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到了举办宴席的地方,在二楼,姐妹俩跟着上了二楼,夏晴匆匆一瞥就见富贵逼人,虽不见明晃晃的金玉之物,但从陈设审美中看出浓重的底蕴。
她与姐姐上前行了女子见人的福礼,夏晴自我介绍了一回,旁边诸人见她是厨子,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年纪这么小,衙内果然是寻到了京城的神厨。”
小衙内也觉得面上有光,自己则指着那道醉蚶问下去:“这里头其他菜式都极好,唯独这道菜不足,你猜为何?”
夏晴看向那醉蚶,这本是沿海家常菜,海蚶烫过后泡花雕、姜蒜等调料醉制,是道下酒菜。
说实在的,她上这道醉蚶纯粹是为了跟糟蟹这道菜对称,须知做菜跟作诗有点像,有时候讲究的是一个对仗工整。
那到底是哪里不足?
夏晴猜测:“难道是花雕酒不好?”,花雕酒是她写了单子,小衙内府上的管事提供的,谁知道他们那原料来自于哪里?
除此之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别说她了,就是风姐儿都有些不满,看小衙内的眼神就有些发冷。
小衙内摇摇头:“不是,是蚶,你可听说过一种蚶叫做奉蚶,蚶血鲜红,是为贡品?”
“原来如此。”夏晴一点就通,既然调料、工艺都没问题,那就只有原料有问题,她自然也知道大名鼎鼎的血蚶。原来现在就已经是贡品了吗?
“那种奉蚶肉大皮薄,红色没有腥味,若是能做这道菜原料,定然能增色不少。”小衙内笑道,“不过你这道菜已经做到最好,以这种普通海蚶能做到这地步已经非常不易。”
“受教了。”夏晴是心服口服,她虽然坐拥现代的便利物流和发达资讯,但某些方面还是不如古人吃得精细讲究,跟他们多学学也算开拓了眼界。
风姐儿握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放下,却不料引起了小衙内的注意,他笑道:“喔?这位夏娘子居然也佩剑?”
“我这才不是花木瓜——空好看,我这是正经防身的武器。”风姐儿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挑衅,就反驳道。
“实不相瞒,在下也曾学过几天剑,这回吃了螃蟹又喝了热酒,正好想舞剑发散发散,不知娘子可否赏脸与我对剑?”小衙内似乎兴致很浓。
“好。”风姐儿哪里禁得住挑衅,立刻就拔剑出来,“看剑!”
“好快的剑!”小衙内赞一句,闪身一侧,自己也随之从腰侧闪电般抽出了佩剑,待风姐儿回身再刺来时候,正好从容用佩剑挡住了一击。
“好小子。”风姐儿赞了一句。随后两人默契跳到了旁边空地上开始缠斗对剑。
夏晴在旁看得眼花缭乱,揪着一把心,这小衙内非富即贵,万一风姐儿伤了他怎么办?又或者风姐儿技艺娴熟打败了小衙内,他哭哭啼啼要去找家长怎么办?
这种纨绔子弟心理承受能力可没那么强。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小衙内身手极好,非但能全力抵挡风姐儿的袭击,还能游刃有余左右两人的剑锋,从这个角度看着像风姐儿落在了下乘。
果然风姐儿自己也面色不好,看着形势不对,自己主动闪身抽了剑:“已经分出了胜负,我愿赌服输。”,意兴阑珊。
她说得快,抽离动作也快,小衙内估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收势,因而还是格挡中一剑就将风姐的剑挑到了窗外“哐当”一声,掉到了楼下。
诸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涌到窗边去查看。
还好这边宴饮时包下了整个园子,没有闲杂人等,风姐儿的佩剑孤零零躺在楼下的青石板上。
“我去拿。”风姐儿话音还未落,就见小衙内纵身一跃,轻巧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可是二楼!
夏家姐妹低呼了一声,小衙内已经平稳落地,手里持了佩剑,脚尖一点,就又从窗口跳了进来。 !
夏晴看得颇为惊讶。
诸人也都是喝彩,小衙内将佩剑还给风姐儿:“叨扰了姑娘。”
风姐儿接过佩剑,小衙内又笑道:“尽心而归,这回该好好赏两位一回。”,叫身边人拿出钱赏了夏晴。
夏晴拿了钱,姐妹俩告退下来,回到厨房,小妹与青枣急切不已,夏晴赶紧将钱拿出来给她们看,再讲完了事情的始末。
过一会自有丫鬟送她们到门口,夏晴数了数,自己这回能拿不少钱,再加上赏钱给了两贯钱,算是小小发财。
而且更高兴的是,厨下居然允许自己带走没用完的食材,夏晴一开始不信,还特意去问了厨司一回,那边负责人笑道:“可以拿走的,我们每回办酒席都是在外面赁来的园林里,若是不带走,也不会带回去。”
也是,谁家豪门租了场地办酒席还会将剩下的食材又搬回自家啊?
夏晴就不客气了,还剩下备用的清蒸蟹,她给厨司和对接的丫鬟们分了一回,自己则将剩下的螃蟹打包到了食盒,打算拿给家里人吃,最主要的是,还剩下许多调料。
里面就有金贵的胡椒粉和花椒粉!
夏晴满意得一扫而空,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好日子!
姐妹几人出了园林就雇了一辆马车归家,一路上夏晴觉得姐姐脸颊有些红,安静得很反常:“莫不是吓着了?”
风姐儿如同在梦游,半天才冒出一句:“他身手好厉害!”
的确厉害,夏晴原先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里酷炫的造型和吊威亚出来的效果,并不真的认为那存在于现实。
此时看到有人能从二楼一跃而下居然毫发无损,也觉得神奇:“是厉害。中华能人果然卧虎藏龙。”
姐妹俩沉浸在武术的厉害里。
夏晴只顾着感慨长见识了,却没觉察风姐儿的神情变得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夏晴归家后剥了一部分螃蟹做蟹粉小笼包,就赶紧张罗家里人吃饭,桌上摆着一大堆清蒸螃蟹,又摆着谢橘、风栗、风菱等时令果物。
等吃了这些吃食,夏家也学着贵人们用紫苏叶煮出的苏叶汤洗手,再用兰雪茶漱口怯腥。
夏姥姥感慨一回:“当真是富贵人家,这享受,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了。”
结清了剩余的尾款,这一单刨除答谢中人的钱,居然还有十三关贯钱。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否则次次这么赚,比在路上捡银子还快呢。”
怪不得人人都嫌京城挤却人人挤在京城,这是天上掉银子的地方啊。
夏晴思索了一回,今日所做的这些菜式,大部分不适合出现在市井小店,倒是个蟹粉小笼包和酒糟蟹可以,因此也买了些螃蟹做原料,自家煮好剥完后做成蟹粉小笼包。
她这小笼包贵在手艺上,一笼卖四十文钱,但也能卖出去。连着又赚了一整个秋天的钱,赚得这些钱也都很快去购买制作风干鱼和肉等。
这时的鱼是十文钱一条,猪肉是三十文一条,兔子肉是五十文一只。
夏晴跟批发货物的肉铺老板说好,一下买了许多兔肉,至于鸡鸭和猪肉,她索性和游野约好,一起去乡下采买。
乡下人本来也到了杀年猪的日子,有些喂猪多或者自己舍不得吃的人家,都靠着这头猪赚钱呢。
夏晴现场给的价格比城里来的猪贩子多,那些乡亲们都愿意,夏晴就买了下来,现场请猪贩子杀了,自己则请农人帮忙处置成肉条和腊肉、腊肠、血肠等物。
她现场出钱,给钱爽快不赊账,价格还比农人们自己去城里贩卖合适,农人们也都愿意出售给她。
除了肉,夏晴也做了不少咸菜,这要感谢余婆婆送来的菜谱书,她从菜谱上学到了不少古人处理腌菜的方法,茄子、瓜条、芥菜、白荪,韭、蔓菁、葵、菭(嫩笋),简直样样皆可腌制。做出的成品有瓜芥菹、菹菜、鹌鹑茄、蒜瓜、蒜梅①多种多样。
做完了这些夏晴也没闲着,又开始学着做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也是靠余婆婆的书,还有夏姥姥的智慧,自己腌制了不少。
夏家人听她说在为今后打算,便听了她的劝说也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咸菜腌肉,不过他们的钱大都投到了史夫人的棉麻织机里面,并不多就是了。
没多久夏晴就将自己和夏家人手里的全部银钱全部换成了猪肉条、风干肉、咸菜等,足足囤积满了夏家在拱北县城的大宅。
非但是夏晴,史夫人也在忙碌,她觉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自家棉麻工房里也准备许多棉麻。她得了儿子送来的消息后就四处张罗着搜寻原料,还雇佣了许多工人加班加点的生产。
旁人笑话她,史夫人也无所谓:“看着年快到了,想让这些东西销往外地的行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呢。”
就连她丈夫都来啰嗦,史夫人懒得搭理他,只交待给处置家务的丫鬟:“我这几天继续在乡下住。”
“你作为当家夫人,每日里不回家可是守妇道?”游泰生气个半死,“人人都在笑话我夫纲不振。”
“什么人人?也就那几个跟你臭味相投想巴结你获得银子的闲汉酸儒。”史夫人说话毫不客气,“儿子良苦用心将你从金陵搬到京城就是想让你远离那些人,谁知你自己又结交了一批新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你?现在你居然说话如此粗鲁?”游泰生指着妻子,不相信大家闺秀出生的她居然变得如同市井夫人一般。
“若不粗鲁,早被你的债主活吞了。”史夫人浑不在意,早在她当初被债主们轮番逼债的日子,就早就将自己身上那层士大夫阶层的教养丢到了爪哇国去。
游泰生还待要大张旗鼓教育夫人,丫鬟看不惯,开口替自家夫人辩解:“老爷,您说人人笑话夫人不守妇道,可实际上是街坊们人人称赞夫人张罗持家,夙兴夜寐的整治家业。没见谁笑话。”
县城嘛,毕竟还是踏实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多,大家不懂游老爷的阳春白雪,反倒都很欣赏史夫人东山再起的魄力和敢闯敢干的拼劲儿。
“他们都说老爷不知道哪辈子的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夫人和这么好的儿子。”
丫鬟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街面上还有更直白的呢,说老爷“前半截靠老太爷,中间靠夫人,晚年靠儿子。”
她想到这里就替自家夫人不值当,反正她是游家搬到顺天府后买来的丫鬟,只听游夫人和游野两人的号令,见夫人和少爷不把老爷当回事,因此什么话都敢怼老爷:
“老爷也要知足,旁的不说,媒婆那日还遣送了人来问,说见夫人和老爷常年分居,夫人这么能干,早有想续弦的富贵人家想找她说亲寻一位可靠夫人去操持家务,她觉得我们家夫人正好。
那富贵人家,可是做过翰林,比起老爷嘴上的清雅还要清雅。”
游泰生这下彻底被撅了回去,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踱步走了。
要是旁人他还能说两句,可翰林,那是中过状元郎又在皇帝身边侍奉的清贵角色,他是附风弄雅,人家是真风雅。
看着老爷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史夫人忍住的笑就再也憋不住了,痛痛快快笑了几声,还真是好笑,前半辈子听了爹娘贤良淑德的鬼话,将个败家子当做主心骨,万事都听丈夫的,差点没误入歧途,后半辈子扔掉那些繁文缛节,反而活得越来越痛快。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被个丫鬟都能怼走的老头子,以前年轻时是她连大气都不敢吭要侍奉的夫君呢?
果然放肆的人最痛快。
她吃吃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厉害,随口编造一件事就能给我解围,没白养你。”
“夫人,我可不是编造。”丫头正色道,“那位翰林是真的,请媒婆来打听也是真的。”
啊?
史夫人惊讶。
随后反应过来:“不成不成。”
史夫人连连摇头。“就算我现在和游家义绝了,总要顾惜少爷的脸面,母亲再嫁,他要被岳家嫌弃的。”
“少爷才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呢?只为了自己脸面和婚事就让亲娘受委屈,那样的人禽兽不如,少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小丫头帮自家少爷说话。
史夫人还是不上心:“才出狼窝又跳火坑?我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多囤积些棉麻是正经。”
等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夏姥姥就有了个奇怪的发现:“奇怪,我们神机营最近伙食变好了。”,她平日里帮厨最清楚不过。
“还真是。”瑶琴也想起来,“说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神机营的伙食变得真好,三五不时就有肥鸭大鹅,还有那豕肉,简直不要钱一样。”
夏晴和游野放下筷子,对视一眼,随后夏晴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难道神机营要上战场?”
瑶琴不以为然:“以前也征讨过我们,遇上大战神机营要开拨,不过我们这些捻火绳的都会被派到承德、张家口等地,不会亲自上战场。”战场忌讳女子,故而他们都留在京城以北靠近蒙古高原的某处卫所,方便调拨帮衬前方。
夏晴明白了,他们这些应当算是后勤保障。经过家人解释,她才知道神机营是大明禁军三大营,专门掌火器,这么厉害的地方当然是要上战场。
夏晴这时才觉担心:原先把战争当置身事外的事,没想到离着自己家人这么近。
“那姥姥呢?”小妹关心姥姥去留。
“营房里做饭的倒是会抽调一部分上前线做大锅灶。”瑶琴蹙眉想起往年的惯例,“就是不知道轮到谁。”
果然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朝堂上有了风声,说是圣上决定御驾亲征,但户部、刑部、兵部等诸部尚书出言相劝。
圣上大怒,先是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清理开平储粮,想想,又将其半路召回,与吴中一同下狱②。
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知这回御驾亲征是无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