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力道不算重,却将她的手攥得有些紧。
他垂眸看着她,与她对视,目光沉沉:“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是怪朕没给你名分就接你入宫,还是别的?有话直说,你不要忘记,如今你已是朕的人了。”
那句“朕的人”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他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沈知霜看出他眼底压抑的恼怒,没再刺激他,反倒认真点头,赞同他的猜测:“正是如此。我不愿无名无份入宫,任人欺凌。我曾做过陆致远的正妻,如今又要为奴为婢……您大可以说我轻狂,可我……”
她欲言又止,说得断断续续,可李渊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
“别再提他!”
李渊突然暴躁起来,猛地攥紧她的手腕,“他已经离开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能人道之事,朕已派人散播出去了,时至今日,他面子里子一点不少,你还要提他做什么!”
沈知霜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然说中了。
对李渊而言,她本就是从他的臣子手中夺来的女人。
身为帝王,他自然容不得自己看中的所有物沾染了他人的痕迹,更不愿想起她曾与别人有过三年夫妻的经历。
她和陆致远三年朝夕相处不是假的。
时间从不会对任何人仁慈,哪怕李渊满心不愿,那些过往也早已刻进她的生命里,除非她失忆,否则谁都抹消不去。
面对李渊的暴怒,沈知霜选择置之不理,继续收拾文稿。
如今说什么都是错,还不如不说。
冷处理也是一种解决途径。
她的平静显然更易激怒人。
果然,李渊更是怒气冲冲。
“你看着我!”
沈知霜没有任何犹豫,转头望着他。
李渊对上她的目光,眼里的怒气仿佛不自觉消散了一些。
他的语气却依然很重:“沈知霜,你该清楚——如今这世上,你能依靠的人唯有朕。你的家人、姐妹,甚至那个陆致远,哪一个能护你周全?哪一个能让你永享锦衣玉食?”
“朕执意将你接入宫中,正是看透你内心叛逆:你根本不想如朕期盼的那样,一心一意留在朕的身边。几日未见,便生嫌隙,如今连话都懒得对朕多说……在你眼中,朕难不成便是洪水猛兽?你是不是在怨朕困住了你的自由,剥夺你拥抱新生的资格,让你寸步难行?你是不是——恨朕?”
李渊突然情绪过激,沈知霜也有些始料未及。
但实话实说,沈知霜不恨。
恨从来消解不了痛苦。
她的处境不是一个人造就的。
何况,相较陆家,她如今的处境已算优渥。
她遇见什么事,只想往好处想,不想让自己困在痛苦的沼泽里,最后被淹没。
看着李渊铁青的脸色,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冲动,沈知霜突然不愿再自欺欺人。
人为何总这般矛盾?她本无意剖白内心,李渊却偏要深究她藏在深处的过往,深究她的情绪来源——任意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子,遇见了帝王的宠爱,又有几个人能无动于衷。
沈知霜的现代经历塑造出她成熟的人格,这才让她很早就摆脱了幻梦。
前世今生的经历,皆是构成她的骨血的一部分,她不可能告知李渊。
无缘无故,哪个人为何要将伤疤揭给他人看?
更何况,面前的男人并未让沈知霜全然信任。
可让沈知霜无比诧异的是,她不信任他,偏在他面前忍不住展露出一丝真实情绪——或许正因她心底那丝莫名的信赖——她相信,他不会真的厌弃她。
至少这段日子不会。
人与人间的羁绊,从来都需要双向的拉扯才能延续。
此刻的李渊眼底翻涌着晦暗,她亦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这压抑的氛围,像极了两人往后纠缠不清的宿命。
“我不恨您。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恨过您。从一开始,您就应当知晓,我不会恨您。”
“要是没有您解除这乱世,让百姓的日子重回太平,又哪来我的如今?”
沈知霜轻轻对他道:“或许这世上有许多人恨您,但这群人中,必定不会有我。”
她的话字字发自肺腑,仿佛在对李渊表忠心,可李渊的反应看上去并不那么高兴。
他反倒用一种晦涩的目光盯着她:“别的呢?别的还有什么?”
他想问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能说出什么来?
正如她从未真心爱过陆致远——不过是幼时青梅竹马,他念着旧情想护她安好,她为报恩情,才选择为他付出。
她做了很多,可并不代表她要对谁交付真心——人心可贵,岂能说付出就付出?
感性和理性,如何处于一条线上。
沈知霜如今的确一无所有。
或许正因什么都没,她才生出几分胆气。
说出这些连她都觉得惊诧的话。
“我明白,早就明白……”
李渊语气中带上几分说不出来的悲凉。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往下说,突然打横抱起她。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你的身体便该献给朕!”
第399章 平行时空:不会
沈知霜看出了李渊此刻的愤怒,却有一种预感——这个男人不会这么做。
他不会如此卑劣,在争吵后使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便不平等,可李渊绝非会以霸王硬上弓之举将关系推向极端恶化的人。
果然,当李渊抱着她大步踹开卧房之门,将她放到床榻上、拉下帘帐,死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知霜便清楚这个男人不会再对她怎样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沈知霜心里有几分认知,却并未说出口。
她只是用冷静的眸子盯着李渊,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时间仿佛静止,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李渊的眼睛越来越红,气息更是越来越不稳,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你到底要如何?你为何如此对朕?朕这样待你已是极好了……”
“极好”二字话音落下,沈知霜的心中微动。
她承认,相较于陆致远对她,相较于其他女子的境遇,她所受的待遇确实算好。
可她终究无法突破现代思维的限制,认可这个时代好男人的标准。
事实上,沈知霜从不曾要求李渊为她改变什么,对他广纳妃嫔也并无意见。
毕竟,他是皇帝。
她只是不愿意连心都屈从。
人要先看眼前。
此刻,他愿意开口,便已是极大的让步。
他的这份让步,让沈知霜不自觉心软了些。
她看着他,轻声道:“我不想进宫,没别的理由,就是不想。上次进宫后,我只觉得宫里太可怕了——一个女人,若是进了那道宫门,这辈子便很难再出去了,她只能在一处地方困一辈子——再好的景色,看一年或许新鲜,可看十年、看一辈子呢?我不敢想。”
听了她的话,李渊的表情越来越恐怖。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散发着刺骨的冷意:“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这辈子都不想进宫?你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能让朕为你破例?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想进宫享受荣华富贵,偏你盯着眼前这点景色!”
“朕可以带你去行宫,冬赏雪、夏赏花、秋赏枫、春闻笛,有的是法子让你见世面,你却偏要在此刻撕破脸——你直言不想进宫,是认定朕一定会容忍你?”
他有些气急败坏了。
跟他对比,沈知霜更是冷静极了:“我不认为您会容忍,只是不想骗您。”
她直视他发红的眼,“若是勉强顺从,只会让我们的关系更远。沈家与我早已无关,我只是我自己。您不会杀我,我也无意永远虚与委蛇。人的感情该是一步步培养的,若有朝一日我能渐渐爱慕您——也需建立在彼此坦诚的基础上。我的想法,您得懂。至少此时,我真的不想进宫。”
听到“爱慕”二字,李渊脸色明显和缓。
他却故意紧绷着下颌:“宫里很大,朕自会让你见识其中到底有多好——”
沈知霜却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宫里再大,也大不过天下,我若是不进宫,能去的地方有很多,如今要局限在的一个地方,那太可怕了。”
李渊不吭声了。
沈知霜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必定没有那样的感觉。
毕竟他住在皇宫是为了享受,他想要出宫,还不是轻而易举?
否则两人又为何能够几日一见。
可宫里的妃子,那就大不相同了。
认真跟他对视,沈知霜的眼神中带着诚恳:“在陆府时,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觉看不到希望,甚至想过不如做一个农门妇,至少看得见自由。”
“王朝新立时,您颁布的旨意,让我十分感动——您自己说的,女子可以出门谋生计、游天下,并非困于方寸之地。”
“若是进了宫,那我又如何观世?宫里与外界不同,每出一次门,都要层层报备,那不是我想要的。”
沈知霜没说的是,陆府的围墙虽高,却有缝隙可窥天光,她还可以计划着往外逃。
可皇宫四四方方的天空下,连呼吸都可能被监视。
她进了宫,无非就是被关进笼子的金丝雀,她没有发挥自我价值的机会,也没法获得什么高的位分,一辈子被人压一头,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只为活着……那样的岁月,能晚一日到来,她便要感恩戴德。
李渊望着她眼底的坚决,忽然心头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