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若真有人死而复生,那么复生的一定不是人,而是神和妖魔鬼怪等异类,譬如姬臻臻所见过的红颜骷髅。
显而易见,村妇母子二人不可能是神。
隐居之后,吃喝全靠自己,观行便上山打猎,村妇则留在家中做些针线活。
观行打完猎回去,经常会发现院中的石地板上有浓重的血腥气,但他没有多想,因为那里是他平时用来处理猎物的地方,血腥气重也正常。
等观行终于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那美貌村妇已经杀了十多个无辜男子!
而那看上去天真无邪的稚子则成了帮凶,在无辜路人还剩最后一口气之前,稚子化身恶魔,挥刀砍下数刀,将对方活活砍死!
在观行心里,村妇温柔善良,稚子活泼可爱,可以想象到观行亲眼撞到那一幕之后有多惊骇和崩溃!
观行质问两人为何这么做,村妇说她只是稍加勾引,这些男人就露出了淫邪嘴脸,所以他们都该死,若不杀了,日后肯定会祸害其他女子。
而孩子也一脸无辜地说,他只是在帮娘亲杀坏人,坏人用刀砍他的时候他好疼啊,所以他也想让这些坏人疼。
回忆到此处,观行语气沉重地道:“若是真如她说的那般,我还可勉强欺骗自己,可据我自己查到的,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无辜路人,他们只是以为她需要帮忙,才随她进了屋。”
村妇母子在观行面前一副模样,到了其他人面前便是另一副模样。
她们满腔怨恨,嗜血,暴戾,杀人如麻。
最后,在母子二人又一次杀了无辜之人,尤其那无辜之人仅仅是路过小屋讨要一杯水喝之后,观行终于做了决定。
他用鬼面真人赠的那把刻满符文的刀,亲手杀死了村妇和孩子,却又在那之后抱着两人的尸体失声痛哭。
早知如此,他就不奢求什么死而复生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观行虽在江湖中浪迹多年,杀了不少人,但那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他的双手从未沾过无辜百姓的鲜血。
这件事对观行的打击太大,在过了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后,观行遁入空门,余生都打算在忏悔中度过……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观行讲起此事虽声音平缓,但那眉眼间偶尔还是会泄露出悲痛之色,更别说当时刚刚经历此事的观行了。
观行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些无辜之人虽是她母子俩害死的,归根结底却是贫僧导致的,若是贫僧没有请求鬼面真人复活她母子二人,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观行长老也不必将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若要我说,这鬼面真人责任最大,你是外行不懂这其中门道,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他却仍然应下了你的请求,我看,不安好心的明明是他。”
观行却摇头,“一切皆因贫僧的妄念而起,怨不得任何人。”
“臻娘知道这母子死而复生是怎么回事?”空离突然问。
姬臻臻点了点头,淡淡道:“根据观行长老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二人极像是怨灵穿人皮。”
空离皱眉。
怨灵穿人皮?听起来就很邪恶。
姬臻臻解释道:“人有七情六欲。七情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人在死时最容易产生的情绪便是七情中的怨。
有些怨念经久不散,聚集起来形成了灵体,这便是怨灵。
怨灵多为生前遭受重大冤屈而惨死,或横死之人死后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执着怨念而成。
这母子二人惨遭横死,死时肯定有极大的怨气,但怨灵的形成并非那么容易,想必是那鬼面真人使了些玄门手段。”
形成怨灵所需的怨气远胜于亡人衣成精,因为这是一团没有任何媒介可以依附的怨气。
而且怨气经久不散的重点不光是不散,还得“久”。
显然,那母子二人死时残留的怨气还不满足这个条件。
“鬼面真人用秘法保母子二人肉身不腐,再用秘法催成了母子二人的怨灵,并将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肉身里,这便是怨灵穿人皮。”
“怨灵啊,难怪如此……”观行低喃一句。
“观行长老,您不妨回想一下,她们母子二人是不是很少进食。就算当着你的面吃了,也会想办法吐出来?肉身早死,又怎么可能同常人一样进食喝水,那对她们而言只会是负累。”
观行许久没有说话。
日日相处怎么可能一点儿异样察觉不到。
不过是当时的观行不愿去深想,也不愿从美梦中醒来罢了。
而最终的结果也证明,美梦终究会醒,或早或晚的差别。
或许自己及时醒来便不会发生那么多惨案。
可是美梦之所以是美梦,便是因它满足了人们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
醉生梦死,梦醒不易。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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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带孩子,贫僧很有经验
“观行长老,我们该走了。”姬臻臻一句话将观行从沉痛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观行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最后提醒道:“若舍利子真在逍遥阁,不管舍利子的失窃跟鬼面真人有没有关系,你们索要舍利子都避不开鬼面真人,切记不要与之正面起冲突。此人——”
观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儿才道:“也算是个讲道理的。”
姬臻臻笑嘻嘻地道:“长老,您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您说这话时的表情有多勉强?”
观行:……
观行朝她一瞪眼,方才因回忆往事生出的那些负面情绪顿时消散了不少,“你这小女娃,嘴里就不能有句好话?贫僧不打诳语,方才只是没想好如何形容此人的品性。
总之,鬼面真人虽然本事了得,但很少会无缘无故地伤人。他的思维方式和他口中的道理,有时候常人难以理解,你们若是能说服他归还舍利子最好,若不能,也要心平气和地离开。”
“观行长老,你现在的样子好怂啊。”
观行长老气得差点儿跳脚,念了几声心经才又恢复了平静,“小施主,观真师兄如此看重你,想必你的确有些本事,但你最好还是将贫僧的警告放在心上。”
这一气之下,观行长老剩下的负面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
若姬臻臻是个小和尚,恐怕已经被他在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
姬臻臻收起了调皮玩笑之色,郑重地朝他抱了抱拳,“多谢观行长老特意告知此事。”
观行一怔,随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祝两位施主一路平安,达成所愿。”
“承您吉言,必定一路顺风。”
来时,是姬臻臻空离并小菩提三个,离开时,却多了一人。
他们要找的是通天寺的舍利子,此行自然得有通天寺的僧人同行,毕竟空离早已还俗,代表不了通天寺。
而这个被观真大师指定为通天寺代表的不是别人,正是空净。
空净将萌萌哒的小菩提架在脖子上,笑呵呵的样子一点儿不像是正经僧人。
姬臻臻瞅着那小和尚叠大和尚的喜感画面,笑道:“空净师兄好像很喜欢小菩提。”
“小菩提至善至纯,很难不喜欢。”空净道。
姬臻臻眼里恶趣味一起,笑吟吟地道:“你口中的至纯至善在我刚认识的时候,正在教唆精怪取无辜之人的心头血。当然,被我阻止了。”
在空净脖子上骑马马的小菩提神色慌乱一瞬后,板着肉坨坨脸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并非教唆,而是给出正确的建议。就算取了心头血也没事,本座不会让那人死。事后我问过空离前辈了,他说当时那个情形下,我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姬臻臻的双眼顿时朝空离斜去。
空离:……
空离没想到自己好端端走自己的,也能被天降大锅砸中。
“离郎,你真说了这样的话?”姬臻臻问。
空离目光闪了闪,“这……事情过去太久了,我记不得了。兴许是有的,但原话应当不是如此。”
姬臻臻冷笑一声,“那就是说过了。我看小菩提日后还是别跟着你了,跟着空净师兄带吧,免得你把孩子带歪了。”
这时,空净乐呵呵地来了一句,“贫僧求之不得。论带孩子,贫僧很有经验,空离小师弟便是贫僧带大的,的确被贫僧带得很好。”
姬臻臻突然沉默。
空离也沉默了。
空净成功用一句话令两人闭了嘴,气氛变得微妙,但当事人空净丝毫没有察觉。
姬臻臻一时不知空净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正话反说。
继观真大师之后,姬臻臻觉得空净也是有点儿东西的。
难怪每次遇到什么红尘杂事,观真大师都是派空净下山处理。
几人先去了隔壁的晨昏寺,毕竟马车和尘雪这个车夫都在晨昏寺等着。
逍遥阁能把每年五毒五欲斋的地点选在燕京城,除了燕京城权贵土豪多,也是因为逍遥阁的大本营距离燕京城不算远。
当然,再是不远,放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来回一趟也得十天半个月。
这还得是一路顺利的情况下,若是遇到天气不好道路受阻的情况,便要更久了。
几人来的时候,尘雪这个本该被僧人招待的香客却拎着把大扫帚在寺院门口扫地。
尘雪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返程,正想问什么,便听到小主母道了句:“不回府,咱们启程去并州的磐山县磐石乡。”
这个地方是姬臻臻占卜的时候看到的,乃逍遥阁大本营所在之地。
尘雪闻言一愣,“并州磐石乡?这不是逍遥阁的地盘么?咱们去这里做什么?”
此话刚一出口,尘雪便意识到什么,此地无三两银地捂住了嘴,然后瞄向自家主子。
空离盯着这二傻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对,就是去逍遥阁,这一路上,你就安安静静地当个车夫,不要说多余的话。知道了么,嗯?”
这幸亏是他提前跟姬八娘透露过他与逍遥阁阁主认识的事情,否则,尘雪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岂非不打自招?
尘雪立马抿紧了嘴,连连点头,然后顶着空离冷飕飕的目光,火烧屁股似的地往寺庙里去了。
跟寺庙里的人打过招呼后,尘雪很快便套好了马车出来。
迫于主子的威压,尘雪不敢多问,但他心里好奇得要死,到底为什么要去逍遥阁啊?
这地方邪门得很,连千知阁的人都是绕着走。反正那地方他以前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姬臻臻看了眼晨昏寺寒碜的寺门,再看了看尘雪,似乎在端详什么,不过那目光停留没多久便又移开了。
因为急着赶路,姬臻臻没有进寺庙,不过离开之前她还是从随身携带的银票里抽出了一张给尘雪,“我瞧这晨昏寺颇为寒酸,这钱就当是我捐赠的香火钱了,日后我再去庙里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