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没有亲眼见到的缘故,梅夕芝听到她娘这话的反应要镇定许多,甚至还有心思分析,“这人脸上竟还有眼睛么?可脸皮和眼珠并非连在一起的,若是剥了脸皮,应当只有个眼眶才对。”
梅厨娘看她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但这一丝微妙很快就转变成骄傲。
不愧是她女儿,处变不惊,听到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还能处变不惊。
“确实是有眼睛的,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像是在瞪人一样,太吓人了。要是里面放着几颗死人人头,我反倒不怕,你娘我就怕这种不正常的东西。”
梅夕芝安抚道:“何止娘怕这种东西,世人都怕。不过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她不顾梅厨娘的劝阻,上前掀开那桶盖。
因为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她看完之后反应还好,甚至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桶里一共五张脸,一位老妪,一位老翁,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村妇,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桶里的药水不知什么草药所制,我只闻出了老参的味道,这药水使得五张脸完好无损,新鲜得像是刚从人头上剥下来的。采药郎既叫我物归原主,想必这人脸还有机会安回去,他又特意嘱咐我两日内完成任务,想必是因为这药水很快就要失效了。娘,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下山找失主吧……”
梅夕芝说完回头,就看到她娘正大张着嘴看她,似乎颇为震惊。
“……芝芝,你不怕?”
女儿如此镇定,倒衬得她没见过世面一样,如此想来,刚才那采药郎说得也不假,她跟女儿比差远了。
梅夕芝将桶盖盖好,解释道:“娘,我心里也怕,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对我无害,所以这些人脸虽叫我害怕,却怕不过方才我们找不到出路前方生死不知的时候。”
梅厨娘这么一想,觉得女儿的话最正确不过了。
不过是那人脸栩栩若生仿若有生命一样,才叫她心中骇人。她把它们当成死物不就行了?她从前也杀过人,人头她都不怕,还怕区区几张人脸?
这么一想,梅厨娘好受多了。
“梅娘子!你们可有事?”杀五终于看到两人,疾步流星地往这边赶来。
先前他走着走着,眼前二人突然就不见了,之后整座山几乎都被他翻遍,却仍不见二人踪影。
他急怒交加,心知自己是遇到妖邪了,这种明知自己所要保护之人遇到危险却又无计可施的感觉难受至极,叫他如困兽般四处乱撞。
梅夕芝见他表情担忧,神色少有的外露,微一怔后迎上前,“凌泽大哥放心,我和我娘没事。”
说着掏出干净帕子递过去,“叫你担心了。”
眼前的汉子满头大汗,也不知爬上爬下地找了她们多久,脖子那一大片都急得通红。
杀五下意识要接,想到什么,及时止住,用袖子随意地在脸上一抹,然后问起两人的遭遇。
梅夕芝眼角余光扫过她娘,将递出去的帕子收了回去,粗略讲了二人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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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6章 这种怪物,早死早解脱
杀五听完,略顿片刻,便径直上前,掀开那桶盖看了一眼,随即又面色如常地将盖子盖上,粗壮的胳膊轻松拎起那桶,“事不宜迟,这便去山下村庄问问。”
梅厨娘见他神色如此淡定,一时更加郁闷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如此镇定,莫非真是她大惊小怪?
三人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地下了山,下山之后,日头已然西沉。
等离得那山远了之后,梅厨娘才问二人:“真要带着这些人脸去找失主?”
他们江湖人虽然守约,但对方又不是江湖人,那采药郎连人都不是,毁约了便毁约,她一点儿不心虚。
杀五道:“那采药郎非同一般,最好不要行欺瞒之事。”
梅厨娘不解,“日后不来这座山不就行了?”
她可不觉得凌泽是个好心肠的。这人手上沾的人命比她只多不少。
杀五本寡言少语,若是别人问,他可能会冷脸相待,但考虑到这人是梅小娘子的母亲,他才多了些许耐性,“今日能在这座山上遇到,怎知日后不会在其他山上遇到?梅娘子若想日后还到山上采药,今日便要守约。”
梅厨娘吸了口气,她听懂了。这采药郎是个厉害的,若是不完成他的要求,芝芝日后怕是会被缠上。
事关女儿,她再不想管这种闲事,如今也不得不妥协。
“先找那个小的。”杀五道。
梅夕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梅厨娘看看二人,慢了一拍,两人说的应该是人脸中的那个孩子。
山是无主山,山下附近有村庄,若小偷偷完东西来这山上,它最可能偷的就是这附近村庄的村民。
杀五作为一名杀手,刺探情报不在话下,很快便查到了村中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三日前对外声称他们的孩子失踪,却不耗费太多心力却外头找人,而是日日关起门来抹眼泪。
他们家中有一地窖,两人,尤其那妇人日日要去那地窖好几趟。
那地窖里有声音。
这日,天黑之后,关起门来的夫妇俩哭声又起。
农妇眼都要哭肿了,“孩子他爹,今晚能不能叫牛娃出来,我陪他在床上睡,等天一亮我再把他送回地窖?他打小怕黑,你忍心将他一个人留在地窖里面过夜?三天了,足足三天不吃不喝,我儿每天都在喊饿喊渴,呜呜呜,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儿还能坚持多久?我只能干看着,我心痛,心痛啊,呜呜……”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差点儿哭得晕厥过去。
汉子眼里也含着泪,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去吧,我不敢看他那张脸。变成这种怪物,早死早解脱。”
农妇听到这话,却拿着拳头砸他,哭道:“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说这话,你怎么能说这话?那可是你儿子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到这么大,他就算没了脸,也是我儿子!”
“媳妇,我也心痛,但没办法啊!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把牛娃好好藏着,还能叫他体面地死,你要是带出来,叫其他村民看到了,牛娃他肯定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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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7章 地窖,无脸怪
农妇知道自家男人说的没错,抽泣着道:“不带出来了,我自个儿去地窖里陪他。他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唉,我跟你一起去。”汉子终究是不忍心。
夫妇俩正要动身去地窖,岂料一开门,院子里居然多了两个年轻人,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半张脸上有两道骇人的长疤,看上去凶神恶煞,一看就极不好惹。
夫妇俩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喊人。
这时壮汉旁边那小娘子突然开口,“大哥和嫂子莫怕,我是来救人的,你们儿子我能治好。”
她生得娴静淑丽,眉眼柔和,嗓音温柔,倒是叫人极易放下戒心。
夫妇俩却在听到这话后对视一眼,神色震惊。
那农家汉子急忙否认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们家牛娃叫拍花子拐走了,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我看你们穿着打扮不像是附近村民,赶紧从我家离开,不然我就报、报官了!”
梅夕芝理解他们为何如此反应,她略想了想臻臻遇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应对,只片刻后便换了语气,不再是一副商量口吻,多出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和强势,“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略通术法,今儿在外头抓到了一只专偷人脸的小妖,那被小妖一共偷走了五张脸,其中一张脸不过七八岁,我掐指算了算,这张脸正属于你们家。偷走的人脸需得我尽快做法安回去,否则过了期限,饶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用。”
“大哥和嫂子且想想吧,你们若不急着救孩子,我便去找下一家了。”
说完竟真的不欲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那农妇急了,连忙挽留,“小娘子留步,留步啊!”
“刚刚是我们错把好心当作驴肝肺,小娘子别跟我们这乡野村妇村夫一般见识!”
梅夕芝转过身,开门见山地道:“带我去见你们儿子,此事拖不得了。”
“哎哎,好嘞,你随我来!不过小娘子当真有办法救我儿?你若是能救我儿,我全部家当都给你……”说着说着竟是又哭了起来。
在农妇带领下,几人去了阴暗沉闷的地窖。
小小的地窖里,一个背对着几人的小孩儿正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他的耳朵还在,听到动静立马调转脑袋。
于是梅夕芝便直面一张没有眼鼻口的光皮脸!
她吁了一口气,这无脸怪的样子倒是比她原先想的好多了。至少不是血淋淋的。
她原本还猜想过,对方剩下的会是一张没有脸皮子的只能看到肌肉和血管的脸。
如今这孩子倒像是只被人抹去了脸上的器官,所以他这张脸上就只剩下一张光滑的皮子。
“娘,是你来了吗?”无脸怪突然说话了。
他脸上没了嘴,这声音更像是从腹腔里传出来的。
无脸怪站起身来,因为虚弱腰都站不直,踉踉跄跄地朝这边来,没走两下就倒了下去,“娘,我好饿好渴啊……”
农妇再也忍不住,冲过去将人抱在怀里,压抑地哭出声,“呜呜,牛娃,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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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8章 你不行,这是个精细活儿
看到这张没有眼睛嘴巴和鼻子的脸,她就不怕吗?她怕啊,她怕得要死!可她知道这是她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果她都怕他,那她孩子还能依靠谁?
“小娘子,你快救救我儿,求你救救他!”
农妇看到来人神色镇定,原本只是想要死马当活马医,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这人能救她儿子!她能救!
梅夕芝稳了稳心神,朝她点了点头,“能治,先将人抱出来吧。”
农妇狂喜,连忙抱着无脸怪出了地窖。
牛娃没了眼睛,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他听到了,他从腹腔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欢喜,“娘,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是不是要回来了?”
“是是,等牛娃的嘴巴回来了,你想吃什么娘都做给你吃!”
等到农妇出来,她再看那凶神恶煞的壮汉,才发现他手上提着一个木桶。
农妇的呼吸都急了,“那桶里莫非就是……”
杀五嗯了声,“是小妖偷走的人脸,人脸还新鲜着,再由……我家主子做法安回去,你儿子便能恢复如初。”
梅夕芝听到这声“主子”,朝他瞧来,正对上他看来的一眼,眼里似还藏着一抹笑。
凌泽大哥笑什么呢,笑她方才那话编得漏洞百出么?可是正经说话不管用,她只能学臻臻那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