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走近36号院,守在院门口的老妇人就蹿了上来,老太太身材瘦小,脸上皱纹沟壑丛生,神情很倨傲,颐指气使地冲薛桃说:“我听说你们厂子今天工级考核,你又没通过吧?你一个寡妇,成天搁男人堆里干活,不够给我家经武丢脸的。你那个工作别干了,给我们经常干,你自己找街道给你弄点别的轻巧的活儿干干,你要养三个孩子,街道肯定会管你的。”
沈半月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名字叫“经常”的,忍不住呛得咳嗽了两声,打量了老太太身后的小伙子一眼。
这位名叫毕经常的小伙子,长着一副标准的小混混嘴脸,是但凡知识青年还需要下乡,知青办至少一个月要往他家跑十趟的那种类型,脸上表情比他操劳过度而显得分外苍老的亲妈还要倨傲。
说出的话也跟他妈一样欠抽:“妈你管她那么多,赶紧去厂里把手续办了,别耽误我明年考工级。”
薛桃捏紧了拳头,说:“我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毕母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别不是不想让工作,故意骗我们吧?”
毕晨走到母亲身边,鼓起勇气说:“我妈没骗人,她通过考核了,而且,这个工作是我妈的,为什么要让给小叔?”
毕母眼珠子一瞪,怒道:“什么叫这个工作是你妈的,这个工作是我们老毕家的!我十月怀胎生的他毕经武,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也不说好好报答报答我,让我享享福,就那么病死了。人家殉职的还有抚恤金呢,他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这么个工作,不给我难道还给外人吗?我把工作让你妈干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意思了,现在你小叔大了,合该把工作给他,让他挣了工资孝敬我。”
这一通歪理怼得毕晨哑口无言,小少年脸都涨红了,张口结舌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考了这么多年才通过个二级工,有什么好显摆的,我家经常进了厂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考过了。”毕母拽住薛桃,“走,去厂里办手续去。”
薛桃性子软,当初要不是街道的人帮着撑腰,毕母早把工作卖掉了,因此毕母一点不觉得自己直接让她去交接工作能有什么阻力。
街道的人还能天天管他们家这点破事儿?
薛桃娘家就不可能管了,她娘家人都是怂蛋,怕事的很,当初她找上门闹了一通,那边就吓得不敢跟薛桃来往了。
毕晨想去拉人,被毕经常拽着一甩,摔在了地上,想要上前的毕明和毕晴晴顿时都害怕地站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毕晴晴仓惶地回头,哭着大喊:“小月姐姐——”
毕家母子仨以为她喊谁呢,扭头一看发现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完全没将人放在眼里,毕母扯着薛桃,毕父和毕经常拦着三个小孩子,就准备这么逼着薛桃去办交接工作的手续了。
家务事嘛,其他人不好掺和的,哪怕有人觉得他们这么干过分,也不会插手的,因为但凡有人敢插手,毕母就敢倒打一耙,这事儿前两年她就干过了,有经验。
“我不!”薛桃突然挣开了毕母的手,“这个工作以前是毕经武的,现在是我的!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活着呢,没了这个工作,我们娘儿四个怎么活?”
她双目通红,一把推开毕母:“我考核通过了,我已经是二级工了,以后我还会考上三级工、四级工、五级工!你们要养老钱我可以给你们,你们想要工作,不行,不行!”
薛桃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忍气吞声的,毕母还是头一回见到薛桃这样,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这女人是考了个二级工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招呼毕父和毕经常一声,冲过去就要去扯薛桃的头发。
薛桃到底是在车间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又一直有意识地锻炼着自己的力气,加上年纪轻,力气其实比毕母大多了。只是她一直顾忌着毕家人多,知道真有什么,自己娘儿四个只有被打的份儿,所以对上毕母从来都不敢还手。
可是今天毕家人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想把她的工作抢走,还是在她好不容易通过了二级工考核的当口,薛桃简直快气疯了,一冲动反手就扯住毕母的头发,啪啪抽了她两巴掌。
毕父和毕经常想要去帮忙,眼前一花,就见那个看着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拦在了他们面前,笑眯眯地对他们说:“打架嘛,讲究个公平公正,一对一就行了,三对一可不行。”
毕父眼见老伴儿吃亏,哪里还顾得了对方是不是个小姑娘,抬手就想抽对方个大嘴巴子,让她知道知道厉害,就听这小姑娘一声尖叫:“哎呀你怎么打人!”
他心里正想着我打得就是你,结果就见对方突然抬起脚,也没怎么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招的,他膝盖一疼,身不由己地噗通跪倒,几乎同时,那小姑娘往后一退,喊:“哎哟,我以为你要打人,原来你是要认错啊,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新时代可不兴跪人了。”
毕经常只觉一眨眼,自家老爹就已经跪倒在地了,他顿时瞳孔地震:“爹,你跪她个小丫头做什么?!”
毕父差点气得吐血,指着沈半月:“快,快打死她!”
毕经常平常没少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他家里兄弟多,别人一般不敢对他下死手,所以在打架这个事情上他很少吃亏,以至于他对自身认识非常不足,哪怕刚才亲眼见过沈半月出手,依然自大地觉得自己收拾对方轻轻松松。
结果现实教他做人。
不管他从哪个角度,不管他是扑还是扯,他压根儿就近不了对方的身,反倒是对方打他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一挥手,就是一个巴掌,随随便便一拳头,他脸就肿得自己眼角余光都能看到了,随随便便一脚,把他给踢跪下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跟我碰瓷吧?”沈半月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好声好气说,“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连我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你还想当钳工?你这力气,完全不行啊!”
毕经常:“……”
到底是我的力气不行,还是你的力气太行了?
中间毕父倒是想插手帮自己儿子,但是沈半月总是能在他刚站起来的时候,就适时地踢他一下,然后再顺手扶他一下,确保他跪着但是又不会受伤。
没有毕父和毕经常帮忙,毕母就惨了。
在毕母看来,薛桃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一样,不管不顾抓着她就是一顿猛抽,她根本无力招架,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扯掉了,脸被抓破了,身上更是哪哪儿都疼。
毕母最后只能哭喊着求救,可正如她自己原先料想的,没人愿意掺和他们的家事,最后还是汪桂枝怕薛桃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过来将人拉开了。
毕家三人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莫名其妙跪了半天,心知今天讨不了好,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临走前放下狠话:“你们等着!”
薛桃发泄过一通后,理智慢慢回笼,抱着三个儿女哭了起来。半晌,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对不起,小月,是我连累你了。他们家人多,回头他们再来,你不要管我们了。”
沈半月认真道:“薛婶子,他们家仗着人多势众,想要逼你让出工作,还要打你,你应该去公安报案的。”
薛桃茫然地“啊”了一声,疑惑问:“这种事情,公安会管吗?”
沈半月点点头:“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打你,公安肯定是要管的。”
薛桃想了想,说:“可是咱们刚才也打他们了。”按照这个说法,那她和沈半月岂不是也要被公安抓起来?
沈半月认真脸:“刚才是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你正当防卫进行合理反抗,我路见不平伸出援手而已。我们两个弱女子,面对两个大男人一个凶悍的老太太,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所以不得不拼尽全力,一不小心用力了一点,让他们稍微挂了点彩,也是没办法的事。”
薛桃更加茫然地“啊”了一声,还、还能这样?
沈半月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报公安,其实也行,等他们再来,咱们两个弱女子可以继续反抗,然后其他工友肯定也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当然也可以让人去保卫科喊一下人,毕竟是家属院里发生的事情嘛,保卫科也该管一管的。”
她说着一扭头,冲旁边看热闹的人问:“周师傅,赵师傅,刘师傅,我要是被人打了,你们应该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吧?万爷爷,你们保卫科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揍吧?我还是个孩子呢!”
几位师傅:“……”
万老头儿:“……”
别以为他们没看见,刚才可都是这丫头在揍人,还被人揍,可拉倒吧!
第89章
沈半月在家属院一战成名。
甭管哪个时候,人都爱看热闹,虽说薛桃家热闹看起来有点没滋没味的,但是也不影响大家驻足观看。毕竟刚好是工级考核结束的时候,路上人挺多的,所以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半月收拾毕家父子的那几下,那动作灵活熟练的,一看就不是生手。
后面哪怕沈国强再三跟人解释,孩子就是力气稍微大一点,平时也比较注重锻炼身体,别看她动手的时候利落,本质上还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不过压根儿没人信。
谁家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打人这么利索的?这小丫头就是虎!
不过沈半月没机会再展示她的拳脚了,街道那边听说了今天的事情后,主动联系机械厂保卫科,加强了家属院这一片的巡逻,同时找到毕家老两口的单位,请单位领导做做老同志的工作。
人家薛桃老老实实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别说一个工作,两个工作的钱也够了。毕家人要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街道就得要求他们返还薛桃五年外的一半工资了。
原先薛桃闷不吭声,自愿吃亏,街道也不会闲着没事儿掺和人家的家务事,但是这一次事情闹大了,影响非常不好,并且薛桃也向街道表态了,她不会让出工作,以后每个月也只愿意出五元的养老费了,未免矛盾继续扩大造成不良的后果,街道自然要尽量做工作。
毕家老两口都已经退休了,但是只要还领着退休金,就要受单位的管理。单位相关部门的同志对他俩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打一棒子后又给了一颗甜枣,说是领导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予他们家小儿子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让他继承父母的事业,继续去扫大街,甚至给他们画饼,表示如果表现好,不仅能转正,没准还能调到更加重要的岗位。
老两口一琢磨,虽说这工作没有当工人体面,但是这个工作是白得的,先干着,以后不想干了,还能转卖,总归薛桃那个工作跑不了,于是立马就答应了。
他们是答应了,毕经常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愿意去扫大街,外部矛盾转化成了内部矛盾,老两口成天跟毕经常“斗法”,倒是再没时间去找沈半月给她“好看”了。
当然,沈半月也没在意就是了,几天没见毕家人再次出现,她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工级评定的文件正式下来了,江城日报的报道也发出来了,沈家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之前许诺的“摆两桌”自然也要兑现。
城里买东西实在太麻烦,这个票那个券的,沈国强干脆回了趟云岭公社,自己去背了一麻袋的肉禽蔬菜回来,又花钱请了食堂的一位大师傅亲自过来掌厨,热热闹闹地摆了三桌。
这可给对门儿的祖建树刺激坏了,整个家属院就三个人参加考核,沈国强和薛桃都过了,就他一个人没过,吃着席他都差点哭出来。
“沈国强,你牛逼!”
祖建树喝着酒,突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旁边人以为他喝多了要闹事,忙劝他:“建树,喝多了,喝多了,咱别喝了哈。”
祖建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沈国强:“你那个交流会,我也要参加,明天开始,我也要参加,行不行,你就说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沈国强有些茫然,“不过工会那边说了,交流会的场地要挪到厂里去,工会给安排一个场地,规模可能也要扩大,你想去自己去就行了,倒是也不用跟我说。”
祖建树又是一拍桌子:“我就要跟你说,你都五级工了,不跟你说跟谁说?”
一起吃席的人顿时都哄堂大笑,黎婶子赶紧喊张秀梅:“赶紧把你家建树拉住,他喝多了。”
张秀梅一撇嘴:“随他去。”
沈国强充大头请客,她巴不得祖建树多吃点多喝点呢,别说喝多了,就算喝趴了也没什么。她说完就自顾埋头夹菜,她也要多吃点,好歹占点沈家的便宜来。
其他人把祖建树拉住了,祖建树倒是也没再闹。
说到交流会,沈国强也没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笑着说这个点子其实是沈半月想出来的,自己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影响力,还上了江城日报。
大家于是逮着沈半月又是一通夸,有人就说以沈半月的基础,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进厂里当学徒工,没必要再去读什么高中,沈半月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我还是小孩呢,小孩子当然是要读书的。”稍作停顿后,她又说:“而且,读书和当学徒不冲突,我已经答应万爷爷了,以后每周跟他学机械设计制造。”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第一次听说,有个嘴快的脱口而出:“万老头儿都去保卫科了,你跟着他能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哦!”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去看坐在角落的万老头儿,万老头儿手里拿着个酒盅,抬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若无其事说:“哦,我昨天已经答应厂长了,下周就调职回去做工程师。”
他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把满院子的人惊住了,刚才开口那人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拿起酒杯就给万老头儿敬了一个:“万,万工,您大人大量,就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跟我一般见识。”
万工看他一眼,无所谓地举举酒杯:“你说的也不算错,要不是为了教这个小丫头,我还真不想离开保卫科,保卫科日子多舒坦。”
其他人:“……”
他们反正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高工的待遇地位不要,要去保卫科看门。不过听万老头儿这意思,他愿意重新出山还是因为小月这丫头呢。
大家于是又纷纷给沈国强和沈半月敬酒,祝贺沈半月前途无量,偏偏这时候,突然有人重重一拍桌子,大声说:“万工,你不能这样啊,小月这丫头明明是干钳工的好苗子,怎么能跟着你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呢,她一个小丫头,哪学得明白那些东西?小月丫头,你还是跟着我学钳工吧,只要你好好学,以后成为八级工也不是没可能的。”
嚯,这是争着抢着要给人小丫头当师父呢!
这可新鲜了。
他们这种单位,多的是学徒工千方百计、求爷爷告奶奶地想找人学技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抢着收徒弟的呢。尤其当众人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更是惊讶得下巴都快要掉地上了。
竟然是出了名不收徒弟、尤其不收女徒弟的叶师傅。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
叶师傅从沈半月说要跟着万老头儿学机械设计制造开始,就心急如焚,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看他,起身试图继续劝说沈半月:“小月丫头,你虽然没参加过工级考核,但是我看你的手底功夫,估计考个三级是没问题的。沈国强刚考上五级,能教你的并不多,我来教你,不出三年,你肯定就能达到五级的水平。”
万老头儿没想到自己又是参加交流会又是讲课又是调职的,好不容易说服了小丫头跟学,临门一脚了,竟然冒出个想截胡的。老头儿怒道:“叶胜利,你不是不收徒吗,你不是重男轻女吗,你突然横插一杠,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
叶师傅硬着头皮据理力争:“我早说过,达到小月这个水平的,我就考虑收徒,再说,我哪里重男轻女了,我家里四个闺女,除了最小的,个个都有出息,我重男轻女我培养她们做什么?”
叶珠突然举手,说:“爹,我想学钳工,我想当学徒工!”
叶师傅猝不及防被亲闺女突然袭击,恼羞成怒道:“你想学就去学,老子拦你了吗?!”
叶珠心满意足:“那成。”薛桃的事情让她看明白了,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努力去争取,只要大着胆子去反抗,原先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成可能的。
她原本很怕她家老头子,完全不敢提自己想学钳工的事情,可真的去做了,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老头子其实也是外强中干,成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原来心里巴巴地想收小月做徒弟呢!
叶珠低头捂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