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某日起,他们这些祭品的人数就没有变过,一共是十九个,一旦超过十九个,簪花神女便会从他们之中挑一个打牙祭。
陆邵是近日进来的最后一个,他刚来的那一日,当晚便有一个祭品被簪花神女打了牙祭。
然后,一连几日,此处都没有再来新人,这也让所有人渐渐松了一口气。
哪成想,这里又要进新人了!
缩在角落里的几个胆小之人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我不想死。这里太可怕了,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了,呜呜……”
“若是能回家,以后不用我爹拿着棍子撵我,我一定勤奋苦学,再不气我爹了。”
陆邵也被这一阵哭声带动得掉了几滴眼泪。
他是家中独子,他没了之后,还不知爹娘会如何伤心。
以前他也是仗着爹娘溺爱,不求上进,日日吃喝玩乐,连窑子都逛了好多次,当然,因为年纪尚小,他没开荤,只是去里头长见识。
若是这一次能够逃出生天,日后他再也不混日子了,他要好好上进,让爹娘以他为傲。
只是,他们这些人真的有机会逃出生天吗?
张淞坐在一边,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全然不见方才在簪花娘子跟前的机灵劲儿,反而像个麻木的小老头儿。
他们都以为他心机深沉才能够讨得那簪花神女的欢喜,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知道簪花神女长得丑,但他患有脸盲症,看谁都差不多。
虽记不住人脸,可如此伏低做小侍奉一个妖邪,让张淞备受煎熬。他将自己的尊严主动献出来任人践踏,成了他从前最可耻的软骨头!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一头撞死一了百了。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因为他想求一个答案。
----------------------------------------
第921章 做法,茅草人凭空消失
有张焕这样一个严父做表率,张淞从小就严于律己,以父亲为榜样。
他虽为庶出,但因生母早逝,很早的时候便养在了嫡母膝下。后来他听话懂事,嫡母又久久生不出嫡子,便将他记在名下。
张淞本以为嫡母和父亲都是喜欢他的。
直到后头嫡母两次怀孕又两次小产,不知从哪个方士嘴里听了些胡话,说他八字克嫡子,自那日后,嫡母待他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敷衍,还隐隐有了厌恶之意,父亲对他也有了几分不喜。
张淞心酸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不久前,调养多年的嫡母再次有孕。他得知此事,本已做好了打算搬去庄子长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说出口,便到了这里。
其他祭品都是因为在外头招摇过市而被簪花神女的信徒注意再掳走,可他一心读书,极少出府邸。平时需要什么东西,都是遣下人去买。
他没有出过府门,他是唯一一个在府上失踪的祭品。
张淞素日里不苟言笑沉默寡人,但其实是个心思敏锐之人。巧合太多,加之那簪花神女偶尔打量他的眼神,让他窥探到一丝真相。
为何别的地方都有不止一个祭品,偏偏长坤县自他来了以后就没有了。
为何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能被人掳了去。
父亲好歹是堂堂一方县令,县令大人的府邸岂是匪贼想进就能进的。
张淞不怕死,若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为了不堕张家家风,他肯定会坦然赴死。
但现在,他努力苟活着,为的就是求一个真相!
如果有机会,他想当面问一问自己的父母,他的失踪到底跟他们有没有关系,或者说,这一切就是他们促成的?
再猜得恶毒一些,他引以为傲的父亲甚至跟这位簪花神女有所勾结!
他也往好的方向想过,父亲是不是用他换了长坤县所有人的安全。
可这些日跟簪花神女虚与委蛇,他对这神女的品性越来越了解,这簪花神女贪得无厌,残忍血腥,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作为交换,她不可能会放过整整一个县那么多的适龄祭品,尤其长坤县离她的老巢如此之近。
而他也很清楚,自己这张脸还有这条命并没有那么值钱。
他并非什么倾国倾城的无可替代的美男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就换了整座城的祭品。
张淞靠在墙角,同以往一样,垂着头发呆。
密室之外,如张淞所猜测的那样,遣散所有闲杂人鬼之后,簪花娘子轻挥衣袖,凭空变出一个茅草扎的小人儿。
她右手食指在舌头上蘸了蘸口水,然后在手掌心虚虚画了个圈,再将那茅草人放入了圈中,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那茅草人竟在她掌心中凭空消失。
与之同时,那个反复向簪花娘子祈求神降的狂热信徒感应到什么,猛地朝枕边瞧去。
看到茅草人的一刹那,信徒从床上一跃而起,狂喜不已。
神女竟真的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打破旧例,未等次日清晨,现在便将此物交给了他!
----------------------------------------
第922章 对峙,纸人空离
信徒知道神女有规矩,不动长坤县的人。
但他瞧中的这祭品可是外地人,而且等天一亮便会离开长坤县。原本他还想着,大不了他等对方离开长坤县再动手,没料到神女给了他指示,竟是可以在长坤县地界动手!
这说明神女将他的话都听进去了,神女也很期待这个祭品!
信徒激动搓手。
既如此,未免夜长梦多,他现在就动手,免得让神女等急了!
·
长坤县一家客栈里,本该歇在此处的纸人空离和方青山,却在姬臻臻离开之后又出去闲逛了许久,只因纸人空离怀疑,白日的那一番招摇过市并未引起鱼儿注意。
此时,戴着帷帽的少年回到客栈,屋门刚刚一闭,方青山便从纸人空离身上脱离了出来。
“鱼儿已经注意到鱼饵。”少年版纸人空离道。
方青山“哦?”了一声,颇为意外,“你如何得知?”
“主人赐我一双眼能识天机地理,双耳能听千人语万人言,我五识敏锐非常人可比,是以今日这一趟下来,我已察觉到有鬼祟之人不止一次将目光投落在我身上。
而这些,即便你上了我的身,也感应不到。”
明明这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但方青山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儿宣誓主权的意思。
他在提醒他,这副身躯是他的,即便自己上了他的身,也只是个外来客。
方青山乐了。
都说纸人品性随了点灵的主人,但显而易见,眼前这个跟拥有了空离公子少年模样的小纸人,他不一样。
不知主子用了什么办法,竟让这纸人的品性随了空离公子本人。
他是最早跟在主人身边的鬼侍,知道的也最多。譬如这位空离公子的真实品性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君子无瑕。但空离公子好歹还装一装,这纸人却是装都懒得装。
哦不对,只是懒得在主人可视之外的地方装。
“那你说说,这鱼儿什么时候才会咬上钩?”方青山问道,作出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纸人空离板着张比真人空离多了几分青葱稚嫩的俊脸,淡淡道:“不是今晚我们睡熟之际,便是明日我们离开长坤县之时。”
“看来你狠笃定。”
纸人空离瞥他一眼,“九成把握。”
想起什么,他又道:“你白日里的那副作态我已经学会了,后面我自己来就行。”
方青山听到这话却是呵呵笑了两声。
纸人空离顿时不满,“你笑什么?”
方青山摊摊手,“我笑你不懂主人心。也是,区区纸人罢了,本就没有心,如何去懂人心?”
这话成功激怒了纸人空离,“我没有心,你一只丑陋水鬼莫非就有心了?”
方青山听了这话,斯文儒雅褪去,温润平和不再,身上浓雾翻滚,一张脸隐隐有变回水鬼的迹象。
但须臾,他又重新镇定了下来,“罢了,我同你一个纸人置什么气。你以为主人让我附在你身上,仅仅是因为你不懂人情世故?”
“难道不是?”纸人空离反问。
----------------------------------------
第923章 这张脸,就是资本
“那背后的邪神神通广大,若是普通的纸人它岂会察觉不到?”方青山反问。
纸人空离道:“我并非那等普通纸人。”
方青山似觉得可笑般摇了摇头,解释道:“看得出,你的确跟其他纸人不太一样,但纸人就是纸人,你的身体或许可以短暂地骗过邪神的眼睛,但你没有灵魂这一点却骗不过她,而我恰恰补足了这个缺口。”
方青山看着他,不疾不徐却态度强势地道:“在鱼儿上钩之时,我必须上身。”
纸人空离目光凉凉地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反驳。
是夜,等到发现有人透过纸窗吹入迷药之时,方青山不得不承认,即便只是一个纸人,但因注入了空离公子的生气,这纸人他也有了原主那么几分的运筹帷幄。
一鬼一纸人迅速地合二为一,躺在床上佯装昏迷。
吱呀一声,客栈窗户被人悄悄打开,随即有人翻了进来。
来人悄声走近,猛地将茅草人砸向了床上的极品美少年。
下一刻,附身在纸人上的方青山感觉到了一阵让他灵魂刺痛的晕眩感,然而只短短一瞬的功夫,那晕眩感便消失。
虽还未睁眼,他已敏锐地察觉到,他所处的环境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