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臻臻淡然一笑,“我其实没做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我会陪陶娘子去镇子上走一趟,真正地帮她解开心结。”
小尼姑看她的眼神愈发尊崇。她已经听师父说了,这位施主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有修为的道门俗家弟子。
而且,是个有真本事的,绝不是外头那些招摇撞骗的野道士。
姬臻臻刚刚用过斋菜,那陶娘子便忍不住来寻她了。
两个月下来,陶娘子变得十分消瘦,尼姑服里空荡荡,几乎只剩下一副皮包骨。
但她身上那沉沉的死气没有了,一双眼有了神采。
“叫陶娘子久等了,我们这便去吧。”
陶娘子抿了抿唇,嘴硬地回了句:“我没有等太久,只是今日正巧无事,便去看看吧。”
----------------------------------------
第1008章 这陶娘子,是个吃瓜人
镇子离尼姑庵不算远,姬臻臻却没打算自己走路,牵了自己的老牛,邀陶娘子同乘。
有老牛开路,本就不远的路程片刻便过了大半。
陶娘子不解,“这头老黄牛走得极快,昨夜施主何愁找不到地方歇脚,令这牛去镇子上,找家客栈住下才是更好的选择。”
尼姑庵的条件她最清楚不过,简陋得很,也就比破庙好上那么一点儿了。
姬臻臻笑呵呵地解释道:“客栈要钱啊,钱这东西该省则省,我当然要住免费的尼姑庵喽。”
陶娘子喉间一哽。
她曾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瞧这小娘子的穿着打扮,虽然朴素,实则衣服料子极佳,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那点儿钱的主。
“附近村镇的百姓热情好客,去借宿一晚,他们也不会要钱。”陶娘子道。
“这年头的百姓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以前去村民家借宿过,主人家专门给我腾一间房出来,然后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唉,算了算了,便不去叨扰百姓了。
再说,我家老黄牛脾气不好,昨个儿走到那寺庙的时候就老大不愿意继续走了。可惜那寺庙的客房已被香客住满,不然我还是更乐意住那寺庙,光瞧着那寺庙外头便觉得里头的条件不会差。”
无辜背锅的老黄牛低低哞了一声,然后任劳任怨地接下了这口锅。
至于陶娘子,在听到姬臻臻无意间提到的那寺庙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恰在这时,姬臻臻问道:“陶娘子可去过那寺庙,他们庙里的香客很多吗?该不会是那和尚瞧我不顺眼,故意这么说的吧?”
陶娘子摇了摇头,“我是尼姑庵的弟子,我好端端的去那和尚庙作甚?但是我有一次路过那寺庙门前,恰看到一位女香客下了轿子。那女香客穿金戴银,瞧着不像镇子上的小门户,更像是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而且——”
“而且什么?”姬臻臻听八卦听得正起劲呢,不料陶娘子突然中断。
“算了,背后不说人长短。”
姬臻臻道:“非也非也,没有的事情你若胡编乱造,那才叫说人长短,若是事实的话,便不叫背后说人长短,而叫就事论事。”
陶娘子早就想同人分享这件事了,只是尼姑庵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正经,她这事儿便一直憋在心里,被姬臻臻这么一鼓励,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即便吐露了个干净。
“那女香客从轿子上下来后,门口竟有一位和尚亲自上前去迎,跟大户人家的小厮一般,小心谨慎地扶着那女香客下轿。然后那女香客便看了和尚一眼,那一眼,当真是风情万种,欲说还休。若非那和尚面不改色,我都要怀疑这和尚跟女香客有了首尾!”
姬臻臻心道:你还真没怀疑错。那和尚与女香客的确是有了首尾。
此时的陶娘子说起这香艳八卦时,语气一波三折,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姬臻臻不禁怀疑,陶娘子在尼姑庵之所以郁郁寡欢,也有她找不到人一块吃瓜的原因。
瞧瞧,这同她讲八卦时,人是多么的生动活泼哇。
----------------------------------------
第1009章 不不,他们并不可怜
“还有其他的吗?”姬臻臻问。
陶娘子立马点头,“有有,还有!还有一次,我无意间从寺庙的后门路过,竟又见到了那位女香客。她这一次竟扯着另一个和尚的袖子,同那和尚说笑。
我虽然没听到她说什么,但我看到那和尚表情羞恼隐忍,绝对是她在言语调戏对方!
这女香客真真是不要脸,调戏何人不好,居然调戏出家人。那群出家人也是可怜,为了女香客的那点儿香火钱,只能客客气气地招待。”
姬臻臻:不不不,这群出家人真不可怜,这群出家人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香火对出家人来说何其重要,我们尼姑庵正是因为香火凋零,所以才这般简陋落魄,若是尼姑庵能迎来一位阔绰的香客,即便言语不敬,庵里的尼姑也愿意忍着供着……”
眼瞅着陶娘子的话题重心渐渐歪到了这香火上,姬臻臻任她嘀嘀咕咕,并未打断她。
尼姑庵的尼姑们究竟有多寡言少语,瞧把这孩子憋得。
姬臻臻从这陶娘子身上瞧出了一两分魏香凝的影子,当然,魏香凝的跋扈任性无人能及。不消姬臻臻去观这陶娘子面相,便能看出她从前的家世十分不错,家中长辈不说多么疼她,也一定没有让她受过太多委屈。
可惜这姑娘死要面子活受罪,即便被男人甩了,也绝不走回头路。
姬臻臻是一个将家人看得极重的人,不管古往今来,她都无法理解那些爱情至上的人。
爱情它只是人类这么多情感中的一种,血脉相连的亲情难道不配排在爱情前面吗?
也不知这陶娘子一心求死的时候,脑中可曾想起她家中的父母兄弟。
姬臻臻虽不理解,但尊重。情感这种东西是极难控制的,难以客观看待。
琴师住的地方不难打听,毕竟镇子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俊俏后生,还到处打听爱妻的下落,深情又俊俏,如此显眼包,低调不起来。
那小屋一年一租赁,房租钱琴师已经交了,按房主的说法,即便租客死了,这间屋子在这一年内也是属于租客的,不会再租给别人。他若是租给别人,那便是毁约,琴师的鬼魂会找他讨要说法。
加之琴师是横死,房主愈发忌讳了,这屋里的东西愣是一个都没敢动。
陶娘子在屋中环视一周,脑中便已想象到了琴师住在这里时会发生的各种场景。
他会坐在桌前作词写曲,灵感来了,还会哼上一哼,等他涂涂改改之后,便会将他最爱的那把琴摆在桌上,抚触捻拨。
曲子大成之后,他会开怀大笑,曲子有艰涩之处,他会眉头紧蹙。
陶娘子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
她想的哪是他在这屋中时会发生的场景,这些分明是从前他二人一起生活时共同经历的事情。
他最爱的那把琴早就被她摔烂了。也不知他发现琴断之后会气成什么模样,可他再恼怒的时候都做不出骂骂咧咧的丑陋姿态。
----------------------------------------
第1010章 谢邀,拒吃过期狗粮
“陶娘子,你不妨找找,这屋里可有什么遗物。”姬臻臻提醒道。
陶娘子把眼里的泪珠子憋了回去。心道他都是活该,谁叫他辜负了她的一腔深情,还想着把她卖到青楼那种腌臜地方。
好吧,这一点暂且存疑,但因为卖艺赚钱而郁郁寡欢的总是他吧!
她当初也没想过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他身上,她心疼他,也说过自己要出去接绣活儿做工,可是他不同意啊。她偷偷出去找活计,被他知道后还大发雷霆。
陶娘子一边在心里数落那死鬼,一边在屋中翻翻找找。
屋里简陋,东西也就那么些,陶娘子很快便找到了三样遗物:
一把因为被人砸得稀巴烂即便艰难拼凑起来也没法再用的古琴。
一根款式简单的银簪。
还有厚厚一沓的信封。
她先是盯着那破烂古琴看了半晌,有些意外地骂骂咧咧道:“都被我砸得四分五裂了,还舍不得丢,这拼起来之后还能弹么?”
姬臻臻打量一番,“没法弹了,这就是胡乱糊在一起的,稍微用力拨那琴弦,琴便会散架。主要还是你家这琴师穷,他要是有钱,找那专业的修补古琴的老手,也不是没有办法修好。当然,你当时砸得太狠了,估摸着砸了不止两三下,就算修补完整,也会成为这世间最破烂的古琴。”
陶娘子:……
有那么一点儿心虚,但不多。
“也没有砸几下,也就……五六七八下吧。”
姬臻臻点头应承,“的确不多,若是我,被气到那份上,我直接把这琴砸成粉末。”
陶娘子:……
陶娘子目光掠过古琴,转而落在了那根银簪之上。
她拿起那银簪,怀念地以指腹来回摩挲。
须臾,嘴巴一下撇,不禁又湿了眼眶,“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以示硬气,没有拿走家里的一个铜子儿,头上也未戴任何首饰,这根银簪是他第一次卖艺之后买给我的。
你看,这簪子瞧着简单,上面的纹路做工却很是讲究,那次我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没过两天便将这簪子偷偷买了下来……”
姬臻臻板着小脸儿,面无表情。
谢邀,本人并不想吃这种过期狗粮。
回头我就把家里的空离拴在裤腰带上,一堆狗粮狠狠砸向你们这群秀儿!
陶娘子追忆一番往昔后,终于将厚厚一沓信打开了。
姬臻臻有先见之明地躲了出去。
没多久,屋内便传来了陶娘子的压抑抽泣声。
渐渐地,哭声渐大,最终演变成嚎啕大哭声。
“哇哇呜……哇哇呜……”
门外,姬臻臻淡定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等到那堆信一封不落地看完后,陶娘子顶着一对红肿的眼前冲出来,“小道姑,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
姬臻臻指了指天上。
陶娘子不解地望去,随即崩溃大哭,“你是说,他已经去天上了?不,我还有很多话想他说,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姬臻臻一阵无语,“我是说你看看头顶这天儿,青天白日的,你想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