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还没来,小笛子围着钳台好奇地转悠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
在过来之前,她郑重承诺过,绝对不捣乱,乖乖在旁边围观,做不到就要跟奶奶他们一起去散步。她觉得走路太累了,外面还热,不如待在会场里吹电风扇,他们把家里的电风扇也提过来了。
沈国强看着自己邀请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会场,可不久后,他看到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们家属院的薛桃、叶珠,还有其他家属院的两个姑娘,有点面熟,但是他叫不出名字。
薛桃是一个人来的,叶珠和其他两个姑娘是一起来的,四个人前后脚进门,互相对视一眼,叶珠她们三个坐在了后排角落的位置,薛桃犹豫了一下,坐到了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
其他人看到她们四个,都有些奇怪,有人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她们几个也来了”,不过没等他们多说什么,沈半月拎着收音机就站在了讲台上。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我先来抛砖引玉吧。”
说着非常干脆地直接动手将收音机拆了,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外壳就被她卸了下来,不过几分钟,好好的一台收音机就成了一堆零件。
她一边讲着收音机的构造,一边说这些零件中哪些哪些原先是有什么问题的,由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台收音机是怎么修好的,她提到某些零件的时候,就说这些当时是有人帮助她修复的,她并不是很清楚过程,请各位大师傅教一教她。
有两个买了破烂收音机的师傅立马争先恐后地为她讲解,怕她听不懂,干脆上钳台给她示范,其他人于是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在旁边指点。
坐在第二排的薛桃挣扎了几秒,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后排的叶珠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你推我搡地凑了过去。
大家都在讨论问题,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薛桃瞪大了双眼,恨不得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用眼睛记录下来,叶珠她们没什么基础,其实不太看得懂,但是也都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看。
后面大家干脆都不坐着了,沈半月讲收音机的时候,他们就围在讲台旁,其他人演示操作的时候,他们就围在钳台旁,有时候说高兴了,一扭头看见薛桃,先是一愣,随后也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如果是在车间里,他们肯定是要避嫌的,不会跟薛桃多说,可现在这么多人一起讨论,众目睽睽的,自然不需要担心会不会被人议论作风问题,正常地讨论问题,倒也不用怕什么。
一开始虽然在讨论收音机零件,可讨论着讨论着,问题就发散开了,有人想着这反正是技术交流会嘛——横幅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干脆就把自己遇上的问题拿出来询问,大家讨论着解决。
然后他们就发现,沈半月这个小丫头,虽然基本功比不上他们,但是理论知识很丰富,尤其对各种金属的特性非常了解,总能从他们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建议。
就连沈国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不少启发。
如果说一开始不少人是抱着学学怎么修收音机、电风扇的想法来的,到后面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讨论得越来越投入。
甚至在沈半月说三个小时到了明天继续讨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有点回不过神,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
大家都是当钳工的,二级工想升三级工,三级工想升四级工……晋升的唯一途径就是提高技术。
平时遇上问题,哪怕正经拜了师父的,人家也未必会花多少时间给你讲深讲透,大部分还是要靠自己琢磨。现在这么一讨论,互相启发,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沈半月说明天继续,大家都乐呵呵地应了声“那明天继续”。
反正教室暂时归他们使用,其他东西都不用收拾,沈国强拎起电风扇,沈半月则抱起早在旁边趴着睡着了的小笛子,和其他人一起出了教室。
“这电风扇是真不错啊!”有人看着电风扇羡慕叹息。
“这么下去,我感觉我真能把收音机给修好。”有人笑呵呵地表示自己“又可以了”。
有人忽然说:“哎,你们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啊?我之前好像在教室窗户外面也看见他了。”
“他也来听我们讨论了,他应该不懂钳工吧?”
“他不懂钳工,他懂机器懂零件,当初他多牛啊,厂长都得给他面子,没想到现在去了保卫科看门儿,听说领导们轮番地劝,一点用没有。咱们厂子顶梁柱的几款设备,可都是他主持设计的。”
……
众人唏嘘感叹着,各回各家。
沈国强若有所思看了沈半月一眼,他莫名觉得万老头儿会出现,很可能跟这丫头有关系。
第87章
薛桃小心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她摸黑走进屋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忽然啪嗒一声拉灯绳响,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毕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帘处喊了声:“妈?”
“嗯,是我,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薛桃应了声,毕晨迷迷糊糊地扭头进屋。薛桃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边喝一边回忆今天看到、听到的内容。整个教室里面,除了叶珠几个,她是水平最差的,其他人最低也是二级工。
他们讲的东西有些她听不懂,可挺多她都听懂了,平时压在心里的一些疑问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二级工考核要求工件锉削到公差±0.05mm以内,她之前一直做不到,晚上听他们讲了,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法有一点问题。
薛桃放下碗,用力搓了搓脸。她感觉鼻尖微酸,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泪,可最后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叶师傅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交流会的事情的。作为整个家属院里级别最高的钳工,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是技术交流,为什么沈国强没有邀请他?当然,沈国强邀请了,他也不一定会参加,但是提都没跟他提一嘴,他这心里又觉得不太舒服。
尤其是沈半月还将那辆修到一半的破烂自行车扛去了居委会,他想看看修到什么程度都看不着了。
叶师傅忍不住向康师傅旁敲侧击,康师傅倒是很直爽,直接说:“国强倒是跟我提过,让我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我一开始以为他办不起来,今天听人说办得还挺不错,33号院的小周据说收音机都快修好了,哈哈,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过去瞧瞧呢。”
叶师傅一听,敢情只有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顿时拧紧了眉头。
康师傅察言观色,反应过来了:“国强没跟你提?嗐,也正常,他主要是想张罗一些人去教他家那个大丫头呢,你不收徒弟,也不教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估计也是怕提了反而让你为难,故意没找你呢。”
叶师傅一琢磨,觉得康师傅这话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收徒弟不教女同志,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行,他再收徒弟,总不能比姓江的白眼狼差,回头他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找个八级工当师父才没埋没了他呢。
经过这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叶师傅已经想明白了,天赋这个东西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就说他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的学徒工,来来去去,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姓江的白眼狼天赋好的,曾经看得上眼的几个,人家听说他不收徒弟,没等他纠结完,一早就自己找好了师父。当然,这些人跟沈家小丫头的天赋也完全不能比,这小丫头天生就该做钳工——
既然老天爷都这么决定了,他跟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
叶师傅自觉已经想通了,他想收这个丫头做徒弟,既然如此,沈国强给她弄个什么交流会,让一帮二级工三级工四级工来教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作为一名在厂子里有一定地位的老师傅,还是一位人人都以为他不收徒、尤其不收女徒弟的老师傅,叶师傅一时之间也很难跟人开口说自己想收徒弟。
他思来想去,觉得其实这个交流会其实也是有用的,他可以去交流会上展示一下技术,到时候那小丫头见了,说不准就得千方百计来拜师。
当然,叶师傅有着作为“大师傅”的矜持,之后他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交流会的消息,随后精挑细选了个周六的晚上,也没喊康师傅,自己就去了——
他怕老康去了,回头抢了他的风头,虽说以老康的技术是抢不走他的风头的,但是事有万一,万一小丫头被分了注意力,没认识到他技术水平的高超,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叶师傅趁着夜色来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办公区也是个院子,里头一排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最里侧的那一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叶师傅走过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他原本想着,沈国强脾气好,人缘儿是不错,不过交流技术这事儿不比其他,除了那几个一心想着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真会来参加的人应该不多。哪里想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好几十。
而让叶师傅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钳工,而是住他们家属院门口的万老头儿。
许多年前,他们管他叫万工。
万老头儿正绷着一张脸,在给大家讲自行车的构造原理,他讲得很快,满脸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这样随便讲讲你们应该就懂了吧”。
结果每每都被沈半月打岔,不停地问他刚才那个什么意思,他只好不耐烦地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还得说一句“你明明都懂,懂装不懂”,其他人顿时就都笑了,说沈半月是帮着他们问的,他们不懂。
万老头儿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
叶师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万老头儿不愧是当初厂子里工程师中的扛把子,他讲得内容深入浅出,哪怕对自行车构造原理毫无研究的人,基本也能听懂。叶师傅自己带过徒弟,深知真正水平高的人就是这样的,能把复杂的东西解释得通俗易懂。
只有半桶水的人才成天掉书袋子故作高深。
但是,万老头儿讲得越好,对他来说却越不利。他今晚是过来展示技术的,哪怕他的技术和万老头儿的技术截然不同,可风头已经被万老头儿出完了,他哪怕展示得再好,估计也不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了。
叶师傅深觉今晚这个时间选得不好,正想悄悄走人,后排有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引得教室里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
叶师傅虽然猝不及防,但是反应很快,拧着眉瞪了失声尖叫的叶珠一眼,问:“你不是说自己去找小姐妹学钩线衣的吗,怎么在这里?”
厂里每年都会给职工发放劳保用品,他们这些车间工人,会发一打的棉线手套。手套这东西省着点用是能用很久的,所以不少人把手套拆了,用拆出来的棉线打线衣或是背心,有些手巧的,还能用钩针钩出花样来。
叶珠最近每晚都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虽然老伴儿也曾嘀咕过,说大热天的钩什么线衣,也不嫌热,其实天气凉一点再钩完全来得及,但是叶师傅一向是不怎么管闺女的事情的,所以也并不在意。
哪想到闺女是来了技术交流会。
“你一个女同志……”
叶师傅想说你一个女同志,混在男人堆里像什么话,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想要收徒的人也是女同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位置上站起来,笑着说:“叶珠姐姐作为零基础的女同志,进步简直惊人,她做了很多笔记,现在是我们交流会的课堂笔记课代表!”
叶师傅正嘀咕还是头一回听说课堂笔记也有课代表的,就听沈半月又问了:“叶师傅,你也是来参加咱们交流会的吧?咱们机械厂的技术大拿亲自来参加交流会,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咱们鼓掌欢迎一下吧!”
其他人一听,顿时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他们这交流会办了个把星期了,这几天不少人慕名而来,与会规模早已一扩再扩,叶师傅会来,自然是出乎意料,但是有这样级别的老师傅来给他们指点指点,众人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叶师傅还能怎么办,只能点点头走进了教室。
正好万老头儿已经讲完了,沈半月就请叶师傅给大家讲讲。
“哎哟,今天晚上人更多了啊,万工,叶师傅,两位技术大拿都在呢,还有这么多女同志,这个技术交流办得多好啊,郑记者你说对不对?”
外头突然又进来几个人,打头儿的就是居委会的潘主任,她身旁是一个脖颈上挂着相机、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俩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其中一人沈半月他们认识,是居委会的小邱干事。
潘主任热情地向大家介绍,女同志和年轻小伙子都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女同志叫郑畅,小伙子叫王磊。
据说两位记者偶然得知这里有一个由工人自发组织的技术交流会,非常的感兴趣,认为这个技术交流会反应了机械厂职工良好的精神面貌和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非常值得学习推广,所以专程过来采访。
潘主任侃侃而谈时,沈半月扭头瞥了眼教室上首“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的横幅,心说这位潘主任也够能吹的,要是没人透露消息,人家江城日报的记者能从哪儿“偶然”得知他们这个技术交流会?
显然是街道觉得他们这个交流会办得不错,有宣传的由头,特意将人请来的。
潘主任是一路从街道小干事成长起来的,对辖区内最大的单位江城机械厂各种情况了如指掌。她细数了万老头儿当年的丰功伟绩,把万老头儿下放回来后自暴自弃选择保卫科工作,美化成了经过改动改造后思想境界得到进一步升华,甘愿放弃高工的职位,做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工作。介绍起临时出现在会场的叶师傅来,居然也对他参与的几项重点项目如数家珍。
她还向两位记者重点介绍了薛桃,说她作为一个女同志,拉扯大三个孩子的同时,始终坚持学习技术,虽然半路出家,但是一直都在努力追赶其他人的脚步。
她还介绍了叶珠,说她作为叶师傅的女儿,作为一个毕业不久、待业在家的高中生,积极参加这种技术交流活动,展现了新一代青年同志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与难能可贵的学习态度。
让沈半月感到诧异的是,这位潘主任竟然对她的情况也非常了解,甚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张旧报纸,看似矜持实则高调地向郑记者表示,交流会最年轻的参会同志,正是几年前青年报曾大肆表扬、号召大家向她学习的小同志。
郑记者显然事先并不知道,接过报纸浏览了一遍后,态度都郑重了不少,当场表示今天先了解一下情况,明天他们还要过来深入采访。
被潘主任和郑记者这么一打岔,当天晚上的分享交流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不过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因为记者同志跟他们作了采访,还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唯有叶师傅郁郁寡欢,他都没捞到展现技术的机会,就更不要说出风头了。
风头都被沈半月出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大家都看出来了,沈家这个大丫头不简单,特别的聪明,办事也妥帖,有时候瞧着都不太像才十六七岁,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家能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三四年前,她才多大啊,她就上青年报了!
这事儿很快就在家属院传遍了,连带着沈国强都出名了,有些原先不认识沈国强的人也知道了,一车间的沈师傅家里大闺女十多岁就上了青年报,至于认识沈国强的人,都忍不住调侃他太抠门儿,肯定是怕说了就要请客吃饭,才一直憋着不显摆的。
沈国强只好答应,等江城日报的报道发出来,就好好摆两桌——
潘主任跟记者介绍交流会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记者第二天特意上厂里采访了车间主任,车间主任狠狠夸了他一通,后面还把事情汇报给了厂领导,他这算是在厂领导那里也排上了名号了。工友们表示,不算沈半月那一顿,沈国强也该“表示表示”。
沈国强寻思着,难得上一回报纸,没准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摆两桌高兴高兴也没什么。
这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起个哄凑个热闹,但是对36号院来说,却远没这么简单。
首当其冲的就是祖建树两口子。
当初祖建树认为沈国强是闲得没事干脑子抽抽,才费心巴力地弄这么一个交流会,还暗自窃喜,眼看工级晋升考核的时间就要到了,沈国强不临时抱佛脚再磨磨技术,反倒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头考核通不过就后悔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