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哦,你就是沈女士?”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速度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我是罗伯特·伯恩斯坦,这家公司的合伙人,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才有个电话会议。”
“没关系,伯恩斯坦先生,感谢你抽出时间。”沈知薇站起来,用英语回应,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电话会议,但她能见到面达到目的就行了。
罗伯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请跟我来。”
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好莱坞的大制作,有动作片、有爱情片,有几张沈知薇认识,票房都不错。
罗伯特在桌子一侧坐下,示意沈知薇和钟嘉琳在对面落坐,他没有让人给她们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钟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你是华国内地的电影导演,对吗?”
“是的。”沈知薇点头,“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导演,我们公司今年有一部电影送到了柏林电影节。”
“柏林?”罗伯特挑了挑眉,“是主竞赛单元吗?”
“还在评估中,但我们得到了评审团成员的正面反馈。”
这话说得有点模糊,但也不算撒谎,许灼华那边确实传来了好消息,艾尔莎·韦伯看了片子,也推荐给了其他评委,但最终能不能入围还没有定论。
罗伯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沈女士找我们是想做什么呢?”
“我想在美国对我的电影进行一些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柏林电影节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幕了,我们希望在这之前,能在美国的媒体上有一些报道,让评委和观众对这部电影有所了解。”
“宣传华国内地电影?”罗伯特说到“华国内地”几个词时,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这很难。”
“首先,华国电影在美国没有市场,”罗伯特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美国观众对华国的了解,基本上就是功夫片和熊猫,你的电影是功夫片吗?”
“不是。”
“那是什么题材?”
“战争题材,讲的是二战时期华国女性的故事。”
罗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二战?华国?”他摇了摇头,“沈女士,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美国观众,他们对二战的认知,基本上就是诺曼底登陆和太平洋战争,华国的战场?很抱歉,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华国在二战中做过什么,他们也不感兴趣。”
沈知薇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其次,”罗伯特继续说道,“华国电影,尤其是来自华国大陆的电影,在美国几乎没有任何知名度,你可能不知道,美国媒体对华国的报道,基本上都是政治新闻,什么经济改革啊、外交关系啊,电影?文化?很抱歉没有人关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意思就是没人会对那个国家的电影感兴趣。
旁边钟嘉
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当然听出了罗伯特话里的鄙夷嘲讽,现实是一回事,当是当面被人这样诋毁,没人会好受。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不变,点了点头:“罗伯特先生,我知道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但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公关公司帮助的原因,我们有预算,也有诚意,我相信好的故事是有价值的,关键是怎么让人看到。”
罗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得很敷衍:“沈女士,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很欣赏,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伯恩斯坦公关目前的业务重心是好莱坞本土电影,我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推广一部华国电影。”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资源,我们可以配合。”
“不是资源的问题,”罗伯特站起身来,明显是要送客了,“是市场的问题,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两篇报道能改变的。也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公司,或者,等你的电影真的在柏林拿了奖再来找我们,那时候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表现得绅士极了:“祝你好运,沈女士。”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时间,伯恩斯坦先生。”
*
走出伯恩斯坦公关的大楼,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钟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沓没派上用场的资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天际线,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拼图的碎片。
“沈总……”钟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心里对她佩服不已,这几天下来,哪怕面对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总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话,钟嘉琳是第一次见到涵养气度修炼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几次她都气得想摔门而去,但沈总依然能从容应对。
“没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下一家在哪儿?”她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终目的,哪怕别人态度很差,但是能达到目的,她并不关心态度如何。
钟嘉琳听着沈总如此平静的话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下一家是麦迪逊传媒,在第五大道那边,约的是五点半。”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又不失步调,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嘉琳跟在后面,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在康奈尔念书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可沈总比她厉害多了,被拒绝之后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可越是这样,钟嘉琳越觉得心疼,她见过沈总在国内的样子,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执行。
在公司的时候,合作伙伴排着队想见她,港岛的大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颁奖典礼上,她一个人拿走一大半的奖杯,记者们围着她抢着采访,可在这里,她连一家公关公司的门都敲不开。
“沈总,”钟嘉琳忍不住开口,“那个罗伯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势利眼,看不起我们华国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美国观众确实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沈知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势利眼的问题,是现实。”
钟嘉琳愣住了。
“我们在国内再怎么厉害,到了这里就是从零开始,”沈知薇继续说道,“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这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薇打断她,“抱怨没有用,想办法达成目的才有用。”
钟嘉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也变得坚定起来,对,沈总说的对,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
麦迪逊传媒的会面比伯恩斯坦公关还要糟糕。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没办法见你,”女助理说道,“你可以把资料留下,我们会转交给他。”
沈知薇把资料递过去,女助理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请问布朗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女助理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下周?下下周?我也不确定,你可以留个电话,我们会联系你的。”
沈知薇报了酒店的电话,女助理潦草地记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站起身来:“好的,感谢你的来访,再见。”仿佛接待他们是浪费时间似的。
从麦迪逊传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曼哈顿的夜景很漂亮,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往前淌。
沈知薇和钟嘉琳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去,地铁站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混着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知薇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金发的、黑皮肤的、棕色头发的,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列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沈知薇被挤到车厢角落,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临走前安安说的话:“妈妈,你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
争光?她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连让人正眼看一下都做不到,谈什么争光?
*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沈知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翻看资料,地铁上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像已经随着她洗漱一同洗去了,她没有很多的时间自怨自艾。
钟嘉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沈总,喝点热的吧。”
沈知薇接过杯子:“嘉琳,明天还有几家要见?”
“三家,”钟嘉琳翻开本子,“一家是独立电影发行公司,另一家是一个影评人协会,据说里面有几个评委跟柏林那边有联系,还有一家是个中等媒体公司,他们在电影宣发上有自己的渠道。”
“好,”沈知薇放下茶杯,“明天继续。”
钟嘉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沈总,你真的觉得能行吗?”她们已经拜访了十几家公关公司,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沈知薇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也总要受这种气,但我们不能退缩,哪怕只迈出一小步也是成功的。”
沈知薇喝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既然这些路行不通,那我们换过另一些路,这边有没有什么华人记者?”这个年代华人之间互相帮助还是常态。
钟嘉琳听了眼睛一亮:“我上大学时认识几个同学学长,有一个学长现在听说在纽约一个报社当记者,不过那报社不是很出名。”
“尝试联系一下,苍蝇再小也是肉。”沈知薇开口道,“或许他认识其他记者呢?记者的人脉总要广些的。”
“好,我去联系。”
*
咖啡馆在第五大道的一条岔路上,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乔治咖啡”几个字,字母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了。
陈大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报纸。
他现在说是报社记者,其实不过是个小报社,报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华文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连《纽约时报》的零头都不到,读者也都是些附近的华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
他在纽约待了八年,从留学生熬成了绿卡持有者,从洗盘子的餐厅小工熬成了报社的正式记者。
当年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想进《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那样的大报,做一个真正的新闻人。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他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面试官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英语说得不错,但你终究不是白皮肤”。
后来他就不投了,在《华埠日报》一待就是六年,娶了个广东来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想当年的那些梦,想完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
今天约他来的是康奈尔的一个学妹,钟嘉琳,比他小几届,当年在学校见过几面,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前两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大老板想见他,是国内来的,很有钱,有事想请他帮忙。
陈大卫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或许他还能好运到赚些外快呢。
*
陈大卫把报纸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他认识,他那个学妹钟嘉琳。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带着一股干练的气质,眼神很亮,扫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陈学长,好久不见,”钟嘉琳走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们沈总,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沈女士,”陈大卫站起身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客气道:“陈先生,谢谢你抽时间见我们。”
三个人落座,服务生过来问要喝什么,陈大卫只要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陈先生,”沈知薇开门见山,“嘉琳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来意了吧?”
“说了一些,”陈大卫点点头,“你们是内地来的,有一部电影想在柏林电影节参赛,想在美国这边做一些宣传?”
“是的,学长,”钟嘉琳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推到陈大卫面前,“这是我们电影的简介,《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一群女戏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