队去机床厂大礼堂的会场。
早上是开幕式,一机部的领导结合数据深刻剖析了这几年国内机床行业的发展状况,和国际主流技术水平存在的巨大差距,激励大家不畏艰难逆流奋进。
下午则是组织与会人员参观秦州机床厂的生产车间。虽说国内机床行业的整体水平与国外先进水平存在巨大差距,但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秦州机床厂已经算是发展得特别好的了。而且他们刚刚与樱花国签订了“来图来样加工”的协议,大家对按照樱花国的图纸和工艺标准生产的马扎克车床都非常感兴趣。
在大礼堂坐着开会的时候不明显,参观车间的时候,沈半月这么个年轻姑娘,走在中老年男子为主的人群里,就显得特别的扎眼。有人悄悄问王副厂长他们,这小姑娘是谁,也有以前见过万工他们带着沈半月参加交流会的,或知道这是万工的小徒弟,或听说这是叶师傅的小徒弟。
不管之前见没见过,不少人心里都暗暗觉得江城机械厂不靠谱,区域性的交流会带小青年跟着长长见识也就罢了,这可是一机部牵头召开的会议,带这么个小姑娘来参会算怎么回事?
当然,进入车间以后,大家很快就没心思去关注沈半月了。
除了看秦州机床厂的车间和设备,众人对那批马扎克车床是最感兴趣的。车床才刚开始生产,交货时间是在明年,涉及商业机密的东西肯定无法透露,但是让大家肉眼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正在生产的车床并不成品,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大家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它做个“X光”。
“我们发现樱花国的图纸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总体来说,他们的设计理念比我们先进,技术标准也比我们完善,为了完成这个订单,我们的工程师和工人都在加班加点。”秦州机床厂的同志介绍说。
“图纸存在问题,你们如何解决?”有人问。
“尽量想办法吧,他们已经给了我们答案,我们回过头去推演其中的问题,比什么都没有去想象答案还是要简单一点的。”秦州机床厂的同志无奈苦笑,“我们目前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这次各兄弟单位过来,也想请大家帮忙想想办法。”
人家举全厂之力都没有解决问题,在场自然也没人会冒失出头。
众人只是都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几台车床做个“X光”。
看完了一圈后,大家回到大礼堂,中场休息。
沈半月出门洗了个手,回来正好碰见江绅堵着叶师傅说话。
“听说那个小姑娘是你新收的徒弟?”江绅手里夹了根烟,笑了下,“当初不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弟吗,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不会是什么领导家的孩子吧?我瞧您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叶师傅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没有正式拜过师,只不过跟着做了几年学徒,这在哪个厂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一直揪着这件事说我忘恩负义,实在很没意思。既然已经收了徒弟,以后在外面就别说那些了,不然掰扯起来难看,对您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叶师傅冷冷看着他:“对,我已经有自己的徒弟了,聪明,能力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江绅“哈”地一声,嘲弄道:“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咱们做钳工的,可不是靠嘴巴,手底下才能见真章。”
叶师傅摆摆手:“你没资格跟她手底下见真章。”说完擦着江绅的肩膀就走了过去。
江绅扭头眼神阴鸷地瞪着叶师傅的背影,半晌,嗤笑了声,喃喃:“老不死的。”
要不是这老不死的老跟人说他是白眼狼,让他在业内臭了名声,这些年他也不至于爬得这么辛苦。
江绅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上台阶的时候突然膝盖针扎似的一痛,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整个人摔扑了下去,刚好下巴磕在上面的台阶上,他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
不远处看到的人赶忙跑过来:“哎哟,您是焦市机械厂的江师傅吧,这,这怎么搞的……”
江绅一张嘴,半颗牙齿掉了出来,他口齿漏风地说:“哦哦呀哧叼嘹……”
“……”扶起他的人一句没听懂。
沈半月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下午分组讨论的时候,首都机械厂、江城机械厂、焦市机械厂和另外两个机械厂被分在了一起。
轮到江绅发言时,他依然口齿漏风,不过比刚摔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江城机械厂也算是我的老东家了,我挺好奇的,这次你们这个人员配置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带来参加交流会,是否有些不尊重大会主办方和与会人员?”
第91章
江城机械厂带了个格外年轻的女同志,不但其他厂子的人注意到了,一机部的领导也注意到了。
不过,这次会议江城机械厂来的人比较多,其中好几位都是业内有点名气的工程师和大师傅,而且年纪都比较大,部里领导只以为是跟来的后勤人员,所以也并不以为意。
他们发通知的时候,只对参会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评级作了要求,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带后勤人员。
至于对江城机械厂比较熟悉的一些人,知道小姑娘是跟着师父来的,人家做师父的乐意给徒弟争取这种机会,难得的是厂里领导居然也首肯,其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也有不明情况的人阴暗猜测,这小姑娘没准有什么背景,才让江城机械厂宁可顶着被质疑的压力也要把人带来。
不过哪怕心里有种种猜测,一般人也不会把话放到台面上来说,现在江绅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问题提出来,知道江绅和江城机械厂恩怨的人顿时都有些看好戏的心态,其他人则都好奇江城机械厂怎么答复,毕竟大家其实都挺想知道的。
江城机械厂这边,王副厂长哪怕原先不太清楚,那天遇见焦市机械厂的人后,也了解过了,他对江绅的印象原就一般,现在自然是更差了,只觉这人不但人品不好,而且格局太小。这种技术交流的场合,他提这样的问题,虽说会给江城机械厂带来麻烦,但对他自己也全无好处。
王副厂长心里暗暗摇头,面上云淡风轻,说:“江同志在我们厂子当过几年学徒工,这是陈年旧事了,老东家算不上,只能算个展翅翱翔前的踏板吧,江同志这么说太抬举我们了。”
他完全不管江绅脸上表情如何难看,笑了笑,径自说:“虽说还没轮到我们厂子发言,但既然有同志提出质疑,我就先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作个简短的说明。此次部里牵头召开交流会,我们厂子非常重视,专门组织了一支业务水平最高的团队,沈半月小同志是团队的一员。她确实年纪小,由于还在读高三,厂里也不能给她正式编制,所以只挂了个学徒工的名头。”
听说沈半月还是个高中生,在场不少人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位王副厂长的解释,似乎更坐实了他们人员配置有问题的说法。
江绅更是直接嗤笑了出来。
王副厂长不慌不忙道:“你们别看小同志还是个学生娃,但是她已经破格通过了五级工的考核,还曾全程参与我们厂里几个重点项目的研究、设计和制造,是我们厂子重要的技术骨干。”
其他人:“……”
王副厂长要说这小姑娘是个天分颇佳的学徒工,厂子里破格给人带过来见见世面,他们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也会表示理解,可王副厂长居然说这个才读高三的小姑娘通过了五级工的考核,还全程参与了厂里的重点项目研究,大家就觉得太扯了。
工级考核是有年限规定的,这么个小女娃,除非育红班就开始做钳工,不然根本不可能达到五级工的年限要求。
王副厂长好像没看到其他人五彩缤纷的脸色,说完这一番话后,直接摆摆手:“我就简单介绍到这里,现在是焦市机械厂交流时间,咱们把时间交还给这位江师傅,我们厂子的事情,一会儿轮到我们的时候再详细说明。”
江绅:“……”
他搞这么一出,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现在谁还有耐心听他讲?
当年宁愿背着忘恩负义的名头也要调到焦市机械厂,是因为他那个师傅不止是八级工,还是个省级劳模、人大代表,不但拥有高超的技术,还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人脉。那时候叶胜利还只是个六级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哪怕现在看也是,这么多年,叶胜利也不过评下个七级工,各方面表现也平平,他的师父哪怕已经退休,说话也仍然非常有分量。
江绅一方面得意于自己当初的“正确选择”,一方面又不忿于因为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所以少数几回碰见叶师傅的时候,总是冷嘲热讽,每回叶师傅都被他气得不行。
但是今天那老不死的居然讽刺他,加上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江绅的心情简直糟透了,忍不住就想找点麻烦。
这个行为自然是极不理智的,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这几年国家从上到下都在大谈改革,由于思想不统一,这种座谈会、交流会上起点争执和龃龉是常有的事情,何况他只是指出一个大家都看到的小问题?
哪知道江城机械厂这位副厂长这么能吹牛,他胡乱吹牛也罢了,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们厂子那里,导致焦市机械厂几个人的发言,压根儿没人细听了。
焦市机械厂的刘副厂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个江绅,是厂里元老的爱徒,自己技术也不错,所以这次部里开会,厂里才会点他过来。哪里想到这人这么不靠谱,在这样的重要场合公然攻讦其他兄弟单位,而最大的问题是的,要真能挑出毛病也就罢了,可对方似乎成竹在胸,根本不怕他们挑刺儿。
偷鸡不着蚀把米,倒是打乱了大家的注意力,致使他们自己分享的经验完全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
终于轮到江城机械厂,几乎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副厂长。
王副厂长笑笑,开口说:“我知道大家对沈半月同志的履历心存疑虑,工级评定确实是有年限要求,但是也有例外,如技术特别突出,作出突出贡献等等,小沈同志是由我们厂里班子集体同意,特事特办给予评级的。如果有人有疑问,咱们也可以借秦州厂的车间现场试试。钳工水平到底如何,手底下出真章嘛。这个事情与咱们今天的主题无关,我就不多展开了,下面我谈谈……”
话锋一转,王副厂长把话题拉回到交流会的主题上。
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与会众人倒是也渐渐把心思拉回到了他们的讨论主题上,不过听着江城机械厂几个工程师和大师傅发言时,难免也会开小差,猜测所谓的特事特办,究竟是真的技术特别突出,还是其他一些不可言说的因素。
沈半月和沈国强自然没有交流发言的资格,不过俩人都很淡定,尤其沈半月,甭管是质疑,还是异样的眼神,她都跟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她是来这里了解国内机械行业发展进度的,可不是来跟人打嘴仗的。
后续的会议气氛还算融洽,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下午他们被打乱同其他组开展座谈,倒是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不过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江城机械厂的人就发现,沈半月“特事特办”被评为五级工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甚至有同叶师傅相熟的老师傅跑过来劝叶师傅,说什么这种事好说不好听,让他们赶紧辟谣,不然传到部里领导耳朵里,怕是要出问题。
叶师傅当时就火了,怒道:“我们堂堂正正办事,怎么就好说不好听了,你们要是质疑,就派人出来跟我徒弟比一场!”
那位老师傅也没想到,他几句话竟然会让叶师傅这么激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是人,叶师傅这一声吼可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不过是管闲事多句嘴而已,怎么就变成他质疑了,老师傅赶忙把锅往外甩,大声道:“可不是我质疑你们,是焦市机械厂的人质疑你们,就算要比,也是你们两个厂子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