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是秘书,是吧?”巨蛾吐了吐弯弯的口器,“我知道你们,我懂人类,做秘书的就是什么都干的意思!”
小孙:“……”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我们也是正经职业啊。但他什么也不敢说。
“你,去用那个炒菜机给我做一盘糖炒鸡蛋。”巨蛾颐气指使地振了一下翅膀,“要一半糖浆一半蛋,再混合一瓶牛奶。”
小孙:“………”
不是,这能吃吗?
不过他依旧不敢做声,无助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能解救自己,小孙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炒菜机是很智能的,他成功在没有焦糊的情况下给这头怪物巨蛾做出了一盆糖奶蛋混合物。
然后小孙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头巨蛾从墙上飞了下来,把口器捋直插入了还很烫手的盆子里。
它把这一盆东西吃光了。
“你还不错,”小孙听见这头巨蛾说,“虽然我讨厌人类,但你要是每天给我做饭,我就勉为其难罩着你,收下你当我的仆人,懂吗?叫我黑翅大人。”
小孙欲言又止,实在叫不出口,最后在它那对硕大的黑红双眼看过来时一个激灵没有骨气地选择了屈服:“黑…黑翅大人!”
“算你识相,仆人。”巨蛾满意地飞走了。
从此,小孙的日常就变成了吃饭睡觉和给这头巨蛾做饭,以及偶尔照料一下倒霉同事小李。
小李是他们所有人中受伤最重的,浑身多处伤口,肩膀中枪,受伤的那条腿因为没人能给他做手术,已经彻底坏死,塔尼亚说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联系医生手术切除掉了。
小李警官这些天来只能躺在床上不动,情绪非常差,小孙过去给他清理和带饭都会被他骂两句。
不过小孙对此心情很平和,死里逃生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尤其对比别人的不幸,小孙很知足了,骂就骂吧,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至于其他人,小孙也不太清楚,好像塔尼亚和她的两个兵跟着苏和一起出去探查情况去了,坐的那头红甲壳虫怪物的“便车”。他的顶头上司何警官也被迫跟着去,小孙在房间里听到他这位老上司一边叫着什么“我脚崴了我动不了”一边被塔尼亚女将军给拖走了。
真惨。
因此他现在成了唯二留在怪物巢穴里的人类——理论上还有那几个人类小孩,但不论小孙怎么搭话,他们都不愿意搭理他,还经常跑得远远的,所以等同于没有。同事小李情绪差得根本不能沟通,现在跟他说话的甚至就只有那头管他“仆人仆人”的叫的巨蛾了。
小孙实在有点无聊,每天只能在房间和大厅里瞎转悠,有心想出去看看吧,又不太敢。算算时间都快一周过去了,他心想,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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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18-1缩起脑袋,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硬壳下的软翅,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在壳下面撑起来,沿着硬壳的内层舒展开来。
这是它跟随母亲离开虫巢的第六天。一方面巡查那些地表人类士兵的踪迹,另一方面,18-1一路也在沿着分虫的讯号寻找A9的位置。
夜晚的地表太冷,风沙声也大,它希望自己撑开的软翅能够起到一点保暖的功效,为安歇在甲壳内的母亲带来一夜更为舒适的睡眠。
他们一行正驻扎在一处建筑废墟的一角,借着残破的墙壁和天花板勉强挡去一点风沙。除去被18-1用甲壳包裹着的苏和外,剩下的四名人类共用着同一张户外帐篷。一人守夜,三人休息,轮番地挨挨挤挤地缩在那片窄小的空间里。
听得出他们睡得并不太好,18-1能听见这些人类们一点儿也不平静的呼吸声。但那又关它什么事呢。
它安详地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朦胧的休憩之中。
“你在想什么?”二号说道。
苏和猛地回神,在脑中回道:“我以为你这段时间不会出现。”
“你的思维很乱。”二号说道。
苏和记得在上一次在地表时的虫母信息素的主动释放后,二号直接进入了休眠状态。而这一次的释放,她好像只是显得疲惫、比以往更不活跃,但在苏和及时的摄入了大量能量的补充后,她的意识并没有再次陷入沉睡。
二号说,这是因为她们的共生程度加深,这具身体正在飞快地适应着她们的共同需求。
但她也已经有许久没说过话了,直到此时此刻。
苏和沉默了片刻。自己在想什么,共用一个躯体的二号当然是能知道的,只要她想。而苏和当然也知道,二号说出这句话,只是一个发起沟通的礼节,很人类的礼节。
共生以来,在她越来越习惯于虫族的观念、习性与生活方式的同时,二号也同时在习惯着人类的。
她这么想的时候,二号的情绪泛起微微的涟漪。苏和知道这是一种近似于微笑的表现,于是她也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39号行星上所建的虫巢是我们共同的巢穴,或者用你们人类的语言表达,我们共同的家园。”二号缓缓地说道,“你所思考的,虫巢里是否应该容纳人类,在我看来是不必要的。你曾为人类,我曾为虫族,都为无争的事实。我们不是全然的虫族,也不是完全的人类,我们的巢穴里当然也可以继承这份融合。”
“可是虫族完全听从于你,你是虫族的母亲。”苏和说道,“我只是一名平凡普通的人类——曾经是,我无法向你统率虫族那样做到让其他人类听从于我,这样……这样他们就是不可控的,可能发生危险的。”
她沉默了片刻,有些低沉地说:“我想,我是否在为我们的家园里加入不确定、不安定的成分。这是好是坏?”
二号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道:“就我所知,在人类的文明中,你们并不以基因、血统,在一个幼年人类诞生时作为判断其是否能够成为其他人类领袖的唯一基准——至少发展至今,绝大多数场合已经并不是了。这和我们虫族是不同的。”
“如我们虫族,生来就已经做好区分,每头虫族各有其责任,由基因决定了其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部分。高效、固定,适用于像我们这样在进化过程中分化了繁多种群的生命形式,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远不像你们的那样‘公平’。”
“我生来就是虫母,而你们人类生来都是人类。”二号说道,“我的子女因我为虫母而保卫我的安全、遵从我的指令,为的是我所代表的种族的延续与壮大的希望。而你作为人类,以你们人类既往的种种历史说明,通过更复杂曲折的方式,你们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我想,苏和,当你也以你们人类的方式拥有属于你的子民时,他们将会如同虫族跟随母亲那样跟随你,向你付出同等于虫族之于母亲的忠诚。”
“而在这过程之中,”她说,“我们的子女们会互相容纳,正如你容纳我,我容纳你。”
苏和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抽动,她想将它举起来抚一抚自己胸口跳动越来越激烈的心脏,又觉得那样的举动有点太夸张、太不成熟了。于是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心里问道:“我可以吗?我要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因为这是我也不曾走过的路。”二号说,“苏和,要你领我来走了。”
第106章 故人重逢
“确定是这儿吗?”塔尼亚看了看下方这片看上去和周围废墟别无二致的建筑残骸,随口说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18-1向来是一头有问必答的礼貌好虫,它轻轻抖了抖缓缓收拢的双翅,沉稳地说道:“我的分虫的传讯显示是在这里,应该不会出错。”
塔尼亚回过头,欣赏地看了它一眼,夸道:“谢谢你,伙计,你很棒。”
“也谢谢你,人类。”18-1彬彬有礼地,“你也很棒。”
塔尼亚哈哈一笑。
确实,这一路走来,18-1作为一辆独具智能的特殊载具而言,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它多层的外壳和壳下层叠的软翅让它在飞行时能够像一辆飞天的车那种给壳内的“乘客”们提供避风且稳固的乘坐空间,而这片直径接近两米的空间也足够容纳他们五个人的身躯。
18-1的飞行技术也有着和它性格一样的沉稳,在用爪子抓着装满他们一应出行物资的数百斤重的大包裹的同时也能稳稳的保持着一路的平衡。
包括塔尼亚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很喜欢它,已经开始管18-1叫作“红刀先生”。
18-1停在的是一处坍塌大半的建筑群里,这里最高还剩下三楼,就是他们目前身处的这片平台。
和塔尼亚说完话,18-1便转头将行李拖到了建筑边缘,召出自己的两头分虫,交待它们将行李搬到下方的建筑夹层之中看护起来。
苏和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它身旁往下看了看,纵身跳到了一旁的一根横梁上。她没有穿防护服,脸上也没有戴着面罩和护目镜——在没有伪装必要的时候,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就显得累赘了。
不过苏和依旧维持着拟态,她已经习惯如此,并且也不太喜欢在人类面前展露她自己的身体。
“就是这里。”她说道。
这里有明显的地表人来往的行迹,做过伪装,瞒得过这些外来人,但瞒不过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如果如巨蛾17-15所说,A9“在外面找人类玩”,那她很可能就在这里。
苏和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跟我来。”
说罢,她熟练地从脚下的横梁上跳了下去,找了几处落点,身形很快没入了底下乱糟糟的废墟之中。
塔尼亚紧跟着下去了,她的两名亲兵身手也十分利落,这点高度没什么难的。
唯一被难住的就是已经快年过半百不至于五谷不分但确实四体不勤的何警官了。
“哎?等等我啊……”何警官棘手地搓了搓掌心,愁眉苦脸:“那我咋办啊?”
“我来帮你吧。”18-1友好地说道。它走过来,从何警官的身后轻轻一拱,便把他给推了下去。
“啊——”何警官一声惊恐的尖叫刚卡在喉咙里,发现自己被提溜起来了,有头红苹果似的小甲壳虫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平安地带到了一楼的地上。
“……谢、谢谢。”何警官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
“不用谢。”18-1收翅落在他的旁边。
面前的废墟遍地是沙土与建筑废料,有点不适合它庞大的身躯通过,18-1见状,低下头,埋着头像一台推土机那样朝前平推了过去。
它又宽又锋利的头顶把挡在前方的一切东西都粉碎推开,很顺利地追了上去。
一旁的何警官:“………”
也行,跟在后面走这路就平坦多了。
苏和轻快地穿过满地乱石,沿着只剩框架的长廊七拐八拐,穿过一扇碎裂的大门,来到一片颇为宽敞的大厅里。
看得出在几十年前,这里也曾是一座商业中心大楼。当然,现在已经连玻璃棚顶都快碎完了。
每每看着这些建筑,总能让人在脑海里构建出它们曾经完好时的样子,然后心里就忽然莫名地有些惆怅。苏和以前自己形容不出来,而现在,她在读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的几个月后忽然有点明白了:像是目睹一个文明的末日,一个种群的共同的希冀、记忆与生活的破碎。
数不清的模糊面孔在心头闪现,这大厅里或许也曾摩肩擦踵人声鼎沸,素昧相识也从未来过,但苏和却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每一张脸上的表情。
“哒、哒。”塔尼亚穿着战术长靴的脚步跟上来了,也进入了这间大厅。
苏和听见她在自己身后转了一圈,没能找到方向,于是在交待她的两个亲卫预备三人分头搜索。
“跟我来。”苏和说道。
这个距离,她已经能感觉到下方的活物气息了。在地下冷库里,很常规的地表人式选择。
大厅角落和中央的两处商场分布图被看似自然的人为毁掉了,先前塔尼亚已经过去查看过。
苏和脚步不停地朝着大厅深处走去,电梯、应急通道、从楼梯下到地下通道、停车场……她的姿态太自然,脚步太果断,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来过许多次。
找到了。这家商场的超市在地下,也是很常见的地表商业中心配置。
冷库的墙体是最厚,设计也是最封闭的。通常只留一个连接地下车库的送货窗口,和连接超市的出货窗口。
毫无疑问,车库的那条入口一定已经被堵死了,只剩下送货电梯一条通道。也是很地表人的做法。
当苏和穿过已经一片狼藉什么也不剩、看似久无人来过的超市货架,来到最里侧员工通道后的电梯井,将上面耷拉斜靠在墙边看似自然废弃的两扇电梯门挪开时,她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怀念。
一切就像上一辈子时候的事了。
苏和拽着电梯井里垂着的几根旧钢索荡了下去,一共四米左右的高度,她双脚落在地上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果然,如她所想,这下面藏着一个地表人聚集区。
电梯井外挂着一条厚厚的搭布,脏兮兮的,一掀开,一股不算好闻的气味就扑鼻而来。
酸臭、腐臭,还有人□□以及某种浓厚工业调料混合在一起臭味,也是令苏和感到很熟悉的。