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妇人的眼睛也湿了,“因为梅大娘不是人,因为她如果想害人,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皇家天师这么做,也是、也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变得气虚。
场中斩了那鹿妖的潘天师扬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夫不通人情,做事太绝情?但若你们亲眼见了妖怪吃人害人的场面,便再也不会如此觉得!妖怪的性情喜怒不定,前一刻有可能跟你说说笑笑,但转眼间就又可能要了你的命。这鹿妖没有害人,你们应该感到的是庆幸,而不是这鹿妖不该死!”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开始有百姓应声,最后那附和声越来越高。
先前那些为梅大娘求情的百姓也在短暂沉默后,纷纷一副醒悟的模样,完美融入了其他人。
旁边一个大婶用手肘抵了抵年轻妇人,一脸狐疑地道:“你这副反应莫不是在替那鹿妖惋惜?你们母子二人觉得天师大人做错了?”
年轻妇人陡然一个激灵,“没、没有的事,天师大人说的对,先前我也是被这鹿妖迷惑了。她对旁人好,肯定是有所图,我们不该同情一只妖。”
“对对对,先前我也差点儿被迷惑了,幸好天师大人让我及时醒悟了过来,这鹿妖现在没害人,那是我们运气好,指不定她很快就要害人了。”
旁边其他人也纷纷感叹。
“天啊太可怕了,没想到咱们燕京城里居然也藏着妖怪!”
“是啊是啊,你们说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妖怪,他们变成人类的模样,咱们根本认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怕什么,有皇家天师在,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江湖术士,这些妖怪肯定都会被天师大人们铲除。”
年轻妇人嘴唇动了动,小声跟了一句:“你们说得对。”
她拽着孩子,默默地往人群外走,不愿再听周围的声音,也不敢看场中那血溅满地的尸身。
----------------------------------------
第1621章 那潘天师,像是有备而来
上面的潘天师又说了一番洗脑的话,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开。
人群中易容过的空离看向身侧同样乔装打扮过的姬臻臻,目光自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掠过,伸手拨开她捏起的五指,握在手里,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滚落到一旁的那颗鹿头,表情无动于衷,目光扫过那捋着胡须得意洋洋的潘天师,眼底却泛起点点凉意。
等走得远了,不等空离说什么,姬臻臻便已淡淡开口,“不用问我是不是在后悔,这已经不是救不救的问题。”她的确有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救走这只无辜的鹿妖,但她没有这么做。
空离眉头微抬,“我也没有问八娘是不是后悔的意思。八娘生了恼意,对那鹿妖或许是有怜悯,但更多的恐怕是对那天师的厌恶,对这种现状的无能为力。
即便你今日有办法从那潘天师手里救走这只鹿妖,又能如何?你若真这么做了,反而会在百姓中掀起更大的恐慌。那天师能说会道,比妖类还擅长蛊惑人心,指不定怎么利用这件事加大人类与妖类之间的矛盾,顺便抬升自己的地位。更何况你有暴露自己的风险,那位潘天师可不是泛泛之辈。”
姬臻臻:……
今天的空离话有点儿多。
但他的确将她看穿了。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人妖相处是玄门中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问题,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改变。
“你可知这燕京城里藏着多少妖?”姬臻臻突然问他。
空离:“八娘问我?这种问题我一个门外汉自然不清楚,但从今日之事可窥见一二,这燕京城里的妖定然不止这一个,不过这些妖物都隐匿得很好,便是八娘你,也不能这么容易地将他们找出来。”
姬臻臻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低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所以你说这位潘天师是怎么发现鹿妖的?”
若说西市,她来的次数可比这潘天师多得多,怎么她没有发现梅大娘这只鹿妖,反倒是这潘天师,一抓一个准。
是那梅大娘无意间泄露了自己身上的妖气,正巧被他捕捉到了,还是他有什么能极快辨别出妖类的功法,亦或者法器?
姬臻臻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
她希望是前者,但她的直觉又不是这么认为的。
梅大娘谨慎了十几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露了馅?
那潘天师更像是有备而来。
若真是后者……
“八娘别想了,即便是这世上被冤枉的好人,你我都救不过来,何况这些妖。从他们选择隐匿在燕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至少方才那鹿妖在被抓捕之后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姬臻臻深深看他一眼。
空离:?
“怎么了?”空离问。
“没什么,就是在好奇,你是活得如此通透,还是……”因为冷眼旁观一切所以才会比任何人都要理智。
姬臻臻那后半句话虽未出口,空离却猜到了。
他耷拉下眉眼,看上去有些受挫,“八娘你怎么……”
姬臻臻略微心虚:“呃,我还啥都没说呢。”
“你怎么如此懂我。”空离重新抬起眉眼,眼底哪有丁点儿受挫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
姬臻臻:……
----------------------------------------
第1622章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是她输了,空离这厮心脏强大,岂会是那种因别人一句话就受伤难过的人。
空离:“八娘,我的确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很多事情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懂。像我这样的,总比那些既无法感同身受又不懂的蠢货好,你说对否?”
姬臻臻敷衍应道:“对对对,你可太对了。”
被空离这么一打岔,姬臻臻心底那点儿紧绷感没了。
想那么多也无用,看看这位潘天师接下来的动作便知道了。就算那潘天师真有辨别妖物的手段又如何,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些大妖既然能在燕京城隐匿多年,想必也有自己的一套应对之策。
梅大娘的死是一个警醒,之后他们只会更加小心谨慎。与其替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操那个闲心,不如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要做的是护好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再顾一顾旁的不相干的人。
“八娘想进去看看?”空离故意落后姬臻臻小半步,顺着她的想法来,熟料她走着走着竟是走到了那梅大娘所住的巷子里。
姬臻臻没有应话,只是神情平静地往那巷子里看去。
方才看热闹的那波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回了巷子,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妖不妖的。
停顿稍许后,姬臻臻径直往其中一户人家走去,叩响了院门。巷子里这些人家没大门户那么讲究,院门在白日一般是敞着的,要么就是虚掩着,方便左邻右舍互相串门,平时遇到什么事儿也方便喊人,可经梅大娘一事后,各家回去后都关上了院门。
“八娘在找方才那位年轻妇人?”空离猜测,语气却几乎是笃定的,“八娘如何知道她住在这一家,方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动了手脚?”
姬臻臻并未否认,她若想追踪一个人,即便是同道中人,也有的是法子,何况是这样一个普通人,“那位嫂子看上去跟梅大娘关系不错,梅大娘被抓的时候,她也在跟前,我想找她了解一些事情。”
空离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赞许之色,在他以为八娘受了影响心情不好的时候,八娘却已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后面的事情。
若想打探那鹿妖的事情,这妇人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此人俨然跟那梅大娘交情匪浅,虽然胆小如鼠,但当有人开口求情时,她也会跟着求情,后来尘埃落定,她更是因愧疚和不忍而提前离场。
这种人不能说她自私自利,世人都本能地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她不过是万万千千人当中的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在排除危险之后,很容易勾起她心底最大的愧疚和善意,因为她还有良心。只是先前,她的畏惧排在了良心前头。
姬臻臻等了好一会儿,先前那柔弱纤细的妇人才来开门,院门只被她开了一个小缝儿,待看到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后,她神情蓦地紧绷,“你们是什么人?来找谁?”
----------------------------------------
第1623章 莫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姬臻臻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那么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抹笑,“嫂子你好,我是梅大娘的……族人,可否方便进去讲话?”
端着张牲畜无害的小脸,说出的话却叫眼前妇人神色骤变。
旁边空离微一顿,随即默默看她一眼。
八娘这张小嘴甜的时候是真甜,吓人的时候也是真能要人命。
真不知她只是太迫不及待,还是故意想吓唬吓唬人。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梅大娘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族人?”年轻妇人匆匆说完一句,便要将院门重新阖上。
姬臻臻一手撑在院门上,叫她无法撼动一分,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了,“梅大娘在这里当然是孤家寡人,但她在别的地方不是。嫂子是真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怕惹祸上身?”
年轻妇人眼神躲闪,推门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打颤。
难道是真的,这两个人都认识梅大娘,是梅大娘的族人?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为何要找上自己?
“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但嫂子你耽搁下去,那便不好说了。”姬臻臻提醒道。
年轻妇人咬咬牙,将院门重新敞开,疾声道:“你们赶紧进来。”
若对方真的是梅大娘的同族,那她一个普通人,就算想抵抗,也抵抗不了。
姬臻臻进去后,环视一周,“怎的不见你儿子?”
年轻妇人一惊,连自己有个儿子都知道,这两个“人”是有备而来!兴许方才他们也在那刑场之外,看着一切发生?
“梅大娘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我哪敢跟朝廷作对。”她慌里慌张地解释道。
“嫂子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问几个事儿。”姬臻臻温声安抚,“叫你儿子过来,是因为我略通相面之术,方才在刑场上,我无意间观他脸色,发现他竟是一副短命之相。”
“短命之相?”妇人吓了一跳。
不管信不信,她赶忙把孩子从里屋叫了出来。
这座院子不大,家里就她和儿子两人,婆母去得早,公爹年轻力壮,和孩子他爹都在外头找活计做,所以白日就她和儿子两人。
那小子出来,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因为无法接受梅大娘的死很是哭了一场。
姬臻臻盯着这小子的脸看了几眼,狐疑道:“好生奇怪,你这孩子原本应在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早夭,可你却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莫不是有什么奇遇?”
妇人听到这话愈发心惊,真有奇遇的话,那奇遇就是梅大娘的草药。眼前这小娘子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要么就是梅大娘跟这两个族人提到过当初的救命之恩,要么就是眼前这小娘子当真有那厉害的相面之术,能只看人的面相就瞧出一个人的生平所遇!
姬臻臻似看出她的猜疑,解释道:“我虽跟梅大娘是同族,但平时只是点头之交。所以嫂子你想多了,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正是因为我跟梅大娘平时没什么联系,我才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妇人放下心来,因为提及当年那场救命之恩,她心底的愧疚被无限放大,不自觉地潸然泪下,“梅大娘帮了我很多,我儿的命也是她救的,可我对不起她……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