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叶初晴挎着她的绿色小书包,跟着周翠芳去厂区外面不远的学校报到。
这间小学原本是军工厂的子弟学校,后来隔壁建了个机械厂,交了些办学经费,把他们厂的子弟安排过来,还有些附近人家的子女交点建校费,也能这里上学。叶初晴因为情况特殊,免了学费课本费。
她读二年级,领了课本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旧报纸包书,还在书皮上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由于刚插班,她暂时坐在后面,同桌来自机械厂,是个有点调皮的男生,起初桌上画了三八线,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但很快,对方得知她的外号叫小姑姑,每次都故意喊她“姑姑”。
叶初晴不介意人家叫自己小姑姑,但是他故意这样,她就挺烦,后来干脆应声,叫他:“乖侄儿。”
一堆人哈哈大笑地嘲弄他,此后他再也没喊过“姑姑”。
上了几天课后,老师大调了一次座位,把她调到了前面,跟原本就认识的杜玲娜一起坐,她的后桌就是顾老师的女儿郑瑶。
提起郑瑶,叶初晴觉得她妈妈顾老师有点儿奇怪,她们在家属院里认识后,就经常一起跳皮筋或者跳房子,郑瑶喜欢跟她们一起玩,但是只要被她妈妈看到,顾老师就会把郑瑶叫回家,好像有意识地不让自己的女儿跟她们玩。
杜玲娜说:“她妈妈对她要求很严格,寒假也要在家里学习、练字。”
大概是害怕顾老师,她们从来不去她家玩。
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叶初晴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脱去厚厚的冬衣,穿上周翠芳给她织好的那件黄色背心毛衣,身体也灵活了许多。
星期五下午放学回家,叶初晴高兴地跟周翠芳说:“阿姨,今天林老师找我了,让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俱乐部活动室找她,她要开始教我学戏。”
周翠芳笑道:“那真棒,你好好跟着林老师学戏,以后唱给咱们听。”
“嗯!”
现在实行单休,但周六他们小学只上半天课,叶初晴午休起床后,吃了两块饼干,再飞奔去俱乐部。
路上遇到杜玲娜,她问“叶初晴,你去哪里。”
叶初晴道:“俱乐部。”
杜玲娜:“我也去。”
叶初晴顿住脚步,最后只得实话实说:“我要跟林老师学戏,你要是去的话,我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同意。”
杜玲娜瞪圆了眼睛:“你要学戏?”
“嗯。”
“那我去看看。”
叶初晴想了想:“要不然,你偷偷去,不要当成是我带你去的,我怕老师介意。”
“好。”
叶初晴走到二楼那间宣传队专用的活动室,林文玉平时就在这里开嗓子,练习身段。
敲门进去时,林文玉正在办公桌前看资料。
“林老师。”叶初晴喊了一声。
林文玉看过来:“来啦,快进来,把门带上。”
林文玉教课一点儿也不含糊,拿了两本昆曲的资料,先教叶初晴一些基础知识,比如,昆曲的几大行当分别是什么,她现在要学的行当是旦角中的花旦,从性格上分,花旦中内向、腼腆的未出嫁的闺阁少女又叫闺门旦,此外还有玩笑旦、泼辣旦……
叶初晴听着这些知识,不住地点头。
林文玉说:“基础知识一下子讲太多,你也消化不了,先练一下身段吧,压压腿,把肢体练柔软些……”
这里放着的把杆高度只适合成人使用,林文玉便让叶初晴把腿搭在两张叠起来的长凳上,又教她怎么站直,如何脚背如何屈伸,怎么弯腰压下去。
杜玲娜过来时,见窗户上贴了报纸,她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露出一条缝,从门缝里看到林老师在教叶初晴练基本功。
一看到林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杜玲娜迅速关上门,跑开了。
叶初晴认真地练习,重复做简单的动作,一直到五点,厂里下班时间,才告别林老师。
回去后,她兴奋地跟周翠芳说自己今天学了什么,还告诉她:“花旦的步法,也有分好几种类型呢,我今天学了小碎步……”
说罢,她在走廊外的空地处走了几步。
周翠芳正在盆子里洗菜心,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说道:“那你可得好好学习。”
“嗯,老师说得一点一点地学,慢慢来。”
贺景笙在她身后按了车铃。
叶初晴回头看去,高兴朝他喊:“哥,我今天开始学花旦了。”
贺景笙不由笑:“哟,小花旦,那唱一段来听?”
“还没开始学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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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眼红◎
家属院里没有秘密。
叶初晴跟着林老师学戏的事,转头就被杜玲娜跟小伙伴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杜玲娜说:“我在门缝里看的时候,叶初晴正在压腿,老师拿着一根教棍一样的东西,在拍她,教她怎么站直,怎么弯腰。”
郑瑶听罢,一回家,就跟她妈妈提起这件事。
“妈妈,叶初晴在跟林老师学戏,我也想学。”
顾芸:“学戏?”
“嗯,已经在教了,杜玲娜看到了。”
顾芸在这种事上一向不认输,更不想输给周翠芳。当即便说:“你也想学?”
“我想学。”
“那我帮你问问林老师。”
快到做饭时间,顾芸便杀到了林文玉家。
“林老师,怎么偷偷收徒弟也不让我知道的呀。我要是知道你收徒弟,早就让我们家囡囡跟你学戏了。”
林文玉就知道,处处爱争,不服周翠芳的顾老师会过来。最近叶初晴在家属院里备受讨论,大家也夸周翠芳会照顾孩子,顾芸怎么会服。
林文玉道:“顾老师,我只是一时兴起给小朋友启个蒙,毕竟我也没带过徒弟。”
顾芸道:“那反正你也要教叶初晴了,我们家瑶瑶,你也一起教了吧。”
林文玉为难起来:“可是马上都要回沪了,学这两节课也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都是其次。”顾芸继续争取,“主要是,我们家囡囡跟叶初晴是一个班,就在前后桌,知道叶初晴在学戏,瑶瑶当然也会想。否则以后也少不了会听到学戏的事,小孩子嘛,一回家就会吵吵嚷嚷,吵得我烦。我觉得练舞、练戏曲,对人的体态、气质都有帮助,我让她跟我学跳舞,她嫌弃得要死,你来教,她肯定就听话,就麻烦你顺便再收一个。”
“……”
吃罢饭,林文玉带着一肚子气,又借着散步的时间,来到了周翠芳家里,叫了她出去,还把顾芸撒娇的语气学了一遍。
“我真是感觉头大。”林文玉道。
“那你答应了吗?”周翠芳问。
“不答应也不好啊,虽然她说会交学费,但我也不在乎这点学费,主要是觉得麻烦。好的苗子不是随处可见的,我也不好说这些,把实话讲出来了,又要引起别人的不开心。”
周翠芳笑道:“明白,那你现在是带两个徒弟?”
“只怕不止。”林文玉说,“我反正也想通了,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开个小花旦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林老师你会很辛苦哦。”周翠芳有些担忧。
“我不辛苦,辛苦的是她们这些小丫头,只怕能坚持下来的就没几个,学戏其实很枯燥的,没有热爱与坚持,根本学不成。”
送走林老师,周翠芳回到家,笑眯眯对叶初晴说:“看看,你去学戏,有人眼红。”
叶初晴不解地问:“谁眼红呀?”
“总会有人眼红。接下来还会有人跟你一起学戏,小姑姑,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做最棒的那个。”
叶初晴更疑惑了:“还有人跟我一起学戏?”
“啊,肯定会有。”周翠芳继续笑,“不过嘛,我还是最看好你,毕竟林老师说了,我们家的小姑姑身体条件是最好的。”
见她脸上挂着的骄傲神色,叶初晴似懂非懂。
她不理解大人间的明争暗斗。
反正,她只要努力学戏就对了。
一番折腾下来,林文玉索性正式开了一个昆曲启蒙班,年龄限制在8至9 岁,竟然吸引了不少人问询与报名,加上叶初晴,一共有六个小姑娘。
除了郑瑶,还有杜玲娜。
杜玲娜说:“我妈说我不是唱戏的料,就当练习舞蹈,免得我一放学就在家看电视。”
叶初晴感觉大家在一起练习也挺好,人多,热闹。
只是这样一来,俱乐部就有意见了,起初林文玉只带叶初晴一个人,俱乐部管理处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现在林文玉收费开班,场地就不能免费提供。
林文玉只好向俱乐部交了一笔场地费,把活动室当成戏曲练习室,还做了适合小姑娘高度的把杆,供她们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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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来到了四月下旬,正是暮春初夏时节,天气越来越暖和,穿件薄的外套就好。
启蒙班固定在周二、周四、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授课,叶初晴的兴趣极大,每次学了,再回家偷偷练习。虽然还没有开始学唱,但是已经掌握了昆曲的基础知识与基本动作。
不管是步法、手指姿势,还是转身、回眸,她都会不耐烦地练习。
她的身体比例好,天赋高,做的动作自然流畅,总让林老师赏心悦目。
星期天上午,叶初晴和其他小伙伴一起,在活动室练了两个小时。
下午醒过来时,韩卫东正好来家里找贺景笙。
“笙哥,打球不?”
贺景笙应声便出了门。
叶初晴从床上爬起来,吃了点东西,再把门锁好,也去了篮球场。
篮球场并排有两个,一到周末打球的人多,大家只能打半场。贺景笙他们的半场旁边,就是之前发生冲突的沪上帮,两边的人又开始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